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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十八章 五音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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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青狐有些不太高兴,满怀气度陈歌干脆陪着她临湖而坐,从头再聊三毒之末的兴史,他熟读过记载天干五行的《易经》,故三毒教以“坤乾”二门为上一品,“兑泽门”为下一品便有所考究。他大胆设想,三毒教教主可能不仅精通医术药理,也许还深谙奇门遁甲之妙,若此人能引导众教徒与世为善,想来定能对江湖大有裨益。
陈歌暂将夺刃的芥蒂搁置一旁,虚心听青狐说道。正酣畅间,大堂那方传来灵妙难言的弦音,青狐愣了愣,站起了身来。
这内力,好玄劲!
陈歌虽不会武功,记性却极佳,但凡是他目睹过的招法都能笔走游龙地轻松画出,为不少与陈铸府交好的门派绘制过剑谱心诀。这空灵弦音内有章法,他曾听过。“是奉音兄。”
青狐神色稍显诧异,神色说不出个好与不好,低低自喃道:“他中了毒,理应发挥不了如此强劲的功力才是,莫非毒已经解了?”
神色泰然陈歌不置可否,只是一笑。
满是疑惑的青狐低头看了一眼仍坐在湖水之畔的陈歌,有些狐疑,以他的性子,此刻当满怀欣喜地奔向那奉音兄问个究竟才是,为何如此坦然?
陈歌看懂了她的疑虑,主动解释道:“我自是相信青姑娘的判断,你说解了,他便是解了。此刻那头定然刀光剑影,我一介文人,去了反而添乱。倒不如在此继续恭听青姑娘高见。”
许是此话中听,青狐听了他的解释竟也不再关心那头的状况,重新回到陈歌旁边坐下,好耐心地问道:“还想知道什么?”
如愿以偿地陈歌想了想,笑问道:“传言三毒之末与释门最是方枘圆凿,江湖上不少人推断三毒教有意与深得人心的释门作对是为了壮大教派声势,以扬名江湖,我却不以为然,敢问一句,究竟两派为何如此不能相容?”
青狐道:“你如何看?”
陈歌也不故作客套,说道:“方才听了青姑娘一袭说解,在下心中的两碗水已然端平了许多。三毒教众的教规教律有大半都是针对释门戒律而设,说明创教之人在建立三毒教之时就已经对释门有了极深的芥蒂。若是仅仅为了扬名,如此做法未免太不给自己留有退路,毕竟,与释门为敌意味着与世间大多数人为敌,图一时畅快实在不够高明。而且,从多年的两教碰撞来看,作为释门翘楚的普禅寺对三毒教似乎太过忍让了,当真是佛人‘无争’,还是有难言之隐?”
青狐轻轻地扬了扬嘴角,冷声道:“忍让?无争?光面堂皇罢了,不如说是亏欠来得妥帖。正是你所指的翘楚普禅寺的方丈清元,曾亲手杀了三毒教创始人卓青的丈夫和腹中的胎儿。若非是他,世间本不会有三毒之末。”
陈歌不解:“卓青?不是姓易吗?”
青狐道:“卓青并非中土人士,乃是西域丹竺门的人。为了掩众人人耳目,才随了丈夫的俗家姓称易氏。”
丹竺门如今在江湖上早已落寞,但陈歌还是知道少许。如今人多势众的中土如今对小小焰雪门投鼠忌器,一方面是忌惮其残忍之蛊术,另一方面与这落寞的丹竺门也大有关联。
多年前江湖蹭掀起过一场轰轰烈烈的人虫之战,成群成海的蛇虫鼠蚁将强攻而来的中原人士咬得面目全非。虽然最终剿灭了仅不到三百人的丹竺门,中土的大小十三个门派六千人能撑到回中土的不到一百人,最终活下来的不过三十来人。这场大战给了自命不凡的中原人士一记重重的耳光,曾有很长一段时间仍是杯弓蛇影,甚至出现过堂堂掌门看见了幼虫小蛇都如临大敌的笑话。
青狐道:“卓青的丈夫原是清元最得意的徒弟,法号荣勿,也是最有可能接任清元方丈之位的人选。普禅寺劝不回心已还俗的天之骄子,便对武林人士散播说卓青是丹竺门派来的邪媚魔女,并且以正佛心、济天下的名义三番四次围剿她。荣勿为救妻儿就地成仁,以为可以一死化解这起恩怨,却不想普禅寺落井下石,竟对外称是荣勿为魔女卓青所杀害。”
陈歌接话道:“我听说当年的丹竺门一直相传藏有宝藏,如此一来,岂不是给了一直对他们虎视眈眈的小人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群起而攻之?难道这才有了当年那一场恶战。”
语气平淡一直很平淡的青狐点了点头,看向神色凝重的陈歌,轻笑着问道:“杀人夫、杀人子、灭人门,却依旧逍遥在世人盲目的追捧之中。你还觉得你所看到的正义便是正义,你所遇见的恶人便是恶人么?
