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空中呐喊（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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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因带着皮箱走在茂密的灌木丛中。实话实说，皮箱的机动性让他很吃惊，进入不规则的森林小道后，它四个轮子展现出神奇的能力，居然会自动伸缩来实现高低差的移动，还能用倒钩来攀爬。而且它也不再四处乱窜或滴滴叫个不停了，只像只小狗般忠诚地跟在张因身后。
「这是因为它已经把您视作主人了。」奥尔斯边解释，边在护目镜的灰色镜片上显示出埃克斯的信号位置，「让人惊叹，主人，皮箱竟能使我的追踪定位系统在绿光森林内正常运作。」
张因忍不住追问：“这森林到底有什么问题？连修利都那么紧张。”
临行前，修利特地拉住张因做了一番提醒，告诉绿光森林是个十分“特殊”的地方，一定要处处小心。张因追问她细节，她却没有说，只意味深长地看了张因很久，最后苦笑着说：“不过，对你来说，大概也只是个寻常的地方吧。”
“修利的意思是对亚种来说，这个森林很特别吗？”
「……」奥尔斯居然罕见地沉默了，这让张因也体会到事情的严重性。上一次遇到奥尔斯沉默，还是自己出任务时差点摔下山崖的时候。「我不知道是否该向您说明，主人。」奥尔斯的声音很稳，也很沉，「作为您的随行系统，我真不希望您知道某些事情。尤其是在您对亚种产生特别感情的情况下。」
“特别感情？我？”
「您对亚种已经开始有‘同胞’意识了，对吗？」
“……”
这让张因无可否认。要问他现在觉得修利是什么，他大概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大姐姐”三个字吧。修利会像个普通人一样畅怀大笑，也会跟张因一样看着虐心虐身电视剧心生难过，还跟普通女性一样，每天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光彩照人的。这跟张因所认知的人类女性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进入绿光森林后，张因与奥尔斯的同调率一直维持在85%以上。因此他心中这点小心思根本就躲不开奥尔斯的监测。
「就是因为这样，主人您不该知道有关绿光森林的资料。就算您去问泽罗教授，他也不会清楚其中详细。」奥尔斯正儿八经地说话，让张因也不免紧张起来，「因为，要获得有关绿光森林的资料必须先通过诺亚系统S级认证，别说主人您，就算是泽罗教授目前的权限，也无法调取。」
“好吧……”面对权限问题，张因当然不会勉强，但随后他又有些不解，“既然如此，你只跟我说我不够权限，不就好了吗。”
「……」奥尔斯又一次沉默了，张因实在搞不懂它在想什么。不对，它应该不会思考，只会凭靠现有数据来推算正确答案。也就是说，沉默才是它的“正确答案”。
成功搭载随行系统后张因才听说，奥尔斯是泽罗所带领的第五科研团队研发出来的样机。也就是第一台真正通过各式检测的随行系统。这样具有历史性的AI照说是要被当成神器一样供起来的，谁都没想到，最后居然会分配给配型测试中吊车尾的张因。
在诡异的沉默中，张因与皮箱慢慢接近埃克斯所在的位置。
事前运用了泽罗的权限，埃克斯的“婕拉”与狩猎目标“潘姆”现在都无法正确侦测奥尔斯的信号。也就是说，这两人都不会知道张因已经离他们这么近。随着双方距离的拉近，皮箱连信号灯都不亮了，一跃走在前头开路。张因也与随行系统高度同调，在丛生的灌木中隐秘前进。
很快，他们来到护目镜上的红点标志处。
张因在装甲的控制下一动不动地匍匐在地。脑海中，奥尔斯自那次对话后第一次出声。
