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音公子》涩_晴狐

20、第十七章 灵指一脉

　　秋高总是气爽些，薄如轻纱的白云飘在空中，浅蓝的天际遮羞参半，日光如缕，将一柱极柔和的光线射向了凡尘。站在堂外，身着艳红长裳却不显俗气的一名女子摊开双手掬了一捧温热的光晕，闭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释放了尘封多年的禁锢。

　　“外面就是好啊。”

　　这名馥郁芍药清香的红衣女子很难不引人注目，吴奉音闻香而来，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女子身后最受香的地儿，惊扰了人家的沐浴日光的雅兴却丝毫无愧，厚颜赞道：“一支红蝶秋廊下，千金难买女儿香，好闻。”

　　倚门而立的萧玉书敛了敛眉，以他的轻功造诣，竟看不懂吴奉音方才长廊上踏步乘风的路数，终归会心有不甘。

　　陈歌所言萧玉书“擒”来了这女子的说法并不准确，倒不如用个“请”字。萧玉书原是在路上冤家路窄了曾率人抢夺了陈铸府兵刃的刘续，追至巷尾，未等他出手捉拿，这位不知从何处现身的红衣女子对萧玉书拂袖如尘，只刹那间，他便顿感气血滞回，身上的大小七十二穴位竟陆续自封，差点连手中的剑都握不住，只能眼睁睁地看她放走了刘续。分明是中毒，却没有被偷袭的嫌恶，自叹技不如人的萧玉书察觉眼前的女子气息悠然，尚未可说武功如何莫测，但她九吐三呐的奇异道行确实怀有出世高人之风。

　　拾府廊外的红衣女子右手一抬，袖中钻出了一根细长的红色细丝缚住吴奉音的手腕。这细丝是用狼蛛蛛丝与桑蚕蚕丝交织制成，质地极其柔韧，绑在吴奉音手上一阵清凉。

　　女子正欲把脉，细丝却开始颤动起来，两指拈丝的她差点脱手，立即环指将红丝紧系在食指上，她瞥了一眼对面假作无辜的吴奉音，另一只手的指腹强按红丝。红衣女子横了横眉，既然他不爱让她救那便不救了，她倒不介意与这不识好歹的浪荡子较个高低。

　　吴奉音依旧不动声色，缠住手腕的细丝却愈发颤抖剧烈。萧玉书算是看明白了，吴奉音就是成心不想让这女子轻易地诊出脉来。

　　虽不能妄断这女子是否来者不善，但萧玉书不怎么顺畅的气色也能让吴奉音看出端倪。若非气息不顺，何曾见过正气凛然的萧大侠学世俗矫情子弟那般倚门而立？七十二要穴封闭容易，重新觉醒就不似解毒那般简单了，萧玉书若要恢复到中毒以前的功力，少说也要运气调息三日。这女子一招封脉，两招岂不废人武功？已经吃了一次暗亏的吴奉音比以往更谨慎了些，自不会轻易接受这女子主动送上门的“好意”。

　　红衣女子手指逐渐发白，发现自己竟也掌控不住他传来的力道。她干脆反客为主，将内力灌入红丝与之抗衡。

　　女子暗自敛住神色，刘续这奴才何时得罪了这等身怀上乘功力的俊俏青年？三毒教虽然在江湖上素来算不上名门正派，但一直以来教宗皆以赤子自居，与宗下阴支门徒潜心修制医术毒术，真正视为敌人水火难容的只有佛教弟子，极少与外界发生纠葛，这次刘续私自下山惹下这许多麻烦，害得她来收场。

　　红丝犹然泛起一层清雾，顿感寒意的吴奉音放另一只手也按住了缠丝手腕，丝上的清雾顷刻间又化成了细小的水珠，在阳光的照射下晶莹透亮。

　　一边是阴柔的内功，一边是阳刚的心诀，一力承受的细丝由抖动变成了刺耳的嗡鸣，二人衣尾也骤然劲摆如起大风，惊落秋叶。

　　王落妍与穆左童双双赶到，一心惦记吴奉音中毒的穆左童正欲上前嘘寒问暖，立即被王落妍拉了住。他二人此刻内力相撞威力最甚，没有心诀护体的穆左童若草率近身，五脏都会震碎。

　　目睹暗涌的内力逐渐变成了明刀明枪的对抗，萧玉书负手直起了倚门的身子，神色肃穆。此女内力不可小觑，吴奉音的内力萧玉书领教过几分，此时若非要纠缠，只怕力不从心。

　　寒意由红丝逼上吴奉音眉梢，毒意作祟让他吸纳的气息抑在胸间混沌不散，额间的汗珠凝结成霜。吴奉音沉呵出一口气，勉强一笑，道：“要不，我认输算了？”

