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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

  •   东方婉早上醒来的时候没有见到太子,床边微微有些凌乱,还有些温热。东方婉知道定是太子在这里守了她一夜,后半夜她睡得极好,半只蚊子都没遇到。她随意踩上自己的绣鞋,踢踢踏踏跑到外间。

      太子要去保国寺听早课,为了不吵醒东方婉,所以在外间更衣束发,此时见东方婉一身凌乱地跑出来,眉目中透出不悦。东方婉也不嫌自己邋遢,嘿嘿笑着运气跳到太子身上。

      这丫头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起床以后就特别高兴,也不像其他小孩那样有起床气。太子心里一动,斥责的话到底没有说出口。

      “殿下。”贺君心拿了太子的发冠走进来,见东方婉闹太子,眼里的不耐烦一闪而过。太子背对着她没看到,东方婉却是看到了。

      “还早,再去睡会儿,中午我回来陪你吃饭。”太子抱着她坐下,手在她后脑上轻抚,声音里透着点点宠溺。

      东方婉偷看一眼贺君心,在太子耳边小声说:“太子哥哥,婉儿为你束发可好?”

      “殿下,寅时三刻已过。”

      东方婉闻声又偷看贺君心一眼,然后脑袋在太子怀里不满地蹭蹭。

      太子叹气:“罢,你这鬼丫头的精力不消耗掉怕是也睡不着了。君心束发,你去换衣梳洗,我带你去听早课。”

      东方婉“啊”地一声,从太子身上跳下来,欢快地往里间跑去。

      “只等一盏茶的功夫。”

      太子淡笑着开口,东方婉在内间又“啊”了一声,一阵风似的跑出来:“这不是我的卧房呀,我马上好,太子哥哥等我。”说完又跑出门。

      饶是太子轻功了得,到保国寺时仍是过了卯时。无言携众僧在大殿门口静立等候,待太子来到,便以太子为首鱼贯而入。宫内女眷来寺里烧香拜佛的不少,过来参与早课的,这太子妃还是第一人。纵是皇后来清修,也只是在静室内听几位大师讲禅。是以东方婉跟在太子身后,总能感觉到有人看她。

      众人在殿内盘腿而坐,除了住持无言有个大黄厚蒲团垫着,其他人里便是太子也只有一个薄薄的圆形垫子。东方婉悄悄往太子身后挪了挪,借着太子高大的身形挡着,她开始偷偷打量起整座大殿。她的小动作又怎能瞒过上座的无言,他正待进一步观察却撞上太子警告的眼神。他低头假咳两声,微微掩了眼里的笑意。

      保国寺的众僧安安静静仰头看着住持,所有崇拜的目光汇聚在无言身上,东方婉仿佛能看到无言周身金光隐现。

      “好,今日不说禅,我们来讲经。”无言说完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东方婉,面不改色地开始读经。

      经文,经文,文……原本无比期待传说中保国寺早课的东方婉微微张着嘴,满脸都写着“佛祖,你还是带我走吧”。无言的声音在大殿上空徘徊,越来越远,而身旁的太子却仿佛入了定。

      本来便是极早的时候,如今又有佛音入耳,不到半个时辰东方婉的眼皮就开始打架。东方婉在圣山时练功偷懒没少让掌门师兄罚,早就练就一身不管站着还是坐着或是跪着随时随地入睡的本事。太子原本想伸手将她摇醒,谁知手刚抓到她的手腕,她便顺势靠向了他的手臂。

      那是太子受帝命在保国寺第一天,那一天的早课提前半个时辰结束了。很久以后保国寺的僧人们都能记得那一天大殿上发生的事,那失势的太子周身杀气释放,竟让大殿的百年梁柱裂开。

      无言方讲完一段经文,有小僧小跑进殿通报,宁王奉命来保国寺宣旨。若不是重要事宜即使是圣旨宁王也定不会来打断早课,无言对小僧点点头,小僧立刻小跑出殿外。少顷,宁王手握圣旨进了殿。

      他随圣意宣旨,进了大殿却先是拜见太子。太子又摇了摇东方婉,摇不醒,略微迟疑一瞬,还是将睡熟的她抱到柱子边。东方婉立刻靠上柱子,太子走到大殿中央,示意宁王宣旨。无言有些头疼,太子给他找了大麻烦,东方婉在宣读圣旨时睡觉,这是大不敬。不说宁王,他自己又得花多少工夫引多少典故让这些弟子守口如瓶。

