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传说》謇謇木兰

4、chapter 4

　　四月初八，一张皇榜震惊天下。太子请奏国主，新帝登基后太上皇与太妃们仍居于帝宫，早朝与朝政处理依旧在帝宫中，而新皇与太子妃嫔居于太子府。国主允，并下旨扩建太子府，张贴皇榜将太子之孝义广传天下。

　　东方婉一手拿着冰糖葫芦，一手拿着棉花糖，心里正奇怪着太子今天怎么这么好带她出来玩，结果一扭头就看到一群人围一张皇榜。她举高两手奋力挤进去，手上的东西掉到地上自己都不知道。等她回过神才发现她的冰糖葫芦早被踩扁，棉花糖已经不知被踢到了哪里。

　　人群散去，东方婉转过身，以威严之名理政待人的太子此刻拿着一只纸鸢，站在人来人往的闹市里满脸笑意地看着她。东方婉面上是少有的严肃，她静静地站在原地，两只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握成拳，太子的脸色难看起来。她不想留下来。

　　远处的巷口，贺子进一脸若有所思地看着皇榜前的两人。忽地，他手里的折扇“啪”地合上：“王爷，在下实在想不明白太子的用意。即便是为了得到婉儿，知她若他，又怎会看不出此举略显急进了。”

　　宁王贺君华转过身，面上的温润难得有了裂痕，他拍拍贺子进的肩，摇摇头：“走吧，莫叫王妃等急了。”

　　太子拂袖离开，东方婉知道他生气了，她提起裙摆追上去，却正好看到宁王远去的背影。那是隔得再远她都不会错认的背影，她情不自禁追了过去。

　　他们用走的，她便用轻功。贺君华宽袖中的手握成了拳，微微一叹，停了下来。贺子进随他停下，疑惑地转身，便看到东方婉站在几步外，他也不禁一叹。

　　东方婉急步上前，伸手抓住了贺君华的衣袖。贺君华转过身平静地看着她，过了很久才弯身一揖：“皇嫂。”东方婉的手从他的袖口滑去，嘴微张着，也是过了很久才软软地叫了一声：“君华哥哥。”

　　贺君华与她对视片刻，她看不透他的表情。

　　“我在山上待了一年，你可有……”

　　“原来王爷在这里，”贺君华身后一个声音传来，他微微侧身，谢茹素便站到了他的身边。谢茹素见到东方婉明显有些惊讶，而只一瞬她便笑了：“婉儿也在这里。”

　　“不是说让你等着，怎么过来了？”宁王偏头看谢茹素，满脸满眼都是温柔。见她额上有些薄汗，他眼里带了些责怪：“下次不可这样。”说完便从怀里拿出一方绢帕想要替她擦汗。

　　贺子进看到那一方绢帕心里一惊，宁王举起的手也是一顿。帕子上绣着一个淡蓝色的“婉”字，宁王面色不变地替谢茹素擦了汗，随手一丢。帕子落在巷子的一角，宁王揽着宁王妃离开，自始至终没有看东方婉一眼。

　　“君华哥哥……”东方婉蹲在地上，行人来来往往都不禁回头看这个小姑娘，未哭未闹，却那么悲伤。

　　过了许久，东方婉站起身，木然地转身，却看到太子站在巷口。不远不近的距离，不知他在那里看了多久。

　　东方婉一步一步走向他，走到他身前停下，将额抵在他的胸前：“你看，你觉得你对我好，以前他对我不好么，现在有了茹素姐姐，他便也能这样伤我。”

　　“你便再试试将他与我相提并论！”

　　宁王将王妃送到保国寺，目送她进殿后，他突然一拳击在殿外的圆柱上。

　　“王爷。”贺子进上前一步，还好已经事先清场了，不然定又要被人说了去。国主信佛，谁又敢在京城第一寺院放肆。

　　“子进，我这般刻意地伤她，你说她会不会看出来，会不会猜到我有苦衷，会不会再坚持下去？”贺子进叹气，他伸手拍了拍宁王的肩。宁王背对着他，握着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我真是怕啊，午夜梦回都是她冰冷的脸，决绝地对我说，你这般对我，为何我还要爱你。”

　　“王爷安心，十年感情岂是这么容易消去的。”

　　“是么？”他看着殿内虔诚跪在蒲团上的女子，慢慢冷静了下来。贺子进看着宁王又恢复成了平时的样子，露出一抹苦笑。这人有着最温柔的心，却要去做对他来说最残酷的事。

　　太子将东方婉带回府，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下马的时候东方婉对太子说：“那皇榜撤了吧，你这般胡为，国主醒来必定要生气。”太子没有说话，甩袖离开。

　　东方婉的话竟成了真，国主在麒麟子连日来的救治下奇迹般地醒了过来，当夜便将太子宣入宫中。第二日皇榜撤下，都传国主大发雷霆，大斥太子滥用职权。太子在东华门外跪了一夜，早朝时国主心软了，仅是将监国一职革了，将兵部与刑部的事交由宁王理办，便让太子回府了。

　　又过了几日，国主下旨将传位一事延后。满朝哗然，新皇的龙袍都制好了，被国主下令焚了。东方婉却不知事情这么严重，这几天太子一直待在书房里谁也不见，她几次三番求见都被拦下，心里早就乱成一团。

　　满朝文武举国上下的人都在猜，太子这是怎么了。如此冲动乱来，根本不像是平时的太子。他这做法无异于断了自己登临九五的路。

　　国主身子大好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保国寺还愿。出发这天东方婉等在太子院外，终于见到了十数天未见的太子。

