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一章 金环蛇 ...
-
被吴奉音夺回来的那批兵刃共有三箱,运至洛阳的途中,萧玉书和王落妍各乘一辆马车在后,被救下来的姑娘郭荆跟吴奉音共乘在前。
记忆空白的郭荆穿上奉音为她置办的一套新衣后显得清灵如水、小家碧玉,与身后的王落妍恰恰是两种相反的味道。
约莫与王落妍会武功有些关联,尽管貌如天仙,但身上总藏着些叫男子敬畏的侠气,不敢亵渎。郭荆却不然,她明眸如水之下尽是女子的娇柔,既不若穆左童那般自主强硬,也没有千薇阁的花魁七姑娘那番懂人心、知进退的本事。
她就是简单地跟着吴奉音替他端端水盆盛盛饭,不会多问什么问题,也不大违逆谁的意思,很容易就叫男子觉得,她就是最自然不过的存在,不可多,也不可少。
初认识的两天,郭荆最担心的不是三毒教的人会不会追来,而是吴奉音他们会不会把她抛下。除了姓名,她对自己已然一无所知,身上没有银两,也不会干什么活,若奉音不愿再收留她,她当真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好在,救她的三个人都看起来都满怀侠义,她相信只要自己不做令人讨厌之事,他们便不会轻易抛下她。
一路上,吴奉音不会特意去逗她说话,他知道她这样被救起的女子缺乏安全感,最是容易胡思乱想,若问得多了,她定会以为他怀疑她是否真的失去记忆,或是急切地想让她记起什么,好赶她离开。
萧玉书夫妇不知吴奉音的想法,以为他只是喜欢有这么个美貌姑娘陪在身边。此行洛阳长路漫漫,他们二人倒是自在地夫唱妇随,反而他这个天下第一风流浪子却是一人独行,岂不孤独?他想留个姑娘作伴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不知那位任性的穆家小姐若追赶过来看见这般景象会有什么反应了。
他们有意在后放慢了行进的速度,正是知道穆左童定会追赶过来。
也不知她究竟是着了吴奉音什么魔,在他走后,她竟放得下穆家小姐的架子不断恳求他们夫妻有他的消息一定要告知于她。甚至,她还想到要在自己身上刺上一个梅花印记,好以此为借口追随于他。
王落妍不能容许她拿涩玥轩的身份来开玩笑,只能规劝她道:“不要妄动,他到底是不是涩玥轩少主还未可知。”
这也是时下他们夫妻最关心的问题。
吴龙跃是否尚在人世,吴奉音与吴龙跃又究竟是何关系,都不可听他一面之词便草草信之。即便是那梅花印,他们夫妻二人也可以用不下十种法子让它消失。
萧玉书独独相信,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那日王落妍在毓秀山庄提及王瑾时,吴奉音眼中一闪而过的悲伤,绝非寻常外人可有。
若非触动到了最深的隐痛,以他的性格,怎至于急急逃走?