      所幸宁王只淡淡看了一眼太子妃,便一言不发打开圣旨宣读。圣旨上说太子失德在先,为不触怒佛祖,其在保国寺逗留期间由宁王从旁监管。

      这一道旨意下来,所有人都有一种感觉,国主的下一道旨意,必是要了废太子。

      太子接过圣旨,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他将圣旨放在袖间,淡淡瞥了一眼宁王:“二弟若不嫌弃,便随哥哥一同留宿母后的别院,也好方便监管。”

      “臣弟惶恐,但凭皇兄做主。”

      太子走到柱子边,弯身将东方婉抱起。这早课也不用进行下去了,他正欲跟无言告辞,怀里的东方婉却动了动。她往太子怀里缩了缩,无意识地呓语:“君华哥哥,阿狸,不要……”

      阿狸是几年前麒麟子送给东方婉的小狐狸,她把它带到了太子府,吃睡都在一起。后来有一次她帮小狐狸洗澡被咬伤,太子一怒之下将它射死了。那以后她便不再理太子,宁王哄了很久才把她哄好。

      太子停了脚步,面上无喜无忧,眼里却燃起一团火焰。而不远处的宁王贺君华却是惊喜交加,他的婉儿没有爱上别人,多么万幸。

      周围不少僧人都听到太子妃的呓语,这“君华哥哥”是谁又有谁不知晓。接了那样一道圣旨,又生了这样的事,连无言都敛了神色。太子一向镇定却也压制不住自己周身的杀气,他已怒极。

      离得近的小僧突然倒在地上,一口血吐出。接着十几个年轻僧人飞了出去,梁柱裂开,碎石落下,东方婉眼皮动了动,整张脸皱成一团,似要醒了,殿中的杀气却一瞬间消失。太子静静看着怀中渐渐睡得安稳的东方婉,好一会儿才一步一步走出大殿。无言一生中极少有地惋惜一叹,世间大痛莫过于,用情至深而得不到。

      走出大殿,太子将东方婉交给候在殿外的王喜,未置一言便施展轻功离开。几乎是太子一松手东方婉就醒了,她从王喜往身上下来,眯着眼寻找太子,却没找到。而王喜身后,是已恢复常态的宁王。

      东方婉揉揉眼睛,神色迷糊地看向宁王,看他弯身一揖说着:“见过嫂嫂。”她眨了眨眼睛,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大概在早课上睡着了,醒来时太子不见了,宁王却出现了。

      “宁王前来传旨。” 王喜在一旁小声说,“老奴送太子妃回别院可好?”

      东方婉转看了看大殿里正在同僧人们讲话的无言,嘀咕着“早课真是无聊”便点点头,往外面走去。走了两步又转过身问王喜:“太子哥哥去哪里了?”

      王喜摇摇头,东方婉又看了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的宁王,皱了皱眉,宣旨这么大的事她竟然不知。此刻却也不能贸然问圣旨的内容,那是藐视君王,杀头大罪。

      “宁王这就回去复命?”

      宁王一顿,她什么时候叫他“宁王”已经叫得如此自然了?

      “怕是要在大哥处叨扰几日,父皇命我随大哥一同祈福。”

      东方婉边走边点点头:“原来如此,喜叔,那你将我那间收拾出来让宁王住,我同太子哥哥睡。”说完又看向宁王:“宁王不要嫌弃,我昨天看了看,像样的房间就只有两间。”

      宁王脚步一顿:“不必劳烦喜叔,君华行军打仗多年……”

      “就这样定了,礼数总要讲的。”东方婉有些不耐地打断他,偏头想了想,问王喜:“喜叔,太子哥哥说了上完早课带我去菜园玩的,他怎么先走了?”

      “祖宗,早课你都睡着了,还是随老奴回去休息吧。”

      “那太子哥哥去哪儿了?”

      “这……老奴不知。”

      宁王仍在几步外站着,东方婉走了几步见他没跟上,疑惑地转头看他。她与他对视一会儿,大步走到他身前。

      “可是婉儿说错了什么?”

      “不曾。”

      “那你为何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

      “君华哥哥,我同你一起生活十几年,你生没生气我怎会看不出来?”

