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kiliyan

2、中

　　做完这一笔生意我已经不需要再回去苍影的总部，就算我愿意回去，苍影也是不愿意我回去的。更何况我还带了一个走哪儿跟哪儿的拖油瓶，眼下正经找一个住处才是要紧。

　　玫桃完全没有摇离开的打算，听说我准备找一处地方落脚，便开始有目的有计划的挑选起来。最后选了离着皇城最近的城镇，花了我整整一趟任务的酬劳。我看着富丽堂皇的宅邸，真不知道她究竟是来报恩的还是来报复的。

　　我站在宅邸门外扶额：＂阿桃，我是个杀手。＂

　　玫桃说：＂我知道啊。＂

　　我说：＂杀手一般来说都很低调。＂

　　玫桃不理解：＂所以呢？＂

　　我：＂……＂

　　我是一个不善于沟通的人。但凡试图跟我沟通的人，基本上都死了，唯一成功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笑书生，他是舌灿如花。另一个就是玫桃，同玫桃相处了这些时日，我已深知她是一个无论道理歪理都无法沟通的人，是以放弃跟她沟通是明智的选择。

　　自从被苍影放养，我的任务量便少了，原因便是做我们这一行的更新换代太快，苍影也是要培养新人，而性命金贵的人少之又少，若非有难度的任务，一般不会交予天字阁的人。

　　我本以为清闲的日子很难捱……

　　＂阿九阿九，小九又跑到房顶上了！你快帮我把它捉下来！＂

　　小九是我们住到这里后，玫桃捡来的一直黄白花色的猫崽，对于她执意取名小九这件事，我试图以小九的性命作为要挟来更改，未遂。

　　＂阿九阿九，小九又掉进湖里了！我不会水，你快帮我把它救上来！＂

　　我觉得，院子里人工湖可以找一日请人来填了，我不能理解好端端的院子里为什么要挖个坑造一个湖出来，净惹麻烦！

　　＂阿九阿九，小九又跟着隔壁的大黄跑了！你快帮我把它找回来！＂

　　小九啊小九，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每天都要爬一次房顶掉一次湖跟着大黄离家出走一次呢？

　　没有任务的日子我过的真是一点都不清闲，我更加确认了，玫桃不是来报恩的，她是来报复的。

　　我追着小九，小九追着大黄，这样滑稽的一幕被笑书生给撞了个正着。他一手一只拎起大黄和小九，对我笑道：＂阿九不喜欢人，却喜欢猫吗？＂

　　我接过小九，把大黄丢的远远地，问道：＂可是终于想起有我这么个人来了？＂小九在我怀里挣扎，想往大黄的方向去，被我狠揪一下脖子，老实的缩了回来。

　　笑书生目光炯炯的看着我：＂阿九你不太一样了，真是新奇。似乎从死人变活了……＂他突然顿住，皱着眉打量我：＂似乎有了喜怒哀乐，阿九，你可是遇着什么人了？＂

　　我心里突突的跳了两下，顷刻板起脸来：＂你该知道我最怕无事可做，一连几个月都没有一桩任务，有些不满难道不应该？＂

　　笑书生摇着扇子笑了笑，道：＂此次便是来给你任务的。＂

　　＂知道了。＂我接过他手里递来的信笺，抱着小九扭头要走，他叫住我。

　　他说：＂阿九，你知道上一个阿九是怎么死的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她遇着一个人，有了心。我同你说过，一个刺客，有了心便活不长了。＂

　　我没回头，明明阳光如此温暖和煦，我却觉得周身发冷。急匆匆的赶回去，玫桃正坐在门槛上，托着腮朝着我笑，透着粉的脸颊被快要落山的太阳映上一层浅淡的金色。她说的没错，十七岁的年纪，她芳华正茂。看见我抱着小九回来，伸开双手。

　　生平第一次，我知道了什么叫做怕。

　　那是如同跗骨之蛆一般存在的滋味，令你惴惴不安，日夜惶恐。笑书生说的没错，我确实同以往不太一样了，可我竟然毫无察觉。我并非惧怕这些改变，而是…我看着玫桃无垢的笑脸，与她相比我的双手早已染的血红。这种安逸日子，不会一直长久下去，走上这样一条路的人，若不是早早的死于非命，便是晚年被仇家追杀。我之所以投靠苍影，为的便是将来不必晚景凄惨。