萧玉书与王落妍暗自商量了许久,最终认为,唯一能证明吴奉音就是吴龙跃的方法只有一个——逼他使出“五音诀”。
四人走在路上各怀心事。
马车走进山坳时,吴奉音发觉这路上太静了点。按理说,荒郊之上有马车行进,总该惊动几只路边的飞鸟才是。
萧玉书手抚剑鞘,轻声道:“似有埋伏。”
话音刚落,两边的山上突然杀出一群劫匪齐冲上来劫车。
郭荆看见此景不由得惊颤。
吴奉音拉住马缰,将她揽进怀中纵身跃起,轻点脚尖双双落在了木箱顶上。他温柔地说道:“你且呆在此处别动,我随后就接你下来。”
郭荆小心地点头。
她立在中央居高而视,情势看得最是清楚。劫匪自四面涌来,约有十七八人,都长得凶神恶煞、生人勿近。他们每人手持一柄大刀,冲杀之时彼此之间互有掩护强攻的章法,想必是惯犯。
吴奉音自木箱上飞跃而下,右手重拍一记车板,放在上面的惊鸿剑立刻被反弹起来。他只抽剑身不拿剑鞘,率先出手横扫一剑,两旁的野草便如被大风吹过一般急急向后摆动,离奉音三丈开外的匪徒瞬间应声倒下,腹上划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萧玉书和王落妍相互对视,都一脸惊讶。
吴奉音的内力高深他们是知道的,但他方才根本就没用几成内力,完全是他手中那把惊鸿剑,在他挥剑的一瞬间突然爆发了极强的剑气直逼敌人而去,伤人于无形。
原还以为他手中的只是一把街面上最普通的铁剑,毫无剑气可言,只是铸就外形颇为精美而讨他赏玩而已。
吴奉音欣喜地抚摸手中的剑,莞尔赞道:“剑中之龙,当属惊鸿。”
他怕惊鸿剑太过锋利,对迎上来的匪徒皆是点到为止地用剑招,虽不伤人性命,却顽皮地对着人家头发不依不挠,最后硬生生将那暴戾凶恶的匪人削成了他喜欢的葱头。
郭荆见此不由得“噗哧”笑出了声。
“看来你也喜欢葱头。”吴奉音回眸看了一眼郭荆,不羁的笑意将他的面容衬得好精致,慵懒的眼神直叫木箱上与他对视的姑娘面颊红晕起来。
郭荆自持地收回目光,还没想明白自己一瞬间地心如小鹿乱撞是何缘故,忽然瞥见了一条蛇徐徐爬上了木箱。
这蛇身若金带,头型椭圆,两颗眼珠似宝石一般黑沉,郭荆每小心挪后一步,它便跟着逼近一步,口中还时不时地吐出剪刀似的长舌,傲然地盘在彼处窥守着面的猎物。
惊慌地郭荆抬头看了看正被匪徒纠缠的吴奉音和萧氏夫妇,此刻他们都以为她安然呆在原处,哪里有心思回头照看她一眼?
正退后着,她突觉后脚跟一空,“啊”地一声便朝后摔了下去。
那蛇原是死盯着她的,她不动弹,蛇也不动弹。郭荆忽然如此大幅度地晃动,蛇以为她要反击,便紧跟着扑上去露出尖锐的牙锋在她腿上咬下了一口,然后迅速离开。
吴奉音听见叫声立即撤身赶了过去,那帮匪徒原想趁他后背空虚上前伏击,只听远处传来一人清亮的声音喝到:“住手!”
他们回首看去,原来是七八个官差自远处追了过来。匪徒首领看对方人多势众,再妄自挣扎必要被这些官差活捉,立即号令自己人收身撤退。
“别追了,我们打不过他们,这里是他们的地盘,可别中了他们的埋伏。”为首的秀气官差拦住身后的同僚,他看见了吴奉音和他怀中昏昏沉沉的姑娘,便迎上去看个究竟。
吴奉音替郭荆探脉,却不敢轻易动她。
萧玉书问道:“她伤在何处?”
吴奉音摇头,秀眉微蹙,道:“她突然脉相紊乱,体内气血翻腾,不知何故。”
秀气官差跟着凑热闹,思索着问道:“会不会是旧疾复发?”
郭荆额间汗如雨下,面色如醉酒一般烫红,她只觉得腿上的蛇毒已经萦绕到了全身,热得她心跳急剧,口中嘤嘤道:“腿……腿……”
秀气官差比吴奉音他们为更热心,一听见她说腿,急忙蹲下来掀开她的白色筒袜。只见她脚踝之上红了一大片,当中正有一只针孔大小的伤口。
“她定是被蛇咬了。”这官差一边说一边俯下身,欲替郭荆将毒液吸出来。
吴奉音却阻止他道:“且慢。”
秀气官差心急如焚,不满问道:“怎么?救人如火,此刻难不成你还怕我占了你家相好的便宜?”
听闻此言,他身后的同僚们都笑了起来。
吴奉音知他们因何故而笑,悠悠然道:“言重了,先且谢过好意,只是奉音的这位朋友并没有中毒,不敢劳姑娘费心。”
他“姑娘”二字一出口,官差们都瞬间笑不出来了。
萧玉书和王落妍也是一怔,这官差说话之时分明有喉结,怎会是位姑娘,莫非易了容?