      宁王原本沉着的脸露出点点光华,一声“君华哥哥”让他安了心。王喜在不远处细细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锋芒。

      东方婉见宁王不说话,她的脸色也难看了起来:“为何此次我从圣山回来,你同太子哥哥都变了性情。”

      “君华不会变,亦不敢变。”

      前一天离开时他看到她站在太子身侧,一脸心疼关切地看着太子,他心头巨震。夜间便进宫请了旨,天未亮便骑马赶来。太子失势,如今他大权在握,而父皇身体日衰,他坐上那个位子是迟早的事。待他做了真龙,她这凤凰便只能站在他的身边。可是昨日一眼竟叫他慌了,害怕他终于登了地位,她却不在原地了。太子对她的心思,他比谁都了解。

      太子直到深夜都没回来。宁王坚持住了一间小屋,并说佛门是清静之地,太子妃与太子分房睡原是对佛祖的尊重,不应打破。东方婉不置可否,夜里她被蚊子咬,总要跑到太子哥哥那里去的。

      从小到大太子都是她最有效的驱蚊香,太子内力深厚,蚊子飞不进他一丈内。而每次被蚊子咬了大包,她嫌丑,不愿被宁王看见,所以每次都是偷偷摸摸去找太子。那段时间在圣山,蚊虫更多,还未入夏她就差点逃回太子府了。后来发现蚊虫不敢靠近麒麟,她便天天都跟小麒麟睡,才熬了过去。

      可是今夜太子不在。王喜陪东方婉等了大半夜,外面下起了小雨,蚊子没有来找她,她却执意等太子回来。

      太子回来时已经丑时三刻,进门时淡淡吩咐贺猛:“灵儿在无人院,你送她回去,莫被人发现了。”

      无人院是住持无言的院落,没有他本人的允许,即使是国主也不能靠近。东方婉功力尚浅,听不到太子的话,而王喜却是听到了。他正欲到屋外告诉太子东方婉在等他,太子却已经进了屋。东方婉本就是强撑着,见他进来,一个机灵清醒了。

      太子微微蹙了眉,正要开口训斥,想起早上发生的事,心里突然升起一股疲惫之感。东方婉气他白天把她扔下自己跑了,还一整天不见人影,此时见他不理她,心里反倒忐忑起来。

      以前在太子府他要忙公务,现在却哪里还有公务要忙。想到这里,她鼻子一酸,他的父皇这般对他,他心里极难过的吧。东方婉走到太子跟前,小心翼翼抱住太子。

      太子心里一软,早上那样把她丢给王喜,却是自她入太子府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他微微一叹,抬手习惯性轻抚她的后脑安抚,却不防被她突然一把推开。

      很多年后东方婉想到那一晚都会觉得好笑,她那时也就只有十五岁,被太子被宁王被师父,甚至被掌门师兄保护得太好,根本不会控制情绪。她当时在太子身上闻到了一股香味,在脑子里运转了一个周天,太子的味道她再熟悉不过,那不属于太子,而是属于一个女人。那是女人的脂粉香。

      太子今日心里有事,不曾察觉到东方婉在屋里,来不及沐浴。而进屋后他见到东方婉,便也忘了这事。东方婉心里仿佛被人挖了个大洞,她知道太子喜欢谢茹素,但谢茹素嫁给了贺君华,他们永远都不能在一起了。她早已决定在太子登基之时便离开,太子有朝一日一定会娶新妃,可是他现在失势了,她离不开,太子却去找别的女人了吗?

      自她从圣山回来便觉得太子很奇怪,不仅要在登基日立后,还发皇榜将太子府圈为后宫,甚至打算定都北陵城。他不让她离开了,她心里生气,却更多的是害怕。这样的太子让她害怕。后来国主醒来,太子失了势,却似恢复了理智。前一天晚膳时他生气离开,她怎会不知道他在气什么,只是装傻罢了。他是太子哥哥,她爱的是贺君华。他问她为什么回来,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早课时她睡着了,梦见一些旧事。太子杀了阿狸,她跟他赌气很久,后来她病了,不肯见他,也不肯就医。夜里太子卸了门进来,问她如何才肯就医。她说除非阿狸活过来。太子二话不说拔剑赐了自己一剑,问她,射它一箭我还三剑,够吗?所有人都被他的内力震住无法靠近。