　　玫桃不同，她不该于我混在一起。

　　＂阿九阿九，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生病了吗？＂玫桃凑上来，拿手贴上我的额头。

　　我拉开她的手，淡淡道：＂没有。＂

　　她抱着小九一脸不乐意：＂阿九阿九，你怎么了啊？怎么对我的态度突然这么冷淡？＂

　　＂阿桃。＂我叫她，她抬起脸来望着我，一脸雀跃，却等来我的一句：＂你该回家了。＂

　　我看着她凝固在脸上的笑容，继续道：＂你之前说要报恩，如今好几个月过去了，麻烦给我惹了不少。而且，你同我不一样，你有家人，不该在外面游荡太久。＂

　　她惶然的望着我：＂阿九……＂

　　我打断她：＂而且，我要做事了，没有办法照顾你。＂

　　她低下头不说话，小九被她禁锢在怀里很不舒服的喵喵乱叫，令人看的心里不忍，可为了她好，我还是说：＂阿桃，你跟小九明天就走吧。＂

　　这几个月的相处无疑是快乐的，而我从前是否快乐我无从知晓，但这几个月却是我一年多来最快乐的。也许，此后我都不会再有像这几个月一般的时光，可对于我来说，已足够，不该再有太多。否则，于玫桃于我，都将成为祸端。

　　玫桃哭了，我料想她是一定要哭的。只是这一次，我已经下定了决心，无论她说什么，我都要将她送走。可她只是默默的流泪，一句话都不说的望着我，眼泪从她通红的眼角流下来，被阳光照的闪闪发亮。我只好叹气，学着旁人的法子将手覆在她的头顶上安慰：＂阿桃，你的生活里不该有我。＂

　　小九从她的怀里跳出来，她抱住我的袖子，问的可怜：＂阿九，你是不是讨厌我？＂

　　我说：＂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要我？＂

　　我很想跟她说，其实，严格来说是她一直跟着我，我一直以来的态度都是她越快离开越好。尽管后来我被她跟小九折腾的忘了再提及…而我一个生死难测的刺客，要她一个千金小姐用来做什么呢？

　　＂阿桃，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她抿着唇看了我良久，之后便回房，再没出来，入了夜也不曾点灯。我在她门前站了半宿，只能希望她想的通，乖乖回家去。就算今日她千万般的伤心难过，她还这样年轻，来日时长，我与她的这一段萍水相逢也终将消弭于记忆里。

　　我抬头望着今晚的月亮，心里闷得发紧。

　　无论玫桃是否想的通，这一夜过了，我始终还是要与她分开。所以天一亮，我背了包袱去往皇城执行笑书生给的任务。至于玫桃，若她想通了回家那自然是好，若她没想通，这宅子便算作我留给她的礼物吧。

　　此次我要杀的人是皇城里一家银号的东家，若他只是个银号的东家自然不必天字阁的人出马，随便一个苍影的杀手就足以。银号东家只是这个人对外的一个身份，他与之前我杀的那个门生和逃犯一样，都属于太师的对立势力。而且，此人生性狡诈，身边好手如云，要刺杀他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我看着笑书生给我的情报，银号东家每月的初二都会去城里的勾栏院过夜，而他不会带太多的人。

　　那时，便是最好的时机。

　　只是距离下月初二，还有十几日的时间。

　　我成日的待在客栈里无事可做，已经习惯了玫桃每日里叽叽喳喳的吵闹，空闲的日子竟比以往还要难熬。我想，要改掉这个习惯，可能比之前戒掉宵夜还难许多。甚至，每天配合着玫桃惹麻烦的小九，我都有些想念。不知道，她有没有回去，若是还在那宅子里…可有人能帮她去追总是跟着大黄跑出去的小九？

　　我瞅着漫天的星光，叹了一声，无论如何，总要比跟在我身边来的强一些。而我能做的也只有等来日时长，将玫桃在我心里种下的这些痕迹慢慢散掉。

　　初二那日，银号东家果然如苍影的情报所言，只带了三个人往勾栏院去了。我只需要跟以往一样蛰伏其中，伺机而动即可。是以，我也换了一身男装打扮，随着寻花问柳的宾客混入其中。避开老鸨与花娘，摸到银号东家所在的隔壁厢房，里面的花娘正与人交缠的忘我，被我突如其来的到访吓的连尖叫都忘了。

