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羁天香》大鸽

5、第五章 暮来朝去，

　　暮来朝去，春末夏尽，时节转瞬已至秋令。

　　鬼谷的夜晚，凉蟾当空，谷深林间雾霭岑岑，年年伫立在自家的院门口，肩上随意披了件嫩黄薄衫，从后望去，身姿纤细，已是清减了不少。

　　寂夜更深露重，时有瑟瑟寒风掠过，肆意抚起她未系的长发于黑暗中起舞，她却一动不动的，死死盯着前方，不知站了有多久。
　　本来灵动无双的美眸，此时迎着月光，在眼底折射出无尽的忐忑。

　　苍火离开之日距今都已时隔半年，而师父师兄竟也跟着消失了般。像这样大半年了无音信的情形，三百年来从未有过。

　　在这种不安的等待中，年年的一张小脸越发显得玲珑，两道蛾眉终日蹙起山峦，层层叠叠，有如她的内心，纷乱的思绪起起伏伏。

　　若要问他们了无音讯的原由，她倒宁可是因为师父大婚。
　　只要不是出了意外，只要他们是安全的……

　　师父，师兄，你们究竟在哪。

　　又过一月，年年始终没盼来日思夜想的人。
　　这下真是坐不住了，她做了一个决定，下山。
　　灵气逼人的大眼睛里，此时迸发出了格外坚定的光彩。
　　她立在鬼谷的最顶处远眺，入眼的皆是一团一团的云雾。即使山下的世界是一场迷雾，她并不在乎！即使那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即使前途无尽渺茫……但她，必定要找到他们，也一定会找到他们。

　　青云山，青云门，我桃年年来了！

　　打定主意，年年立即雷厉风行地窜进屋子翻箱倒柜，收拾包袱。
　　首先翻出的是一截用绯红色布带缠绕住的鞭子。

　　年年一手拿出一方锦帕仔仔细细地擦拭，一手十指轻柔的摩挲着鞭身。
　　这是师父在她成功渡劫一百岁的时候送她的法器，名叫银朱。她也仅仅使用过一次，便是在第一次收到它的时候。

　　“银朱银朱，这次下山，就当是你与我并肩同行的入世历练吧。”

　　而室内转眼已是一片狼藉。
　　包治百病的御灵丸要多拿点，平时不小心做出的毒药也要拿着防身！还有师兄的书也拿着吧，万一路上无聊了，还能解解闷。
　　还要拿什么呢？
　　年年摸着下巴，眼睛转来转去，不经意瞟到梳妆台角落里的一只木头盒子。
　　走过去将其启开，里面装着的是苍火临走时送她的紫色坠子。
　　淡淡的紫色流光，仿佛具有魔力一般，吸引着她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指来，轻抚上面的云纹。
　　冰冰凉凉的触感刺激地她一哆嗦，脑子里猛地闪过苍火那张痞痞的笑脸，那笑脸好像正揪着她的发丝对她说，你很香。
　　年年吓得“嘭”地盖住盒子，嘴里念叨着，臭流氓，阴魂不散。手里也不含糊，一个撒手就把坠子和着盒子一齐扔回了角落。
　　可刚刚转身，她又停了下来，掉头重新捡起了坠子，看了老半天，想了老半天，终究还是收进了包袱里。
　　“万一今后在路上碰见他，正好可以还给他。”
　　恩，就这样。

　　收拾完，年年依依不舍地环顾了一圈这住了有三百多年的家，深深吐出一口气。
　　不知何时，她才能再回来。
　　咬住压根，抛开不舍，年年终于迈出大步，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通往谷外的路。

　　踏入那爱恨无尽，无法回头的万丈红尘。

　　年年轻轻松松的出了谷，原来山谷口那所谓的得道高人的封印，不过是用贴有鬼画符的大石头给堵住罢了。
　　凡人这一物种还真如师兄所说的那般虚假奸诈，起初她还不信，现下看来她还需要提高警觉。

　　等到完全走出山谷，年年便幻化成了一名矮小少年，大摇大摆地跟着一辆路过的牛车，擦着天黑到达了她旅程的第一站，天云城。

　　其实多年前的天云城曾遭逢战乱洗礼，城中尽剩残桓断壁，且死伤无数。但是随着时光流转，天云城又渐渐复苏，重新恢复了以往的盛景，甚至超越了以前。

　　饶是她身为妖精，却算是个宅在家中长达三百年的乡下姑娘。这才刚到天云城门口，年年就望着天云城高大的城门、正中央处的那三个大字，喔着一张嘴，长嘘赞叹，一脸痴相。

　　这声响惹来了走在她前方的牛车主人频频回头张望。
　　那老伯上下打量了一番年年，摇摇头，这小伙子长的倒忒是清秀，脑子却有问题，可惜可惜了。

　　年年进城后，便随着拥挤的人流缓缓行进。

　　虽说此时正值肃杀的秋季，但天云城城内却还是一片繁荣景象。
　　那街道两旁错落有致的楼阁亭台，座座雕栏玉砌。而两侧屋楼的中央，长长的一片闹市，则是人声鼎沸，绵绵不绝。

　　那沿途上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小吃，糕点，琳琅满目，瞬间把年年的七魂六魄勾走。不论是卖什么的小摊，都能让她在前逗留好半天，这闻闻，那摸摸，这瞅瞅，那瞧瞧。