      宁王匆匆赶来时太子已经刺了自己三剑,御医在门外跪了一地,太子硬是撑着不让御医靠近。东方婉从床上滚到地上,哭着说,不要,我不要阿狸活过来了,我吃药,我让御医看。贺君华将她抱起,她浑身都在颤抖。后来太子被送去医治,东方婉在床上缩成一团,不停地跟宁王说,君华哥哥,你说得对,我跟太子哥哥赌气,最后受伤的是我自己。君华哥哥,我该听你的话的,我不要阿狸活了,不要了。

      太子被东方婉推开,心里一沉,脸色也难看起来。东方婉脸上的情绪由愤怒到惊慌到失措,再到害怕。太子偏头吩咐王喜准备沐浴,没有看到东方婉的挣扎。

      东方婉咬咬牙,一个提气跳到太子身上。她两只手急急定住太子的脸,将唇送贴到太子唇上。她什么也没做,只是闭着眼将自己的唇贴在太子唇上。太子一震,只觉得全身过了遍电,那软软腻腻的唇瓣贴上自己的,他觉得整颗心都疼了。他拼尽全力才让自己一动不动,他怕一个不小心就吓坏她。尽管如此,他还是忍不住闭了眼,让跳动的血液感受她的柔软,和她呼出的温热。他等了那么久。

      良久,她放开他,脸上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太子的呼吸也有些急促,他抱紧了她,哑着声问:“婉婉,你知道,你知道方才你所做的,代表什么吗?”

      东方婉眨眨眼,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王喜,最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咬着唇点点头。

      “说出来。说出来,婉婉。”

      宁王搬出太子府前不久,有一次太子看到东方婉的小院里,宁王偷偷亲吻在树下午睡的东方婉。那时东方婉的师父也在府中,东方婉便揣了小麒麟在口袋中,是以宁王没觉出她在装睡。他在她唇上触了一下她便醒了,又惊讶又得意地说,君华哥哥,师父说爱一个人,才会想要亲吻。后来宁王死不承认,东方婉气了好久。

      东方婉十几年人生里极少有的认真了。她紧紧盯着太子的眼睛,太子亦将全部的情绪暴露给她看。一时间,从初见到现在两个人相处的点点滴滴都涌上心头,这个如兄如父的男人,这个最了解她的男人,这个世间……最爱她的男人。她觉得有一股力将她的心拉向太子,而心里那个守着君华哥哥的小人,正哀伤地看向她。这是她长这么大以来头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身不由己这个词。可是君华哥哥呢,那是她恋慕了那么多年的人啊。

      “嘘,不想了,不要想了。”太子将额抵在东方婉的额上,他深吸口气,有些无奈又有些心疼地说,“你忘不了君华,我便陪你一起忘。好不好?”

      东方婉乖巧地“嗯”了一声,太子抱着她走到座椅边坐下,用指腹蹭去她眼角的水渍。王喜早已离开,东方婉搂着太子的脖子,抽噎着,困意也渐渐上来。

      “若早知有这一天,我定不用这种方法抚养你长大。叫你恨了我,也给君华制造了机会。”

      东方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将头靠在太子肩窝,懒懒地说:“我不恨太子哥哥。我想同你像现在这样在一起。”她闭上眼睛,舒服地叹了口气,“做皇后也不要紧。”

      太子的心软成一滩泥,他捏捏她的耳垂,在她耳边低声诱哄:“婉婉,叫一次我的名字。”

      “唔,太子哥哥。”

      “不是太子哥哥。”

      “太子殿下。”

      “东方婉!”

      “……君临。”

      太子出生时不哭不闹,国主抱他时他总是伸着手,给他什么都不抓,后来竟是要国主的顶戴。国主笑说,这孩子是九五之尊的命,终有一天要君临天下。于是取名叫君临。太子自出生起就是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慢慢地国主同□□皇后也不叫他君临了。

      以前在府里东方婉总是君华哥哥长君华哥哥短的,而从来只叫他太子哥哥。那时他就羡慕君华,只是太子的威严不允许他表露出来。

      “婉婉,以后都这么叫好不好?”

      “……嗯。”

      这一夜,这个连吻都算不上的触碰,总归是拉近了太子与东方婉的心。而东方婉屡次觉得自圣山回来后心里就像有根绳牵引着她,将她引向太子,这其实并不是命运的安排。后来东方婉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在崖边当着众人的面以血为墨写下一曲断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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