　　太子脸色有点苍白，他穿着一身黑底龙纹的袍子，依旧是那个京城女子又爱又恨的英俊太子。从小到大太子对东方婉就特别严厉，但其实他对她很好，所以东方婉一直不是真的怕他。但此刻他神色淡然地走出来，那种漠视一切的疏离感让东方婉突然有种见到掌门师兄的错觉。

　　贺君临见东方婉站在庭院外，点点头，走过去淡淡说了句：“走罢。”然后率先离开。东方婉心头突然涌起一阵失落，她跟在太子身后出了府，太子府的马车已经等在府外。

　　王喜掀开了马车的车帘，太子正要上车，突然想起东方婉还在后面，他转过身将手递到她面前。从小到大但凡是有他在，他从来都是将她抱上马车。王喜也察觉到一丝异样，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飘来飘去，然后低下了头。

　　她将手放到太子掌心，太子将她引到马车前松了手。东方婉正要上车，太子却在她腰上一拦：“急什么。”他一倾身轻易地将她抱起，跃上了马车，走进车内将她安放在软垫上。王喜将车帘放下，他才理了理她额前的发，然后自己在一旁坐好，闭目养神。

　　东方婉在一旁偷偷打量他，他未瘦未憔悴，她还是不自抑地心酸了。从小到大太子何曾这般低落过，他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太子，是该站在顶峰俯视众生的人。

　　太子微微一叹，睁了眼，伸手将她拉到身边：“吓坏了吧，傻丫头。”

　　“真的没事么？太子哥哥你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犯这种错误。”

　　“错误？”太子淡淡一笑，摇摇头，“太子哥哥前段时间心神不正，现在都好了。”东方婉将信将疑地点点头，伸出手指戳了戳太子的眉心，又高兴地点点头。

　　太子笑：“也就你这丫头能让我……”

　　“让你什么？”

　　太子笑而不语，东方婉因他的笑也开心起来。她这些天没有一天能好好休息，现在压在心里的石头没了，不一会儿就在太子怀里睡去。太子将她拢在怀里，面上的温柔敛去，继续闭目养神。

　　国主的御驾等在宫门口，百官在西雍门外恭送圣驾，随行队伍里以太子为首都已准备好。国主与□□皇后一同步出宫门，所有人都跪下高呼万岁千岁。自东方婉来到东贺，这是第一次见到国主。以前她身份不明，从未得到召见，后来她嫁与太子，却是在山上待了一年多。

　　国主贺仪同右相说了些话，看也未看太子一眼，便直接在内侍的搀扶下上了车，其他随行人员也陆陆续续上了车。东方婉东张张西望望，没有见到师父麒麟子，一阵失望下随太子上了车。

　　到了保国寺东方婉才知道此次来的所有皇子后妃要随国主一同跪三个时辰，国主大病初愈不说，那些妃子哪里受得了跪这么久，但所有人都知道国主十分信佛，是以没有人试图反对。跪得快，跪得久，都是忠心的最好表示。

　　国主同皇子们跪在前面，皇后则领着后妃皇媳跪在后面。东方婉作为太子妃与宁王妃谢茹素一同跪在皇后身边，她习过武，离国主又远，神经不紧绷，跪个把时辰也不打紧。而一旁的谢茹素一看就体弱，跪了不久就面色苍白起来。

　　东方婉心里不住地叹息，她名义上的夫君喜欢谢茹素已经人尽皆知，她心仪的人却是谢茹素的丈夫。这个女人什么都没有做，却拥有了她想要的一切。谢茹素微微一晃神，身子猛地向前一倾，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肘。

　　谢茹素定了定神，偏头感激地看了东方婉一眼，复又直起了身子。东方婉细细观察了她一会儿，突然伸手抓过她的手腕。只一会儿她便大力甩开谢茹素的手腕，谢茹素见她满面惊色，顾不上疼，疑惑地看着她。

　　东方婉颤抖地再次搭上谢茹素的脉，随即放开，两手在身侧握成拳。

　　“婉儿？”谢茹素小声询问，东方婉苦笑着看她，满脸都是绝望。

　　“皇后娘娘，宁王妃有喜了，恐不宜久跪。”

　　□□皇后犀利的眼神落在东方婉面上，后者肯定地点点头：“我随师父学过医。”皇后闭了闭眼，招来侍女交代两句。侍女连忙去禀告国主的近侍，国主得知后竟是一声大笑，亲自走了过来，皇后连忙起身迎上去。

　　“来，让朕看看，老谢家的丫头真是不错。这可是朕的第一个皇孙。”他想了想，又招来宁王：“皇儿也真是粗心，媳妇有了身子竟还让她跪着，快来，扶丫头起来。”

　　宁王领命将谢茹素扶起，国主龙心大悦，大笑着亲自领着谢茹素去静室求大师再好好把把脉。真开心的假开心的一行人随着国主喜气洋洋离开，没有人看到东方婉靠在大圆柱子后泪流满面。

　　太子看了眼皇后，皇后点点头。他便伸手拽出独自流泪的小女人，一把扣在怀里。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一下一下轻拍她的后背，好像这些年来的每一次，他都是这么做的。东方婉突然想起大婚那夜她也是这样靠在他怀里哭了一夜，也是因为宁王。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每一次哭都是为了宁王了，她想，无论如何这都是最后一次了，君华哥哥终于完完整整成了别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