　　逛了许久总算是逛累了，她寻了处石阶坐下歇息，喜悦之间她猛地想起了正事。
　　一边懊恼着拍打自己的脑袋，一边四处向人打听青云山的位置。

　　可一路问下来，一无所获，更让年年失望是这青云山固然为众人皆知，但却鲜少有人知道其所在方位。

　　事情是这样的，除青云门外的几大仙派，大家都知道在哪处，怎么去。因为这些门派时常会派门中弟子下山游历，同时还会广收凡胎弟子，只要是通过了入门试，就可加入其中。
　　但青云门则不同，偏偏处处彰显着神秘。其门人甚至从未在世间露过面。虽然传说他们也会收纳凡胎弟子，但那是凤毛麟角，且人选都是由门内特定下来，再秘密接到山中的。以至于从未有人能够得知青云山究竟在个什么地方。

　　天终是完全黑了下来，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
　　年年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街边枯叶满枝的大树被风刮出呜呜的哀鸣，嚎得年年一股酸楚凝于心尖，溢出了细碎而缠绵的疼痛。

　　而此时的青云山，苍翠峭拔，云缠雾绕，全然还是青天白日。

　　青云山四面环水，独立于天地之间，周身被灵力凝合的磅礴雾气所笼罩。山中的植被也尤为繁盛，蓊蓊郁郁，独木成林，化作了一道道天然而巨大的屏风，隔断了俗尘烟火。
　　正可谓是无迹可寻，无路可入。

　　在青云山山尖的最顶处，拔地而起一座仙气缭绕的宫殿。
　　宫殿鸿图华构，飞檐反宇，高出云表，而大殿外的走廊皆抱坚实的圆柱而立，圆柱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祥兽仙禽，宫殿门外两侧还各生有一株参天古木，干云蔽日。
　　整座宫殿，遥遥望去，威严之象，令人祗竦。

　　这时，一位身着红装的少年正被人押入这座巍峨宫殿。
　　少年面目棱角冷峻，眉如远山，目若寒星，却一头长发鲜红如火，凑近细看，你会发现他的眉头正不着痕迹地微微蹙起。

　　大殿内只得两人，一人是那红发少年郎，一人是那正于高堂上端坐着的，一位飘然出尘，鹤发童颜的仙人。
　　仙人他左手捧一柄青玉黄穗如意，右手握着一柄拂尘，微阖着眼，口中轻念经文，似乎并未在听堂下红衣少年的禀报。
　　红衣少年禀报完后，从袖中抽出一卷信函拱手呈上。
　　这时，那仙人才睁开了眼，只见那左眼里是慈悲怜悯，右眼里却是无情超脱。

　　这便是当世仙界地位最为固稳，资格最老的上仙，也是为青云门门主，无净上仙。

　　他微微抬手，信函翩翩飘落在他手中。
　　看过信函，仙人终是开口：“你家师父现身在何处。”
　　“禀门主，师父他正在寻觅机罗宫踪迹的途中。”
　　仙人听了没有任何反应，手中把玩着如意，静静的看着火凤，眉目间不怒而自威。
　　“现在四处皆在传闻机罗宫重现世间，可本尊好像并未下令过问此事。”
　　火凤迟疑了一下，正要反驳，却被无净上仙抬手制止。
　　“本尊知你师父法力无边，对仙界凡事都是尽心尽力。然，本尊倒未曾见过他如此沉不住气。”
　　“还请门主体谅。”
　　“体谅？体谅他收了一个妖精为徒吗？”
　　无净上仙的双眼陡然睁大，精光大显，语气中已含了恼怒。
　　火凤被一股力量逼得伏身，单膝跪在地上，右手捂住了胸口，却是抿紧双唇一言不发。

　　大殿内暗涌着沉闷的气息，久久不散去。
　　晌久，无净上仙才又开口道：“起来吧，本尊知你隐瞒此事也是你师父的示意，你又怎敢违背。”

　　火凤低着头，没有反驳，却忍不住出声替师父师妹辩解：“那小妖心思单纯，秉性纯良，而师父他慈悲为怀，见她不似一般妖物凶恶，故而收之为徒，引其行之正道，还望门主细查。”
　　“胡来！”
　　无净上仙重重一掌拍在前方桌案上。
　　“仙妖两界素无往来，更天生为敌！何况妖就是妖，生性穷凶极恶，荼害苍生，罪孽滔天。就算是幼时温和，但等其长大，恶性必会重显！你师父怎可如此糊涂！”
　　“师妹她绝无坏心！”
　　“住口！你胆敢称那妖物为师妹，你眼里还有仙门门规吗！”
　　说罢怒起拂袖朝火凤甩去，火凤立刻被扇飞，滚落至一旁。
　　整座宫殿都激荡着无净上仙的怒气。
　　“除魔降妖乃我仙门天职所在，决不可违背！先不论顾岐之的过错，你，是为仙兽，竟与妖物厮混！还全然不悔！本尊本以为你是身受师命不敢违逆，才将此事隐瞒于本尊与众仙人，现在听你所言，似乎对你师父的所作所为很是认同！”

　　火凤已重新爬起，拭去了嘴角的血渍，静静的跪着，似是默认。
　　无净上仙将火凤无声的反抗看在眼里，不由更为恼怒。
　　“来人，将火凤囚于暗笼！锁入玲珑塔！”说罢轻抬拂尘，火凤便回复原形，缩小数倍。
　　闻声而来的仙侍大气不敢出，快速将火凤收进暗笼带离了大殿。

　　无净上仙重新坐下，闭眼思索。
　　这个师弟近百年来越发肆意妄为，越发不把仙门仙规放在眼中。这样下去只怕是会对其乃至对整个仙门的将来，埋下莫大的隐患。
　　师父逝时要他好好看顾师弟，他念在同门之谊，一而再再而三的放任，实乃大错。
　　还有当年的那件事！
　　这一次他绝不能再容他顾岐之随性胡来！

　　思虑辗转间，忽有一名仙侍请示进殿。
　　得允后，那仙侍步入殿内，弓首道：“越鸣上仙刚刚归山，现正于殿外等候。”
　　无净上仙眼睛一亮，回来得正好。
　　“传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