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羁天香》大鸽

4、第四章 雨久久未停

　　雨久久未停，狂肆而下。年年撑伞立在湖边，鞋面与裙袂早已沾湿也浑然不觉，只顾若有所思的看着浸于湖水之中的苍火。
　　按常理，他早就该炸裂而亡了，但是惨剧并没发生。

　　方才送他过来的途中，她出乎意料的发现，当他身子的热度到达一定程度后，灼热开始趋于稳定，不再升温。他不过一介凡人，身体怎么会拥有自我回复的能力。
　　待到后来将他沉入水，虽然表面看起来虚弱，但脉象较之前而言已经平稳许多，其中因由实在令人费解。
　　她伸手拭去越过纸伞、飘落在手背上的雨水，眉头不觉轻皱拱起，望着他的背影，明亮的双眸中飘闪而过一抹不易觉察的警惕和揣测。
　　尽管起了疑心，她依旧不动声色的耐心候在一旁。

　　在足足让他于水中浸泡了近一个时辰后，他的身影终于轻微有了动作。
　　此时整片湖水开始漫出腾腾的热气，湖面不断飘起无数鱼虾的尸体。
　　看在眼中，年年的胃里忍不住翻起狂澜，随即将视线移开至旁侧。
　　水中，苍火的睫毛抖了抖，睁开来，两只眼睛仍呈赤色，全身也还是通红一片。
　　他重新闭上眼，伸出手掌停在腹间上下翻转了几个来回，身体渐渐恢复了常色，只见他小心的调顺好气息，长长呼出一口气，终是软靠在了身后大石上。
　　好一杯烈酒，差点要了他的命。

　　年年见他又没了动静，悄悄走上前戳了戳他的肩。
　　“再等一下。”
　　得到他的回应，想他应该是无事了，她便重新退回在一旁等候。
　　片刻，苍火貌若全然恢复，也不顾自己未着衣衫，就这般大喇喇地上岸，寻着年年的身影走去。
　　年年瞪大双眼，心中疑问不经意间被转移，眼睁睁的让这个半裸的男人一步一步走到了自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她。
　　他很高，她举着伞根本看不到他的脸，可他身上未擦去的水珠散发的热气，混合着他身为男子的独特气息纷纷涌向了她的感官，占领了她的理智。
　　下一刻，他又稍稍往前近了一寸，年年下意识的背转身子，纸伞狠狠打在了他脸上。
　　苍火被打的倒退了好几步，大手捂脸，“嘶”地抽出一口冷气。
　　“这，你没事吧？”
　　她赶忙扔了纸伞，手慌脚乱的到苍火跟前，想去拨开他的手看他有没有被她伤到，却又不敢妄动。
　　“我不是故意的，谁叫你，不…不穿衣服…就跑过来。”
　　“在下的衣服在你手上。”
　　年年低头看手，这才恍然想起怀里正抱着他的衣衫。
　　“不好意思…我...我给忘了...你，你的脸没事吧？”
　　苍火摇头否定，被手挡住的脸上却邪邪一笑，眼睛一闭，装作不省人事地倒向年年。
　　年年下意识接住，好沉！触手又全是他裸-露的肌肤，格外烫手，但…感觉好像很结实……天哪！她在想些什么！狠狠甩了甩头，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奇怪的想法甩出脑外。
　　冷静下来，她小心翼翼的推开他，只见他双眸紧闭，眉头皱着，嘴里哼哼唧唧，一副很痛苦的样子。
　　不是已经好了吗，难道被她拿纸伞打一下就又打坏了？唬人的吧！
　　她将信将疑的凑近苍火，拍了拍他的脸，想要辨别他究竟是不是装晕。
　　苍火毫无反应，身体干脆完全放松，变本加厉地整个压在她身上，年年哪里撑得住，大呼小叫间被他带着一起躺倒在地上。
　　这一摔，摔得她是龇牙咧嘴，摸摸摔痛的后脑勺，缓了好半天才缓过劲，然后奋力把身上的重物推到一边，狼狈地爬起。
　　全身算是湿透了，又脏又粘，手臂也摔破了皮，可恨这雨竟还越下越大。
　　年年哭丧起一张脸看着地上“毫无知觉”的苍火，心里呐喊当初为什么要多管闲事救这个灾星！
　　无可奈何地捡起刚刚从怀里掉落，现下全被雨水和积水打湿的他的衣衫，思索了一下，她抖开湿漉漉的外衣给他披上，仔仔细细的裹紧。
　　有衣服穿总比没衣服穿好，不然面对一个半裸的男子，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弄他回去。