　　红衣女子秀美一蹙，认输便是认输，说得如此勉强让步算什么道理。她非但不肯罢休，指力一按反而再加深了几分力道。

　　后来的拾月递给萧玉书一片一闻通七窍的奇异茶叶，小声问道：“如此下去，他会不会走火入魔？”

　　萧玉书会意将茶叶含在口中，气力瞬间恢复了两分，他摇头，不敢轻易对吴奉音的武功修为妄下结论。一直娥眉紧锁的王落妍突然神色一亮，对一旁的穆左童道：“捂耳！”

　　话音刚落，赤色细丝蓦然由嗡鸣震出了铿锵的弦音，听来悦耳，受来锥心，王落妍侧身挡在捂住双耳穆左童身前，用自身内力扛下这声音带来的极劲气玄。

　　吴奉音口中念念有词，旁人却听不清他说些什么，只看见他的眉间、发梢的寒霜逐渐化为露珠低落在地。对面的红衣女子更是惊诧，好聪明的小子，不知他到底是急中生智还是步步为营，竟能想到利用她的寒功将体内的毒素逼出体外。

　　“这是什么内功？”拾月顽强抵抗却已头晕目眩，他不知自己是否已经花了眼，为何萧玉书夫妇，都在笑？

　　红衣女子突然撤力，红丝鸣音乍停，风乍止。

　　“我认输。”

　　悄然湿了衣襟的吴奉音微微颔首，却不说“承让”二字。他抬起被束的手腕看了看丝毫无损的细丝，笑道：“姑娘好生任性，若我突然解开此物，你那一腔寒功岂非要伤了自己？”

　　红衣女子收回细丝，饶有意味地欠了欠身，道：“比起身中鲀毒却还强行使用内力的公子，妄为程度百里娇自愧不如。”

　　萧玉书夫妇原还沉浸在喜悦中，“百里娇”三个字瞬间惊醒了二人。

　　无论是在医界还是在蛊毒界，都无人不知“百里一娇，灵指一脉”的说法。三毒之末唯一于江湖人视为正人君子传颂的“功德毒娘子”，传闻她因与三毒教水火不容的佛门弟子互生情愫而被罚于云雾山巅修行，要知道她手中的红丝辗转过多少人的生死？佛祖拈花是一笑，此女拈丝却是一命。

　　所谓“功德”，自然是指她救人无数，但要她施脉需一跪百里才能求得。百里娇掌三毒教二界圣师之位，性情还算通达，曾有不识时务的小辈哪壶不开提哪壶，误口称她“活菩萨”，只被山中教徒一并乱棍赶下了云雾山。世人谁不知三毒教与佛门最是水火难容，称教徒为“菩萨”形同辱骂，此事若是发生在其他支教，这不开眼的小辈儿难逃剧毒封喉。

　　只怕吴奉音机关算尽也猜不到，他硬生生拒之门外的，是世人百跪难求的灵指一脉。

　　好在，歪打正着。

　　“你很聪慧，”百里娇淡笑看着吴奉音，“许你个机会，拜我为师如何？”

　　逐渐恢复气力的吴奉音回之一脸荡漾，反问道：“许我个机会，拜你为妻可好？”

　　二度被调侃的百里娇终于拉下了脸色，天下竟有如此不识好歹之人！

　　已经见怪不怪的穆左童反而不怎么动气，她暗自白了一眼吴奉音，等着看这气蕴不俗的百里娇如何治他。

　　未等百里娇出手，吴奉音岔话道：“还是直入正题吧，姑娘此番来意为何？夺刃？抢人？总不至特来施救区区福薄的吴奉音吧？”

　　百里娇怒中惊醒，哑口无言。她几番乐施人情均被吴奉音轻轻隔开，看似他是冥顽不灵，其实是有备无患。金银易偿，人情难还，世人越是自命正派越是害怕拖欠人情，吴奉音这般不近人情，莫非一早便看透了她的来意？

　　拾月急忙打破僵局，恭请百里娇屋中上座。吴奉音侧身探手请她先行，以免大家将空虚的后背留给外人。

　　进屋前穆左童趁人不备在吴奉音后臀掐上久违的一记，不解恨道：“原来是中毒了么，怎么还没死？”

　　吴奉音含笑答道：“怕你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