「婕拉小姐就在前方150.27米处，主人。」
“嗯。”
张因极小声地回应了一下。他已经从灌木茂盛枝叶的缝隙间看到了埃克斯。并且，那里不光有埃克斯，还有另一个“人”。那个人一头蓬松的金色短发，衣衫褴褛，看上去就是个人类无异，然而张因却能清晰看见他露出的左手手背上有个惨不忍睹的伤口，里面全是些发光的线路与金属。
这个“人”跟埃克斯面对面站着。埃克斯的嘴唇在动，应该正说着什么，可距离太远，杂音太多，他的声音又特别轻，就连被生物装甲提升过的听力都无法捕捉到他们的声音。
怎么办，继续前进吗？
就在张因不知该如何进一步行动时，皮箱背后的信号灯忽然亮了一下。刷的一声轻响，皮箱背后打开一个小方孔，从里头探出一个雨伞般的金属零件，在空中一下撑开。
原本只听得见风声与沙沙声的耳里忽然接收到若隐若现的说话声。
“……潘姆，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张因心里猛地一跳，这是他来到新世界后，最熟识不过的声音，埃克斯的声音。
在与潘姆对峙之前，埃克斯以为自己早就做好心理准备。然而他错了，与这个对他来说亦师亦友的亚种面对面站着时，埃克斯原本一直摁在腰间的手忽然失去了力气。他是个战斗员，但身为战斗员之前，却是个原种。人类所特有的多愁善感，从以前到现在，一直在他的心里不停折磨着他。
潘姆已经不像个“人”了。他一动不动站在那里，作为原种拟态最基本的模拟呼吸也停止了运作，真的就像个石头一样，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那里。
「主人，一级战斗戒备。请注意，请注意。」
婕拉的警告不停地回响在脑中，埃克斯却像听不见似的，仍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
潘姆对于埃克斯来说，就像兄长一样。从有记忆开始，潘姆就一直陪伴着埃克斯长大，彼此间甚至比埃克斯与奶奶还要亲。在奶奶过世后的现在，潘姆无疑就是埃克斯心中最亲的人。
病毒X刚出现的时候，埃克斯还只有十岁。当时的他已经与奶奶分开，独自在中枢塔生活，于是A级战斗员的潘姆既是他的朋友，也是他的老师。埃克斯所有的战斗技巧，都是从潘姆那儿学来的。甚至连他的发型，他的打扮，他的性格，都深受潘姆的影响。站在这样一个人面前，埃克斯发现自己的手指都在抖。
“这怎么可能……”埃克斯几乎是呻吟着说出这句话，“你怎么可能受感染？”
没错，这就是埃克斯最难以接受的一点。潘姆身为菲利达姆诺亚的贴身警卫，这几年几乎不曾离开过贝卡城一步，绝无可能与在外头肆虐的机械X接触。狩猎政策刚出台时，潘姆还曾向他打趣道，谁都有可能被感染，唯独自己不可能。根本没机会。
然而，潘姆却不为所动。眉眼弯弯，嘴角轻翘，他的表情还是跟以前一样，特别亲和。可是，却看不到任何真切的笑意了。就跟呼吸机能停机一样，潘姆的感情似乎也停下了运作。
“你现在还有意识吧？潘姆。”埃克斯往他走近一步，婕拉的警告也变得更烦人了，“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埃……克斯……”
终于，潘姆的唇动了动。他的声音已经失真，混有沙沙的电流音。
“……我、不……知…该、……”
从他嘴里发出的声音断断续续，一卡一顿，十分破碎。
“该、怎……么……”
“什么？你说什么？”
埃克斯皱起眉头，追问下去。在他看来，潘姆至今没有对他动手，说明潘姆仍保有自己的意识，甚至可以说充满希望。机械X从LV6开始对原种具攻击性，彻底失控，不得不彻底消除。相反，只攻击亚种的LV1～5机械X里，目前有数十个核心已被科学技术部封存起来，为解开病毒X之谜而贡献一份力量。
如果潘姆还没有达到LV6，他就还有一线生机。
