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传说》謇謇木兰

11、chapter 11

　　宁王回宫的第三天，召太子回京的圣旨也到了保国寺。很多人都在猜测，太子这次回去，怕是地位不保了。宁王的势力越来越大，国主也越来越器重他，易储似乎已经是大势所趋了。

　　东方婉一方面希望太子能够重新回到朝堂中心，失势的他让她难受。一方面却又不希望他去争帝位，她不想看到兄弟相争的局面。

　　圣旨送来的当天夜里，太子破天荒在院里练起了剑。东方婉坐在石桌边，一手支着脑袋在旁观看。她猜不透太子在想什么。前一夜名将等人来过，她半夜睡不着去找太子，王喜原本要引她进去，她想了想还是没有进去。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商量出什么扭转局势的办法，太子走到如今这一步，九成是她害的，她心里其实又愧疚又难过。

　　贺猛守着一边，东方婉脸上的自责与懊悔实在太过明显，他心里微微一叹。他是太子的心腹，也算是看着她长大，可她熟悉宁王身边的每一个人，却不与太子身边的人亲近。可他跟在太子身边这么多年，太子最快活的时候，怕却是失势以来这些在别院的日子。太子是他的主子，却又不仅仅是他的主子，不同于名将对东方婉的抵触，他其实心底是感激她的。

　　太子收了剑，见东方婉扁着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将剑回鞘，扔给贺猛，自己在她身边坐下。

　　“怎么了？刚刚还好好的，可是饿了？”

　　东方婉摇摇头，皱着眉看他，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不想回去？”

　　东方婉点点头，又摇摇头。太子揉了揉她额前的碎发，微微一笑：“别想那么多，事情还没到需要你发愁的地步。要不要陪我练剑？”

　　“你让贺猛哥哥陪你练吧，我是你的妻子，该发愁的还得愁一愁。”

　　贺猛微微一震，那声脱口而出的“贺猛哥哥”让他突然有种被爱屋及乌的感觉。太子也是一顿，他看着她趴在石桌上一副苦恼的样子，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

　　“傻丫头，就是不做太子，亦可以护你一世周全。”

　　东方婉“嗖”地直起身子，两眼放光地看向他：“那不做太子了好不好？就在这别院里住着，或者我们去圣山，好不好？”

　　太子见她一脸兴奋，那个“好”字几乎就要出了口。可他什么也没说，笑容仍在脸上，看起来却有些萧瑟。

　　等不到回应，东方婉兴奋劲一下子烟消云散。

　　“君华哥哥说他羡慕你有选择，其实你也没有选择对不对？师父说男子的抱负重如山，以前我不懂，现在我懂了。”东方婉又趴回桌上，脸上一副愁苦的模样。

　　“婉儿，给我三年时间，三年以后我一定带你离开。你要去哪里我们便去哪里，好不好？”

　　“不好。即使三年后你登了大位，一定又会向我讨时间。你说过一辈子很短，三年又三年，也许就这样过去了。”

　　“不会！你信我……”

　　东方婉伸手捂住太子的嘴。现在说再多的承诺，以后若做不到，只会有更多的难过。

　　“你不要说，我知道我很重要。可是君临，江山你要，你亦要我，你有没有想过，若有一天我与江山冲突了，你该怎么办？”东方婉有些沮丧地说，“你将我心里一直以来那么坚定的信念粉碎了。虽然我不是真的想你为了我放弃江山，可我总以为江山和我，你是会选择我的。”

　　如果说她必须放下宁王，是因为在他心里有比她重要的东西，重要到可以为之放弃她。那么此时此刻，她的理由有些苍白了。太子没有为了江山放弃她，那是因为在得到江山的路上，他一直处于强势的位置。连她自己都不自觉地深思，为何她舍弃了深爱的宁王，而选择了太子。虽然太子对她很好，但从前他对她来说，亦父亦兄，却不是爱。

　　“我以前想过让君华哥哥放弃一切带我走，对于你我心里其实更希望陪你一起完成你的梦想。君临，怎么办，我想我是真的爱上你了。”

　　太子将她揽到怀里，动作轻柔，面上却似罩了一层寒霜。

　　第二天，东方婉随太子一同离开。国主命太子携太子妃一同面圣，两人回太子府换了朝服便进了宫。

　　太子仍记得上次□□皇后召东方婉进宫，她的反应极其激烈，所以一路上他都细细留心她的神色。东方婉亦是心有余悸，但毕竟这次同上一次不一样了，上一次她一心离开，而这一次她想要留下。

　　而就在东方婉以为如此郑重其事地将他们召进宫必定会有什么大事发生时，太子淡淡说了些在保国寺这些天的情况，国主便让他们退下了。东方婉有些摸不着头脑，心事重重地随太子原路返回。