　　顶着磅礴的雨势，年年总算是把他弄回了家，红着脸给他擦了身子，换了干净衣裳，扶他睡下，这才筋疲力尽的回到师父的房间，洗干净身子后，哪里还管什么石床是否硬的硌人，倒头就睡。
　　苍火待年年关上房门的那一霎那便睁开眼睛，起了身，从包袱里翻出一个小纸包，悄悄来到年年的房前。
　　稍等了一会，他轻轻推开门，步伐轻巧的走到她床前，确认她是真的睡着后，才掏出那包东西展开。
　　纸包里装着一些白色的粉末，他用手指沾了少许，弹在年年的鼻上，片刻后，他伸手推了推她，年年没有反应，再用力推了推，还是没有反应，放下心，施施然的坐到床边，扶起年年让她倒在自己怀中。
　　他解开年年领子的几粒纽扣，扫开朝外一侧的发丝，让她白皙的脖颈露出。又抬起左手，指缝间多出一块极小却锋刃闪若流芒的刀片，他小心地将刀锋挨上年年的脖颈，脖颈顿时现出一条血缝，鲜红的血液流下，溢出些微清香。
　　他重新扶着年年坐起，自己则坐低身子，侧头将唇凑上了她脖颈处的伤口，鲜血入口，芬芳甘甜，和那个东西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专注的舔着年年的伤口，直到鲜血不再流出，才意犹未尽的放开她。
　　除了她救他的那晚和第二天清晨的初见，他都再没闻见那味道，本已经开始怀疑是否认错，却不曾想到原来那东西是混在了她的血里。
　　应是当时那些机罗宫人扔出的暗器打在桃树上，伤了她，才让他闻见了味道，而第二日清晨，她伤口还未痊愈，所以依旧能够闻见。
　　此时此刻，他已经完全确信，她就是她。

　　“我可是九死一生，你好歹给我一点关怀。”
　　苍火可怜兮兮的紧紧跟在年年身后，一步不落，不停把脸伸到她面前，试图用美色打动她。
　　“走开。”
　　年年面无表情挥开骚扰者，手边忙碌的分出各种药材的分量，灵巧的身子在药柜间来回穿梭，全当他是空气。
　　再美的脸，看久了也会看腻，何况她若是想看，还有师父的俊颜解馋，再不济还有师兄，虽不及师父和这臭流氓般风华绝代，但也算是仙界一大美男子，妄想使美人计迷惑她，绝不可能。

　　原来，年年醒转后，仔细想了想，此人多番轻薄自己，还偷了自己的药酒惹出一系列的麻烦，而且来历不明，身份不详，表面是凡人，实则大大异于常人，这样的人物终究还是疏离点比较好。虽然他厨艺佳，容貌俊，留在这对于寂寞如她，日子是能好过些，但为了现下平淡安定的生活，还是不要多出这个异数了。
　　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苍火，她又在心里哀叹，自己身怀医术，算为医者，又不能任意丢下这个病号不管，唯有盼能早日医他到痊愈，好让他赶紧离开，
　　思量清楚后，她便打定主意再不理会一旁捣乱的苍火，闷声不响的给他配药。
　　苍火看出她铁了心，不再纠缠，稍稍瞥了眼她颈间细小的伤口，背着手退了出去，在药舍外的石凳上坐下，位置离药舍只几步远，能清清楚楚的看见里屋的一举一动。

　　年年见他离开，长舒一口气，身子才不复僵硬，自然了许多。
　　他虽一副讨好的面容围绕着她，语气也是轻柔温和，可今天不知怎的，她却感到一种无形的压抑感将她牢牢锁住。
　　这压抑的气息正来源于苍火。

　　苍火则端坐于石凳，悠游自得的端起桌上茶杯，掀起茶盖轻轻拨开零碎的茶末，着手奉于唇边，却保持着这个姿势并不饮下，藏于后方的双眼微微虚起，目光如鹰般紧盯年年，唇角勾起一记诡异的笑容。
　　茶水太烫，枉自饮下，必定伤及咽喉，不若等它稍凉，再将它慢慢尽数收于腹中。

　　就在这样全无交流的日子过了五天之后，苍火终是痊愈，年年则闭门不出，静静等待着对方自行离开。
　　苍火早已收拾好包袱，一身素衣立于屋中，低垂眼睛，瞧着手心里摩挲着的物事。
　　那是两枚泛着紫色暗光，貌似相同的坠子，均呈莲花瓣状，约不过一只耳坠子大小，用红绳吊着，其中一枚刻有咒文，另一枚刻的是普通的翔云纹。
　　这两枚坠子唤作紫陨，分为一阴一阳，一母一子，带有符咒的属阴，谓母陨，手握母陨者能随时探查出手握刻有云纹，属阳子陨者的所在之处。
　　这紫陨之子陨，便算作是他送她的见面礼吧。

　　“叩叩叩”，年年的房门被叩响，不用猜便知是苍火。
　　她躺在床上，高声喊道：“病已痊愈，你且走吧。”
　　“叩叩叩”房门继续被叩响。
　　这次她不再应答，那人也不放弃，饶有耐心的不停敲门。
　　年年抽出埋于枕下的脑袋，实在被烦的不行，气势汹汹的蹦起来，大力拉开房门。
　　“你有完没完！”
　　对方只是微微一笑，朝她做了个礼，道：“在下走之前想来跟姑娘亲口道个别。”
　　“恕不远送，后会无期。”
　　绝情的小妮子，苍火失笑，牵过年年的手，死死拽住不让她挣脱，直到展开她的手心，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个就送与你吧。”
　　年年的手心被强行塞入一块玉石类的物事，入手是冰凉的触感，沁人心脾。
　　垂眼看去，是一枚紫色的坠子，拥有价值不菲的外表，重抬起头想要推却时，却见苍火已然走远，背朝她摇手挥别。

　　苍火走在林间，手中把玩着母陨，目光幽远，口中轻喃道：“今生，你叫做桃年年，逃离年轮岁月，却妄想逃离命运的轨迹，很快，你我会再相见。”
　　你，注定逃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