　　我拿剑指着他们，冷言道：＂继续，不许停。＂

　　一般人，除非有被窥视的癖好，任谁也没办法在别人的注视下，继续巫山云雨。但面对一柄看起来十分锋利的长剑，不继续也得继续，本来是极舒坦的一件事儿，生生被我搅的痛苦。

　　持续到夜深，隔壁才安静下来。翻窗出去的时候，床上的两个人已经累得昏死过去。

　　我只要再从窗户翻进去隔壁，割下银号东家的头颅，这一趟任务便算是完了。只是，我没料到，苍影的情报也有不全的时候。翻窗进去的时候，候者我的是四个人一拥而上的兵器。情报里没提及银号东家也会武功，更没提及，他是他养的那些高手里的高手。

　　作为刺客，从来拼的都是时机，显然此次时机不在我这里。

　　被捅了两剑之后能逃出勾栏院只能说我运气太好，夜雨绵绵，血流的太快，我跪倒在巷子里的时候忍不住想笑，笑书生说刺客有了心就活不长了，未免应验的太快。

　　我想过很多我可能的结局，包括像这样的夜雨，我死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像那些死在我剑下的人一样，眼睁睁的看着这世间地一切离我远去。没什么可遗憾，也没什么可不舍。只是我没想到会遇见玫桃，此刻雨水落进我的眼里，又流了出来，我舍不得就这样死去，我还想等上许久之后再看玫桃一眼，想知道她过的好不好。

　　雨势渐急，砸在地面的浅洼里迸出水花。雨声里，我听见有一人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定在我的头顶。我愣愣的看着撑着油伞的人，有些不太能相信。

　　＂阿九。＂她叫着我，目色沉沉，语调轻柔：＂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我觉得这大概是临死前的幻想，玫桃从来不曾这样讲过话，她总是吵闹的如一只雀鸟。

　　然后我便因为失血太多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是在客栈里，无疑是被人救了，想起最后的印象是玫桃撑着伞站在雨里，用我不曾见过的模样和语气，说：＂阿九，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睁开眼，果然看到她趴在我的床前，一双眼睛又红又肿，见我醒了，抽噎地：＂阿…阿九，你…终于…终于醒了！吓死我了！＂说完，她放开声哇哇地哭起来。我觉得太阳穴抽了抽，昏迷前的那个玫桃果然是幻觉，她哪可能会那样的沉静温柔，沉静的近乎冷静，温柔的令人生惧。

　　＂阿桃。＂我叹气：＂莫要哭了，我活得好好的。＂

　　按照玫桃的说法，她在我离开那日就追了出来，一路打听找到皇城。期间多么多么辛苦，多么多么危险，她一个弱女子多不多么不易，被她整整絮叨了一个多时辰。讲到伤心之处还要再落一番泪来证明她对于我的不告而别有多伤心。最后，她说若不是那晚她在城里迷了路，误打误撞的找进那个巷子，说不定就真的再也找不见我了。还说，她找见我的时候我几乎要连呼吸都没了。说着她又要哭，我连忙捂住她的嘴，虽然牵动了伤口很疼，但玫桃哭起来的声音更加令人生不如死。

　　她原本圆润的脸颊陷了下去，露出尖尖地下巴，这些日子她过的确实不好，我看着她良久，缓缓道：＂阿桃，你不该来的。＂

　　她拉开我的手，气鼓鼓道：＂若我不来，你就要死了！＂

　　经此一事，我更确定玫桃绝不能待在我身边，冷下一张脸来：＂之前你说要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如今你救了我一命，这便是还了，你可以走了。＂

　　玫桃咬着唇，满腹的委屈皆浮于面上，半晌才道：＂阿九，我找了你那么久。好不容易救回你来，你醒了，便是要赶我走么？＂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此后，只有换药的时候，她才开口说一两个字，无非命令我坐、躺、转身。换完药就走人，弄得我十分难受，我尝试着跟她说些什么，可无论我说什么，她都只当我是空气。

　　一连这样过了七日，我身上的伤也结了痂。她再次给我来换药的时候，我无奈道：＂阿桃，你要如何才肯理我？＂好吧，若这世上有一人能令我全无办法，便只有玫桃一人了，我败了，她要留就留吧，我实在受不了她的冷暴力。