　　刚出了宫门，国主身边的大太监却急匆匆过来传国主口谕，命太子今夜宿在东宫以怀旧事。少爷幼时便得国主赐太子府，这么多年了，国主为何突然想到让太子去住东宫？怀旧事，怀什么旧事？

　　东方婉脸上一副“果然有事”的表情，太子摸摸她的脸，命贺猛送她回去。东方婉将太子拉到一边：“万一有个什么，我可以帮你。”

　　“就算真有什么，你在会让我分心。不会有事，乖乖待在府里，明日我便回去了。”

　　“那让贺猛跟着你。”

　　“贺猛同你回去。有喜叔在你还不放心？”

　　东方婉嘟着嘴，满脸不悦。太子亲亲她的额，便转身虽内侍回宫了。

　　“太子妃，随臣下回府吧。”贺猛在一边淡淡说了一句，东方婉却重重“哼”了一声：“贺猛，太子跟我都不自称本宫本太子的，你也别跟我臣下臣上的。还有，别叫我太子妃，叫我婉儿。”

　　她背着手转身走向宫门外的马车：“我得赶紧回去谋划谋划。”

　　贺猛摇摇头，紧跟在她身后。东方婉正要上马车，突然一顿。只一瞬，她确定自己感应到了小麒麟的气息。

　　“怎么会？……”

　　“太……婉儿？”

　　东方婉皱眉看了眼帝宫，呼吸急了些。贺猛又唤了她一次，她才顺了顺气息：“没事，走吧。”

　　她感应到小麒麟的气息，却是愤怒。一定是师父出事了。师父一直在宫内为国主医病，之前她曾多次跟太子提过要见他，太子不想她离开，后来都不了了之了。而现在国主身子大好，师父早该出宫与她会和，她至今为得任何消息，师父有难的可能性又增加了几分。

　　可是这帝宫又怎会困住师父？

　　夜里太子正在东宫的前庭对月小酌，琉璃台的这端是美酒夜光杯，另一端却是一个女子用的小匣子。荣妃娘娘宫里的侍女买通了东宫侍卫，将这个交到他的手上。小匣子里面是一方素缎，缎上是他熟悉的清秀字体——“子时，玲珑殿”。

　　太子饮尽最后一杯酒，淡淡看着眼前的匣子，心里却想着远在太子府里的女子。一时是她气鼓鼓地说“我是你的妻子，该发愁的还得愁一愁”，一时是她乖顺地靠在他怀里的样子。他放下手中的夜光杯，伸手捞过那个匣子，提气隐入夜色中。

　　玲珑殿是昔日冷宫，被大火烧尽后便废置了。太子慢慢走到那棵幸免于难的百年老树后，果然一个女子扑进他怀里。

　　“君临，父亲同我说，他决定明日奏请国主易储。”

　　“灵儿，上次便同你说了，你有了身孕，安心养胎即可。”

　　“你都成了这样，我怎能安心？君临，我……”

　　“谁在那里！”

　　太子将身前的女子推到树后，目光锐利地盯着前方焦黑的废殿。方才他明明探过，并未察觉到还有别人。

　　一声响动传来，一只染血的手扒在了门槛上。太子抽出腰间的剑，这个人留不得。他一步一步走过去，待走近了，取出怀里的夜明珠，却见到了一身夜行衣的东方婉。她腰腹上插着一支箭，嘴边残留血迹，面色却极其苍白。他能察觉到她的气息，便是因为她刚刚没忍住吐出一口血，而此时她目光涣散，已经快要失去意识。

　　一个时辰前，太子府。

　　东方婉换上夜行衣。名将似是得到什么重大消息，连夜秘密来到太子府，贺猛与贺君心都去同他密谈。东方婉原本想求助贺猛，但在这么重要的时刻不愿给太子添乱，便施展轻功独自离开。

　　夜探帝宫。她功夫不行，轻功倒是不错，要是有个万一就往东宫跑，国主问起来她就说想念夫君。

　　翻入宫墙，东方婉找了个隐秘的地方运功，放出自己的灵觉。不到一刻钟，便有一道灵息与她呼应，正是麒麟的灵息。她循着灵息贴墙而走，却走到了帝寝宫。

　　负责守卫寝宫大殿的禁军太多，东方婉不敢靠近，她的内力太浅，走近了必定会被察觉。但随着她的靠近，麒麟的灵息越来越强，她能感应到小麒麟此时此刻如困兽般在挣扎。她无计可施，便在原地运功，放出大量灵觉。练功之人的灵觉只有同一魂色的人能够察觉，东方婉同麒麟子都是黄色魂色，只有麒麟可以识别。

