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人》吴倏闻

17、风筝 那目光使她

　　迦音在树上怔怔地与男人对视了片刻，像是用这片刻的功夫辨认与确定这突然出现吓了她一大跳的男人是谁，然后才慌张地爬下树，放下风筝，蹲身扶膝，有些生硬地说道：“给、给王爷请安……” 这个请安礼是老早前苏嬷嬷教过的，这会儿还是第一次有机会用到。

　　等了一会儿也没听见男人发话，迦音抬了头，看了男人一眼，又飞速低下头，心里晃满的忐忑让她感到从头到脚都发晕。男人正凝视着她，那目光使她想起从前村子后山的一口井，她六岁起就从那口井里提水，直到后来长大去担水，每次站在井边往井里看，都有种晕眩感，仿佛那口井随时会将她整个人吸进去。

　　“起来吧。”男人的话传来，语气温和而轻柔，“你跟她从前的样子像极了，她从前也是梳这样的头发，穿过这样的衣服，只是她不会爬树。若不是……”

　　迦音起了身，不敢抬头，听了男人的话，想象中不自禁地描摹起一幅画：一个与她同样相貌、同样年纪的少女站在早春盛开的二乔玉兰树下，梳着长长的发辫，乌黑的发辫上没有戴任何首饰，穿着淡粉色的夹袍，袖口的衣边上绣着粉白色的杏花……

　　男人收住话后没有再继续，迦音低着头站着，脑子里想了会儿别的，忽回过神来觉察面前的人又安静了，不由得又忐忑起来。

　　“父亲！”一个童稚的声音响起，迦音忍不住侧头而看，只见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身后跟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小厮。

　　迦音认出来男孩正是侧福晋出殡那日走在灵柩前的那个孩子，男孩却没有看她，近了停下步子，向他父亲问过安后，转而去捡迦音放在地上的风筝：“我的风筝！谁帮我从树上弄下来的？”

　　迦音不敢答话，但很快男孩就看见了她，盯着她看了几眼，迅速地缩到男人的身边，抬头问，“父亲，她是谁？她怎么长得跟娘一个模样……”

　　男人并未回答，轻轻蹲下来，看着男孩，摸着他的头，说：“珏儿，这些日子你在做什么呢？”

　　男孩说：“阿兴天天陪我玩，他给我做了陀螺和风筝，他做的风筝比别的风筝都好，我能放得很高很高。父亲，你说娘去了天上，那我的风筝能见到她吗？”

　　男人沉默，却点了点头。

　　“父亲，你都关在佛堂里好多天了，你说天气暖和了就带我出府去骑马的……”男孩期待地看着他父亲。

　　“明日我便带你去，可好？”男人说。

　　“好！”男孩高兴地拍手。

　　一旁被忽视的迦音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正无所适从，却见男人站起来，对她说：“你下去吧。”说完牵了男孩的手，沿着庭院前的路离开了。

　　迦音有些发怔，站在庭院前，一阵风吹过，一股匀细的檀香燃烧的味道从庭院的正屋飘出来，原来这是座佛堂。可是王爷把自己关在佛堂里做什么呢？难道他想出家一心向佛？

　　掌灯时苏嬷嬷兴冲冲地往迦音的小院过来了，还未等迦音问，便开口先说：“给姑娘道喜了，姑娘今晚收拾收拾，明儿一早就搬到乐善居去——其实也没什么要收拾的东西，不过几件换洗衣裳和随身的梳妆物品罢了，将来怕什么没有……”

　　迦音一头雾水：“乐善居是哪儿？为什么要搬过去？”

　　苏嬷嬷说：“乐善居是王爷的大书房，为什么要姑娘搬过去？这可是王爷传下的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