被拆穿的女差急忙站起了身来,像是受了很大的打击一般咬唇瞪着吴奉音。没理由的,自己的易容之术早就已经出神入化,从来都没外人看出来过,此人怎会在短短一盏茶功夫就分辨出来?
她自然不会明白,眼前的这位奉音公子对天下间女子的认识才是真正的登峰造极。女儿家身上的那股子温柔香他早已善“辨”到了极致,只要是他遇到过的女子,无论她乔装成什么模样,他都能一闻就辨出人来,更不用提这简单地区分男女了。
她的易容术的确精妙无比,唯一的破绽,乃是遇上了他吴奉音。
她不能厚着脸皮死不承认自己是姑娘,只能摆官威喝到:“既然这姑娘没有中毒,你们便要统统随我回衙门找师爷做笔录!”
周身的官差皆看出来吴奉音一行人乃是最不可惹的江湖中人,急忙劝她息怒。
都说江湖人最不乐意地便是与官府有所瓜葛,殊不知其实官府更不乐意与他们这些自命侠士仗义,丝毫不将国之理法放在眼中的江湖中人有任何往来。
吴奉音将郭荆抱上马车轻轻平放,对女官差道:“我们不便出入衙门,你的人也未必欢迎我们,姑娘还是不要强彼此所难了。”
女官差偏是不肯,斗嘴说道:“只有鸡鸣狗盗之人才不便出入衙门,难道你们也是土匪强盗?”
王落妍面露不悦,“姑娘,请谨慎说话。”
其他官差都怕事情闹大,不停规劝她作罢算了。他们武功不济,连练家子都算不上,哪里打得过这些高手?
女差气得鼻头泛酸,又不能太跟大伙拗着来,拂袖对着吴奉音喝道:“叫奉音的,我记下你了,别让我在洛阳城遇见你!”
吴奉音笑着作揖,看起来似是让步于她,实际却是玩世不恭,“被姑娘记下乃是奉音荣幸,后会有期。”
女官差奈何不了他,红润的娇唇撅在了一块儿,她正欲转身离开,突然看见一只蛇悄悄迎上吴奉音。
“小心!”
救人如火,她顾不得方才的新仇,急忙上前踢出一脚,竟将那毒蛇踢飞一丈之远,慌忙逃回了草丛之中。
她心有余悸地长松了一口气,一脸得意地向身旁的吴奉音示威。
“怎么样?我……”她原想说“我可是救了你一命”,可话还没说完,忽然身子一软,整个人像蔫萎的小苗似的软软倒下。
吴奉音急忙揽住她的腰身,替她封住穴位。
“大小姐!”官差们知她定是被蛇咬伤了,担心地齐齐围在奉音身边。
吴奉音放平了她的身子掀开她的筒袜,只见她小腿被咬伤的周围已经成了黑紫色。奉音将自己衣尾撕开一条紧紧绑在了她的伤口上方以免毒素蔓延。
被众人唤作“大小姐”的姑娘唇色开始发紫,分明痛得紧紧握住吴奉音的手,却强撑着不喊愿痛,口中只倔强地喃喃着:“叫奉音的,都怪你……”
她看此时的吴奉音完全没了方才那番玩世不恭的态势,一双额眉锁得极深,脸上尽是焦躁之色,心里顺畅了不少。总算气着他了,也算报了少许的仇不是?
吴奉音可不这么想。咬伤她的那条蛇乃是剧毒无比的金环蛇,若不能及时将毒逼出体外,她便有丧命的危机。奉音看她不知情势的模样,想到她一介女子竟为了救他挺身而出,心中一阵愧疚,应口答道:“都怪奉音。”
萧玉书道:“单靠封住穴位只怕撑不了太久,毒素迟早还是会蔓延全身,得尽快找个落脚的地方替她逼毒才是。”
吴奉音将这位大小姐抱上了王落妍的马车,此时她已经昏迷了过去。他用衣袖轻轻替她擦了擦额上的汗珠,无奈叹道:“看来今日还真得跟你回一趟衙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