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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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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风高好作案。
东方婉怎么说也是圣山的弟子,一身功夫虽每每都让掌门师兄沉了脸色,但是跟区区太子府几个侍卫比,还是要胜一筹的吧。她站在太子府一角的高墙外,紧了紧身上的包袱,嘿嘿一笑便提气越过去。
小风拂过,不到一刻钟,太子府正门被一脚踹开,东方婉被拎了回来。
“太子哥哥我错了。”
“你以为我太子府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上一次若不是爷放人,你以为你真能走?”
说谎不打草稿,你放我走你能那么生气?东方婉撇撇嘴,却被太子扔到太子府前院的地上,顷刻间被十几个侍卫围住。这阵仗,东方婉立刻直起身抱住太子的腿:“太子哥哥我错了,不要打我板子!”
其实太子也就打过她一次板子。那时候她才九岁,不知外面世界的险恶,仗着在圣山上学了些功夫就带着府里小厮去逛青楼,结果差点被卖了。太子知道后怒极,杖毙了那小厮,也打了她二十大板。后来赐了一堆药,又命府里的大丫鬟好生照顾她,自己却硬下心肠没去看她。后来便是宁王赶回来,太医监几位正监都被召入府里,他才知道东方婉一直高热不退。
此刻东方婉还抱着他的腿似模似样地求饶,太子想起往事,心里愧疚浮起,一挥手,侍卫立刻退离。
他蹲下身,将东方婉揽在怀里:“婉婉,太子府是你的家。不是一个临时落脚处,需要我召你才来,而不高兴就走。懂吗?”
东方婉原本还在装可怜,现在太子开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君华已经是你在太子府唯一的理由了吗?”太子心里很不爽,此刻压着情绪问她,却没想到她在他怀里顿了顿,竟真的点了点头。太子怒气由丹田升起,她一定不知道,他是花了多大力气才压下自己想要掐死她的冲动。
“你就这么喜欢他?”
东方婉攥紧了太子的衣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去年我离府前曾去宁王府找过君华哥哥,我说……我说我可以做他的妾,他叫我走。太子哥哥,我这样卑微,在山上的日子里每次想到这些,疼痛就蔓延到四肢百骸。那样难过,我又如何能留在这里。”
太子浑身一震,在她身后握着拳的手青筋暴起,竟是这样。自她来太子府,他宠她,爱她,宝一样地养大。又有谁,又有什么样天大的理由,能让她被这样对待被这样伤害。
东方婉在他怀里开始无声哭泣,后来便成了放声大哭,月上中天时才想到大晚上的扰民实在不好。她仰着脸扁着嘴看向太子,却被太子一个爆栗炸得魂飞魄散。
“从小到大本太子是如何教你的?面对不了就逃避?你那么有时间逃,今晚也别睡了,去,把‘拿得起放得下’这句话给我写五百遍,明日我上朝之前拿来给我!”
太子哥哥是混蛋,东方婉一边诽谤一边往自己的寝院跑。而太子沉着脸看着她跑开的背影,待她人影完全消失,他一甩手,庭院里一棵百年老树晃了晃,向一侧倒下。
晨间府里的女婢起来为太子准备早膳,太子往常都是在寝院用膳,然后进宫。今晨女婢们将膳食送去太子寝院,却见太子静立在院外。
世人都说宁王温雅,太子威严。威严只是好听的说辞,昔日太子掌管刑部,刑部大牢里便没有不开口的犯人,后来太子代国主南巡,经过络州时斩了大大小小一百多官员,如今国主病重,太子掌权,朝内更是人心惶惶。若不是军权不在手,太子登基,谁敢多说一个字。
太子负手立于自己的寝院前,后面送膳的婢女跪了一片他也似乎没有察觉。直到入宫的时刻快到了,也不见王总管来催。待入宫时刻已到,太子眉心一蹙,似乎就要转身,却听到太子妃的惊呼。
“等等等等!——”
她手捧着一叠纸飞奔过来,太子脸上笑意一闪而过。待走到他身前,东方婉把手上的纸塞到他怀里:“还好你没走,太子哥哥我写完了,可以放我睡觉了吧,我好困。”
太子瞥了眼她身后的王喜,王喜正仰着头看天。他淡淡一笑:“可都是自己写的?”
东方婉顿时有点心虚,咬着唇挣扎了一会儿,可怜兮兮地点点头:“恩,都是我写的。”
“太子,时辰已过,再不进宫就……”王喜见时机到了,立刻过来转移话题。
“对对,太子哥哥再不走就迟了!”
太子“哼”了一声,转身要走,看到不远处跪着的膳食女婢,挥了挥手:“去把东西热热再送来。”然后又摸摸东方婉的头,“就在我这边睡,睡前吃些东西,待我下朝回来再叫你吃饭。”
东方婉点点头,太子又看了她一会儿,才转身离开。东方婉大松了一口气,才扑到太子寝院偏殿随便找了张软榻就躺下呼呼大睡。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东方婉眯着眼睛发了会儿呆,坐起来正要起身,门外响起一道清亮的女声。
“太子妃可是醒了?”
太子的贴身侍婢贺君心,东方婉差点一口血吐出来。贺君心原本不叫贺君心,她叫婉容。那时太子说婉字重了未来太子妃的名,于是赐了君心这名字,后来太子实在喜欢君心,便破例赐了她国姓,这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东方婉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多会儿就出了一身汗。婉容婉容,她是右相赐给太子的,原本身份贵重,高贵又高傲,加上她比东方婉大了十岁,东方婉一直怕她。当时太子说改名的时候她虽没说什么,但是那冰刀子一样的眼神东方婉梦到都会吓醒。本来她一大家闺秀又出身名门,而她东方婉是亡国余孽,要改名字怎么也轮不到她呀。自改名事件以后东方婉几乎没有在太子府见到过她,一个有意避,一个可以躲,加上太子的纵容,这原本也不是难事。可现在……
“太子妃若是醒了便起吧,皇后娘娘遣人来府接太子妃入宫。”
门“唰”地被拉开,太子大婚后贺君心头一次见到东方婉,只一年的功夫,竟出落成这般了。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找我做什么?太子哥哥回来了吗?”