奇怪的是，此时残破不堪的潘姆看上去根本早已超过LV5的感染度。可埃克斯不愿意放弃，他没有再去理会潘姆那句话，急冲冲地朝他说道：“泽罗肯定会来。只要你不具攻击性，他就可以把你的‘核心’保管起来——说不定还有救……！”
可惜下个瞬间，嗖的一声，一道激光直击埃克斯正面。
铮的碰撞音起，随行系统紧急启动的保护罩紧贴埃克斯鼻尖，堪堪弹开了攻击。婕拉优美的女声也越来越大声，几乎就要覆盖他所有的听觉。
埃克斯难以置信地看着潘姆。
“你怎么会……你不是说你喜欢原种，要保护原种，也最想‘变成原种’的吗？”
“……”
那个刹那，潘姆双眼微微睁大，高度仿真的瞳孔里闪过几道绿光，随即，他露出了——可以说是“悲伤”的表情。
埃克斯没有放过这一瞬间。
他知道，如果潘姆继续攻击原种，就会失去所有机会。
埃克斯猛地压低身体，不过半秒时间，一直没有进入战斗同调的生物装甲已经覆盖他全身，蓝光闪烁中，他的右手压上腰间的金属条。金属条快速变形，拉长成新月般的弧度。
那就是埃克斯的武器——弓箭。
他的长弓没有羽箭，通过位于弓身中央的特殊压缩孔把周围的空气聚拢并压缩成一点，再在射出的刹那拉长为一道空气箭刃。几乎看不见他拉弓的动作，无形的冲击力就已经穿透了潘姆的右肩，金属手臂裹着仿真的皮肤，被震飞到三米之外。
失去一条手臂的潘姆面无表情，只盯着埃克斯看。
经由武器接触的那个瞬间，随行系统就能判明目标的感染程度。
「严重警告，严重警告。潘姆，原A级战斗员，编号AT8912，判定为LV8机械X，LV8机械X。请迅速摧毁其核心。」
“……胡说八道！”
话音刚落，埃克斯的攻击就卸了潘姆另一条手臂。潘姆受这次冲击往后踉跄了一下，却仍是稳稳站住了。此时他已没了两只手臂，却仍是不痛不痒的。
“潘姆！”
埃克斯最后大叫一声，没想到，潘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后，忽然往左一跳。
——准确无误地避开瞄准膝盖的攻击。
埃克斯愣在原地。拉满弦的弓也歪了角度，下一击直接打在草地上，掀起一片无力的枯色碎屑。
“……潘姆？”
LV8的机械X，不可能还拥有清晰的意识。他们会不顾一切攻击原种，攻击目所能及的一切。可是埃克斯猛地又想起一件事，那是LV8机械X不可能做到的事——潘姆无视了所有亚种原种，离开贝卡城，直奔绿光森林。
绿光森林之于亚种，一直是禁忌之地。传说中这个绿意盎然的森林中藏有一个惊天秘密，导致如今的亚种在制作初始，就被设定得对绿光森林毫无了解，这对伴随着大量资料诞生的亚种来说，无疑是一个盲点。而原种丰衣足食，自然也不曾有过探索秘境的心思。埃克斯长这么大，所遇到的人里，唯独潘姆、唯独潘姆曾经这么说过——
“无论如何，在报废之前也得去挑战那个‘天生’的禁制试试。”
这就是为什么埃克斯会得知他失踪后，直接来到这里。并不是他有十足的把握，他只是觉得——潘姆那样的“人”，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绝对会找机会实现自己的“愿望”。那么，潘姆离开贝卡城后会有目的地来到绿光森林，这就说明在抵达绿光森林之前，他还没达到LV6。可是问题又来了，到目前为止，还不曾出现过短短两天内从LV5恶化成LV8的机械X。
并且，潘姆不久前还有意识，他向婕拉发出通信请求，顺利认出埃克斯，并试图与他对话。这一切条件碰撞在一起，颠覆了埃克斯的所有常识。简直混乱。
这时，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可能性，埃克斯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潘姆……难道，你找到这个森林的秘密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空中呐喊（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