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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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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秦文君把名单上的人都叫了出去,他半倚在阳台上双手叉腰略有沉思:“你们大概也知道我为什么叫你们出来了吧,昨晚班会上也说了,慰问老人那件事,所以说呢,不管周末你们有什么事情都必须推掉。”
杨慧满脸不服气:“什么?什么叫必须呀?我周末还得去我奶奶家吃饭呢,我们家也有老人等着我去看望啊,难道你想让我成为不孝女吗?我不去!”
卢佳佳白了她一眼,不说话。
“你奶奶什么时候不可以看?可那老人你能什么时候都可以去看吗?这不正好给你一个机会表现吗?这可是关系到我们班集体荣誉呢,甚至还关系到学校的形象问题呢,让你去,那是你的荣幸,知道不?”秦文君摆出了一副领导教训人的架势来。
“我想说,这个活动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真的要去关心慰问一下那些孤寡贫困老人还是为了撑大学校名气的作秀?”
“什么作秀?你又不是什么大牌明星搞慈善活动,至于把人家说得那么居心不良吗?你爱去不去,不去就拉倒吧,干嘛费那么口水在这里说出这些难听的话来。”卢佳佳一副正义凌然,但也不知道自己在维护些什么,或许是刺痛了自己的某处神经,杨慧有奶奶可以看,而她没有。
“那去不去是我的自由吧?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一定要去呢?”杨慧瞬时遭到了所有人的白眼。
“好好好,你可以不去了,不过大概你也没有资格再在我们班担任任何班干部的职务了。”秦文君无奈地对她摆摆手。
“凭什么呀?这事你说了算吗?”
“凭什么?因为你根本就不配!”卢佳佳又开始上纲上线了。
“哼!我还不稀罕呢!”杨慧用肩旁狠狠地撞了一下卢佳佳就走回教室了。
“唉!唯此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悲哉悲哉!”秦文君的心凉了一大截。
“那你们还有谁不想去的吗?谁不想去我也不勉强了,既然都是这样没心没肺的了,那就让我自己一个人去好了。”秦文君用黑笔把名单上杨慧的名字划掉。
“我们去呀!怎么能不去,再说了这本来就是我们的责任呀!”单宇豪冲大伙说。
“好吧,既然你们都没有什么意见的话那我就言归正传了,我主要是像问问你们觉得买什么东西去看望老人才合适呢?”
“那得看看能拿多少钱去买了。”罗媚媚双手抱臂。
“班主任说我们这次活动所有的花销要在250块钱以下。”
“这么少啊?现在的物价飞一样地涨,要是再加上我们几个的车费呀什么的怎么说也不止那个数呀,250!还真是够二百五的!”
“既然你觉得不够的话那剩下的就由你来垫好了,反正罗媚媚你家那么有钱。”
“什么世道呀?姑奶奶我在这出人出力还得倒贴钱?我不干了!”
“哎,别生气,也就开个玩笑,干嘛一提钱就急呀,钱是有点少,那我们能省就省吧,反正心意到了就行了,老人家不会计较那么多的啦。”
“可问题是到底改买什么去呢?现在物价都那么贵。”
“买些比较实用的吧。”
“保温瓶?外加上一标号——千里送温暖,准把老人感动得稀里哗啦的。”
“啊?说不定人家家里已经有饮水机了呢。”
“也是哦,现在都说那什么‘家电下乡’,政府都补贴钱买家电了。”
“那柴米油盐酱醋茶每天都要的吧,要不买大米跟油去吧,这东西谁家不需要呀!”
“好主意!要不要再买点肉?你说老人会不会大半年才吃上一次肉啊?”
“没那么夸张吧?现在可是二十一世界,也不至于连肉都吃不上吧?”
“什么夸张?你没见过电视里面那些深山里面的孩子吗?一个个面黄肌瘦的,一年到头都没吃过肉。”
“到时候再说吧,如果还剩有钱的话就买。”
“那就分工合作吧,我几个女的负责买东西,你们几个男的负责扛东西”罗媚媚拍了拍秦文君的肩旁,好像突然间变成了领导。
“钱你自个找班主任要吧,买好了到时候叫我们就行了!”