贺君心淡淡看了她一会儿,拍拍手,两个侍女立刻出现在东方婉面前。“去太子妃寝院取来朝服,替太子妃梳装。”说完便转身离开。东方婉突然有种内力尽失的无力感,脑子里清清楚楚蹦出两个字,死定。
东方婉由着侍女为她更衣梳妆的时候太子正在帝宫倾天殿与大臣们商议登基一事,他手上没有军权,虽然有些政绩,但到底不比宁王战功赫赫。国主虽然已下诏退位,但是仅将东路十万大军交由他的亲信,而剩下的西路三十万大军却在他的王叔秦王手上。他在朝政上颇受制肘,前些日子立后一事刚提出便遭到群臣反对,今日朝上提出迁都一事钦天寺监竟又拿国运来说事,引得朝官纷纷上谏让他三思。
登基在即,家国都捏在他手上,却不如身在太子位上好办事。
进宫的马车缓缓驶进西华门,直入后宫。东方婉微微掀开小帘看着车外的宫墙,心里惊惶万分。她虽贵为太子妃,但从来没进过帝宫。这些年皇后偶尔会去太子府,却从未召她进宫。她从未见过这深宫的主人,也从未见过这样的磅礴的高墙大院,这一切让她感到压抑。仿佛有种埋藏在心底的情绪觉醒,她突然呼吸苦难。
内侍将她搀扶下车,引她走过长长的回廊,穿过云景宫的大殿,来到一处佛堂。皇后独自一人站在堂前的高阶上,居高临下看她。东方婉慌忙下跪,□□皇后挥挥手,内侍躬身离开,她却没有让东方婉起身。
“昨儿个本宫收到消息,说是你在太子府与宁王眉来眼去。”皇后缓缓步下高阶,一步一步走到东方婉面前,“太子妃可要为自己辩解?”
东方婉一惊,神色些许无措,却不知该怎么说,只好摇摇头。皇后站在她身前,大红后服上牡丹栩栩如生,她两只手端庄地叠在身前,东方婉不敢抬头看她的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皇后弯身扶起她,替她理了理头发,然后转过身。
“随本宫来。”
进了殿东方婉才知道这不是佛堂,是祠堂。东贺历代皇后的牌位被供奉在这里,牌位上方是每位皇后的画像。
“后宫的女人,不论是是妃是嫔,是奴是婢,人人都妄想死后能在这殿里占有一席之位。这是我东贺女人的荣耀之地。”皇后视线在殿内扫了一圈,突然转过身面对着东方婉,“太子妃,你抬起头。”
东方婉闻言抬起头,皇后身后的大幅画像冲入眼帘,画纸已经泛黄,画中女子弯眉薄唇,一双狭长的眼睛看着前方。武德乾元皇后,是先帝的发妻。□□皇后上前一步,抬手在她的脸上轻抚,东方婉一震,猛地退后一步。
“本宫可以同意太子在登基当日立后,介时太子妃会随太子一同入住帝宫,住进这云景宫。终有一日你的牌位会立于此地,你的画像会悬于此处。太子妃,你避无可避。”
“本宫自太子出生起便发过誓,本宫的太子将来一定会登临九五。你既是命定凤凰,除了这帝宫,你哪也去不了。这都是天命。”
东方婉浑身颤抖地看着□□皇后,殿里的燃香让她窒息,无数个皇后从画像里走出来,她想跑,却跌坐在地上。大殿正中的圆柱上是金色的大字,中宫之主,母仪天下;凤凰涅槃,佑我东贺。
赐婚诏书下来的时候东方婉跑去找太子,从小他就说,有朝一日他大婚,新娘必是自己心爱之人。他爱的人是谢茹素,却怎又让这诏书到了她手上?那时他说,父皇身体越来越差才急急下了诏,婉儿,大婚只是权宜之计,你之前怎么活,以后还怎么活,待日后我登基了便寻个借口放你自由。
东方婉一直以为只要太子登基了她便可以离开,可是太子执意于登基当日立后,这高墙深宫像只无形的大手勒住她的脖子,一旦进来,她真的能离开吗?进宫以前她从未惧过帝宫,直到现在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她内心深处会如此惧怕这里。
皇后往前走了一步,东方婉下意识地往后一缩。皇后眯起凤眼,却被一阵劲风惊了神。太子冲进殿内,单膝跪地俯身将东方婉抱进怀里,大手安抚地罩着她的后脑,呼吸有些急促,显然是匆匆赶来的。
“母后。”他转头看向□□皇后,面上的担忧还未退去,此时他眉心微蹙,目光里竟有些责怪。
□□皇后一怔,心里有了一番计较。太子毕竟还是太年轻。
“今日且带她回去吧,总要住到这云景宫来的,先熟悉熟悉环境也好。”她唤来内侍,转头再次扫过殿内的牌位,唇角露出一抹淡笑,高贵端庄地走出大殿。
“谢母后,恭送母后。”
太子低头看了看东方婉,见她一脸惶色却没有哭,心里的担忧才淡去一些:“婉儿乖,不怕。”
东方婉攥着太子的衣襟,突然仰头看他,脸上又是惶恐又是哀求:“太子哥哥,婉儿不想进宫,永远都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