《五四三二一》陶子白

2、二 村庄

　　离开镇子，继续向前走，又是一路疯癫。
　　站在小路边的土坳上撒尿，小小村庄风光暗自生秀。金灿灿的麦田，我听见风俯身亲吻麦穗的声音，像是呼吸一样的美妙，忽然麦浪翻动，涌向远处的村庄，那一定是麦芒咬疼了风的嘴，不，是舌头。
　　哗啦啦，哗啦啦。
　　部队开拔！
　　他扔下手里的木棍，嘴里叼着一支麦穗，对我喊道。
　　我提起裤子，转过来，他的背影已经掩在路弯的庄稼里，远了。土坳上又刻着他的“经文”：

　　路边的小伙子，
　　你怎么不在这风里，
　　拉着那姑娘跳支舞，
　　然后亲亲她的嘴，
　　流一滴眼泪。

　　天上有一朵云，遮住太阳，就是不下雨。
　　往前走，村里的风吹进我的胸膛，忽闪忽闪就变大了。
　　知了在树上呻吟个不停。我们就这样慢悠悠的四处张望，等待赤裸的雨神从天而降，消消这麦芒上的燥热。
　　碎娃，把你的水给我喝几口。
　　路边的秋千上坐着一只换牙的小孩。以前我真的很喜欢小小孩，兴许是因为以前我也是小孩。
　　就在这户农家歇了脚。
　　农家的背后有一棵梧桐树，树下有一只石碾子，依偎着一堆旧的麦草垛，当时夕阳仰卧，吐出一朵血色莲花，恰好印在这树，这碾子，这草垛上。
　　这是哪？突然间神恍一下，就像周庄梦蝶一样。
　　我张着嘴笑着醒过来，泪光盈盈。眼前是乔多的背影。
　　我跟过去，站在树下，眼前是：金色的麦浪闪着光，哗啦啦哗啦啦的摇着。我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海，哪里是麦子。更奇妙的是，在这天地相接的麦浪间，藏着我们看不见的小路，在黄昏暮色下，这路上偶尔游动着荷锄晚归的人影。
　　风吹着麦浪，麦香阵阵，隐约间我不知是听到还是看到，有一个像这风一样清新，像这夕阳一样温暖的姑娘，她漂浮在麦浪间，我感觉到她在笑，她在唱着歌，它的眼神神宁静。她不是一朵花，也不是一株草，我想，她就是这黄晕点缀的天地间一只善良的夜莺，唱着美丽的歌来抚慰我们孤独的路途。
　　也许正是这难舍难分的孤独，就着这微薄的慰藉，让我们不能停住双脚。就像西游路上的猴子不知道驾过多少云，打死了多少绝世美貌的女妖精一样，不住的向西，向西，寻找解脱人世苦难的圣地。
　　可笑而荒唐的是，这圣地，从来没有出现过。而当年那些充满想象力而勇敢的人们，就像这午夜不去绕着灯转圈，而来冒险吸食我的血液的蚊子一样，我手指一捻，没来得及怜悯，它就已经变为腐肉烂泥。也许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若干年以后，蚊子后生们会向他们的祖先一样向往人血的鲜美，创作出诸如《一只蚊子》等等这样的传奇故事，为后世传颂。
　　而，再也没有了西行者。

作者有话说

　　麦子是光和热，是血和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