陈歌噎了一噎,苦苦一笑。
青狐的一席话让他明朗了许多。三毒原是佛教说法,意指贪嗔痴为世人烦恼之根本。卓青自创教派名为“三毒之末”,想来极大部分原因是思念丈夫。普禅寺的高僧是江湖上有名的医家,荣勿高僧自然不会例外,这便解释了为何三毒教中人入教便要习医。但卓青是丹竺门最后活下的一根独苗,她定会从教中挑选最有天赋之人来传承。
至于“之末”二字当中的寓意,江湖上也曾有过许多揣测,有说法是三毒教要成为佛门的终结,也有说教主自称“赤子”,是要摒除三毒的业障,达自在之境。究竟是何意,青狐也答不出个所以然,陈歌更不敢妄猜了。
“不过,‘秃鸡散’之说,实在淘气。”陈歌突然转了个话锋,笑出了一排好看的牙齿。
青狐一时没跟上他的话,愣了愣,旋即想通了什么,也笑出了一个酒窝。
秃鸡散一味大补之药,通常有名有讲究的大医馆不会轻易地为谁去开此药,因此便成了路边野郎中最挣银子的一剂药方。房中术记载“连服六十日,可御六十妇人”,便是此药,童叟无欺。
天下许多不信佛之人好称和尚为“秃头”,而三毒教的某位圣师却要别出心裁,唤他们为“秃鸡散”,说是于秃同亮,于鸡同习,是为“秃鸡”。一日之间传遍江湖,成为不拘小节之人茶余饭后的趣谈。
陈歌敛了敛笑容道:“三毒教如今虽不被众人视为名门正派,多年来却也一直在不停壮大,可见一切皆有命数,青姑娘无需太为卓青前辈不平。”
青狐眼中露出少见的哀色,看着他,道:“有生之年我仅钦佩两人,一是十年前被灭门的涩玥轩轩主吴鸿飞,二是为夫创教的卓青。”
有些讶异的陈歌坐直了腰身,问道:“青姑娘识得吴鸿飞吴老前辈?”
青狐摇头,站起身拍了拍身后的灰尘,道:“未能有此殊荣,我只知道他为了自己的独子创了一套震刹武林的剑法,此等爱子情怀,远比江湖上那些追名逐利的伪君子强得千百倍。”
陈歌也站起了身来,“五音决曾被评作巅峰心法典籍,当真如此高明?”
青狐眼神亮了亮,道:“此武功的精妙别出心裁,御音于力,且柔且韧,并非任何凡夫俗子都能练成。音律是万物中极为玄妙的学问,不懂之人脑中空无一物自然无处借力,懂它之人,它便是无处不在无处不有的气机。当年吴老前辈与剑圣一战,原本二人相持不下,最后他能一剑斩聂乔,竟是因一只恰巧飞过的喜鹊。江湖曾有传闻,若能将周身音律全数聚于身,一剑断山,两剑断海,三剑可贯日。”
也曾听过这类说法的陈歌淡淡一笑,“可惜我不会武功,无法体会其妙。”
青狐望向湖面,眼神暗了下来,说道:“吴鸿飞已死,听说他的独子吴龙跃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吴府遭难之后也已下落不明,看来我此生已无机会感受五音决的精妙了。”
陈歌默默转身,也看向了波澜不惊的湖面,不再说话。
其实,你已经听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