　　只能靠你自己了小麒麟，逃出来。东方婉心里暗想，若小麒麟能自己挣扎逃出来，一定不会被发现行踪。她的灵觉能让麒麟借力，但是灵觉不可回体，若失去太多灵觉，她自己也会有性命之忧。

　　寝宫主殿传来一阵响动，寝宫的大太监却跑出来阻止任何人入内，只说有刺客。禁军四散捉人，东方婉一口血吐出，变小的麒麟飞扑入她怀里。

　　“只有困龙铁能让你受伤，他们竟用了困龙铁……”

　　麒麟呜咽着缩到她怀里，它的灵力损耗太多，连一分为二都做不到。东方婉将小麒麟藏到怀里，她正想离开，却发现她运功太久，灵觉失了大半，已经不能催动内力施展轻功。可这一上一下的功夫已经被发现踪迹，大量禁军向她围过来，为首的那人却是尉迟戟。

　　东方婉方想起来这国公府的二公子正是大内禁军统领，眼看着禁军已经举箭指向自己的方向，她慌了神，凭着最后一丝内力变了声：“胡子哥哥。”

　　声音不重，别人听不见，内力深厚的尉迟戟却听到了。他一惊，急急喊了声“留活口”，却已经晚了，十几支箭飞了出去，东方婉急退几步，却还是中了一箭。她闷哼一声倒在地上，立刻被团团围住。

　　“国主有命不许声张，人交给我，你等速速离去各司其职。”

　　“是！”

　　尉迟戟见人离开，环顾四周，迅速将东方婉抱起：“坚持住，东宫守卫森严，我将你藏好便去通知殿下过来。”

　　他将她藏到了玲珑殿，而他前脚刚离开，便有人来了。东方婉忍着剧痛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她同麒麟在一起，只要没人进殿，她就不怕被人发现。后来，她听到了太子的声音，一激动便想出去，可惜一动便觉得五脏六腑都碎了，一口血吐出，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太子大骇，急点了东方婉几处大穴，将随身带着的护体丹药喂给她，并输送内力至她体内以助药力发挥。那一箭虽未刺入她的体内器脏，但他若此时拔箭，她必定流血至死。他看了看刚刚从她怀里取出的小东西，受了重伤的麒麟，怪不得他刚刚感知不到她的气息。她是进宫是为了麒麟子吧。

　　“怎会是太子妃？她可是看到我的样子了？”

　　“灵儿，你先回荣妃处。”

　　他的语气冷硬，她从未被他这样对待过。被唤作“灵儿”的女子咬了咬唇，转头离开。太子心里顾不得想东方婉是否看到灵儿，他输送了一些内力给她，待她的气息稳了一些，他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婉婉，醒醒！”太子又点东方婉几处穴位，东方婉急喘一口气醒来。这时王喜也带着伤药赶来，尉迟戟没有在东宫见到太子，便将王喜引来，而他自己去处理后事。

　　“婉婉，我现在要替你拔箭，你要清醒着，好不好？”太子一边说，一边接过王喜递来的伤药，洒在箭头附近。王喜也一脸紧张，握紧了东方婉的手肘。

　　东方婉虚弱地点点头，太子看了一眼她唇下的血迹，手握在了箭上。他稳了稳自己的气息，深吸了一口气，却有些慌乱地看向王喜：“喜叔，你来。”他松了手，从身后将东方婉移到怀里，代替王喜抓住她的手肘。

　　“太子妃忍忍，老奴要拔了。”

　　太子突然侧脸挡住了东方婉的视线，王喜一提劲，东方婉猛地挣扎起来。太子将她按住，王喜将白色的药粉洒在伤处，点了她几处大穴。东方婉挣扎到最后脱了力，汗湿地靠在太子怀里，自始至终没吭一声。痛到颤抖，只能无声流泪。

　　王喜处理好伤口，看向太子，发现太子亦是满脸汗珠，甚至红了眼，怕是心疼至极。

　　“现在宫中守卫必定加严，婉儿身受重伤，我不能拿她冒险。喜叔，你拿我的手谕出宫，就说我思念太子妃，传她进宫陪伴。你让君心易容过来，待车驾进宫。来玲珑殿将婉儿接到东宫。”

　　“是。”

　　王喜正要离开，却发现衣袖被东方婉抓住。她几乎无力，太子将她的手握住，低声询问：“婉儿？”

　　“你这样，会激怒你父皇……”

　　“我不能在这里久留，东宫都是父皇的人，我不能带你过去。”

　　东方婉摇摇头：“我就在这里。”

　　“喜叔，阿戟若过来便让他带信给名将，明日朝堂上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轻举妄动。你留在这里照顾婉儿。”

　　“是。”

　　太子在东方婉额上落下一吻：“傻丫头，你都这样了我还在意什么激不激怒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