　　自从我同意她继续待在我身边之后，那个聒噪的玫桃立刻就回来了。

　　早上…
　　＂阿九阿九，天亮啦！起来吃早饭啦！我跟你说，这虾饺刚从笼屉尚下来就被我给截来了！＂
　　＂可我不爱…好，我吃。＂
　　最讨厌吃虾了好么！

　　中午…
　　＂阿九阿九，我刚刚听了个好好笑的笑话！哈哈哈好好笑！哈哈哈哈哈！我从来没听过那么好笑的笑话啊哈哈哈！不行，我要再去找那个小二哥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的笑话！＂
　　＂……＂
　　所以，那个好好笑的笑话到底是什么？

　　晚上…
　　＂阿九阿九！听说晚上护城河上有烟火大会，我们去看看吧好不好？＂
　　＂我伤还没好…＂
　　那个轮椅是怎么回事？

　　我突然觉得，冷暴力的玫桃其实也是很可爱的。

　　玫桃给我用的药效用奇好，待到十几日过去，我身上的伤已经好全了。接下来，却是该把这个拖置了太久的任务了结了。苍影的规矩是任务给了谁，除非死，否则决不会换人。上一次是我一时大意，若再失手，天字阁九姑娘的名号只怕要被当成笑柄。虽然我自认为是一个十分清心寡欲的人，但偶尔的，我也是要面子的。

　　因为养伤的这十几日，银号东家没再见到任何风吹草动，松懈了不少。我去探查过一次，发现那些高手走了大半我考虑了一下实力的悬殊性，还是去了苍影在皇城的据点，领了上好的迷烟出来。作为刺客，手段不是主要，结果才主要。

　　事实证明，我带了迷烟真是无比英明的决定。这一次我的时机掌握的很好，银号东家接待了某位贵客，宴席摆了三场，三天下来，再好的好手也喝的脚软。我切下他的头颅用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可逃跑的时候却在银号的门口碰见了本来应该待在客栈里的玫桃。

　　就算走了半数的高手，留下的也有十几个。若论单打独斗，或许没问题，可群殴这种事情我不擅长，只能拉着玫桃狂奔。奔的过程里，腾空问她：＂你怎么在这里？＂

　　她被这阵势吓得面无血色，别说回答我，就连眼睛都不敢眨一眨。

　　迷烟正是用在这种危急时刻的。

　　甩掉追着我们不放的那群人后，玫桃还死死的抱着我的胳膊抖个不停。我拍着她的肩膀哄道：＂没事了，阿桃。没事了…＂

　　她呆滞的忘了我一眼，失去血色的唇颤了颤，猛地扑进我的怀里开始大哭：＂阿九！吓死我了！＂

　　玫桃每一次哭斗几乎是惊天动地，我想若不是逃的够远了，那些人肯定会闻声而来。我等她哭完，脸色也好看些了，又问她：＂你怎么会在那里？你不是应该在客栈里？＂

　　她瞪着大眼睛泪汪汪的望着我，手指缴着我的衣角，怯懦地：＂我…我怕你出事，就…就偷偷的跟着你好几回。每次跟到那家银号你就不见了，想来，你要杀的那人一定是在那里。所以…所以……＂

　　＂所以，你就跟来了？＂我直觉的头一次有那么强烈的怒气聚集心头，气极了反倒平静地与她言道：＂你一向胡闹，我也由着你，可你总该分得轻重厉害。我之所以要你走，就是想你避开险地，可你倒好，竟然自己撞上去。看来，我果然是不该留你！＂

　　＂阿九…＂她惊惶地抬头，急道：＂我并非故意要给你添麻烦，上一次你受了那么重的伤，我总在夜里梦见那情形。我只是怕，怕到不敢阖眼。你做着这样危险的事情，我帮不了你任何，却只希望若是你由像上次一样倒在哪里，我可以将你找回来…我没有办法啊…阿九…我想你活着。＂

　　她说，阿九…我想你活着。

　　我再大的怒气也被她浇熄了，这世上我唯一没有办法的就只有她了啊。

　　我叹道：＂阿桃，我也想你活着，平平安安的活着。可我同你一起，你就难以平安。＂

　　她环住我的腰，闷在我怀里说了句话。声音小的连夜里的风都能将它遮盖，我却听得清楚。

　　她说：＂阿九，你不要做杀手了好不好啊。我有钱，我可以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