经过这件事后,杨慧在班上的形象大跌,甚至还有人渐渐孤立她,她不以为然,一直觉得还是从小抱她疼她给她买糖吃的奶奶最重要。
班会费是公款,所以怎么用的一直都是大家最关心的问题,而他们为了避免被口水淹死就把□□贴到了黑板上让大家作证。
归根到底,这只不过是个信任的问题。
即使是这样,班上还是会有一些小气鬼不乐意的,他们会觉得这些钱用来买汽水打游戏机更值。而有些人虽然不乐意但也只是心疼爸妈的血汗钱罢了。
而在此期间张罗得最得意的就是罗媚媚了,她又拿出了她的大姐头风范,安排谁谁谁做这安排谁谁谁做那,而自己就只是翘着个二郎腿动动手指头的功夫就行了,她先把事情弄得乱七八糟,然后再故作镇静把事情安排得当。
可恨的是慰问老人的那一天她居然没来,所有人等她一人,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大小姐还没现身,艳阳高天,大家等得火冒三丈,汗流浃背,她电话里竟说是爷爷生日来不了了。
卢佳佳摔了电话就说:“一个两个都是靠不住的,罗媚媚呀,就是用八抬大轿也来不了了,她爷爷生日,叫我们不用等了!真是的!这算什么事情呀?玩我们啊?!”
“佳佳姐,消消气,那我们自己去吧,来,吃片西瓜。”杜娟拿出纸巾和西瓜。
“你脾气还真好!”
“万事要淡定!”
他们租了一小辆面包车,车子有些年代了,没怎么破,就是旧,外面白色漆皮已经掉了好多,颜色也发黄了,里面的空调坏了,还有一股旧轮胎的味道。
他们上了车,大家都不说话,这让本来就很闷的空气里更加沉闷了。离开了城区,车子使向一个小村,杜娟伏在窗子上往外看,曲曲折折的黄泥路,一阵阵泥土的气息扑来和着桂花香,两旁的庄稼长得十分壮大,垂着腰,风一吹就笑个不停。
杜娟看得心里很舒服,一阵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她想起了家里面的爷爷奶奶,还有那条大黄狗,每次夏天都会把舌头伸得长长的让口水不停往下掉……
道路开始有些颠簸了,她把头靠在书包上,笑着小憩……
“爷爷奶奶,我回来了!”
“哎哎……”爷爷的腿脚不便,走得很慢,但又迫不及待要往前去迎接杜娟。
“爷爷,爷爷,我给你买了桂花糕!”杜娟张开双脚大步往前冲,但不小心被小石块绊了一跤摔了下去,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被磕出了血,她笑了笑看着爷爷的脸,可爷爷离她却越来越远……
嘟嘟嘟——汽车尖锐的鸣笛声把杜娟惊醒了,她揉揉自己的眼睛:“咳——原来是一场梦啊!”
她看了看周围的同学,大家都闭着眼睛,在这般的寂静里,她思绪万千……
车停了,前面的路,车子已经不能再开进去了,大家纷纷下了车,四处打听地址上的去向。
车一停下来,刘丽寒就冲出来在旁边的树根地下吐个不停。
他们几个也没多管刘丽寒仍然走自己的,好像根本就没把刘丽寒这个班长放在眼里。
只有杜娟在旁边给刘丽寒又是递纸巾又是递水的。
“班长,你没事吧?要不要歇会儿呀?”
“没事。这车也太闷了。我们走吧!”
毒辣辣的太阳丝毫不客气,燥热的空气像一条火舌,要把每一个人身上的每一滴汗都要舔干。
“热死了!这到底是在哪里啊?怎么那么久还没到啊?你们到底懂不懂带路的啊?”卢佳佳一边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扇一边发牢骚。
“哎呀,快了快了,就在前面了,别吵了行不行,心静自然凉。”
他们绕了好几个弯,除了听到满树的知了声和几声狗吠之外一直都很安静,大概也没什么人,村里的人也许都是上学的上学,外出打工的打工,剩下的应该就是小的和老的了。
他们走出了小道,豁然开朗,前面一片阴凉,哦,原来是一张小池塘。还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那水清得像翡翠一般透明,那荷叶绿得如油一般就要滴下来,衬着粉嫩的荷,像略施粉黛的姑娘。
池塘对面的小平屋就是老人的家,很普通的农村小平房,大概几十平米大,整整齐齐,在太阳底下泛着光,像刚切下的烙饼,油光闪闪。
门前有几只鸡在对着地上的小石块堆琢磨,偶尔发出几声‘咯咯咯’的叫声,看起来像背着手悠闲散步的老伯。
他们走进老人屋里,屋子里面很阴凉,很舒服的空气扑来,地面没有瓷砖,是很干净的水泥地,里面没有电视机也没有什么其他家电,只有一台老式收音机,收音机还放着七八十年代的粤语金曲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戏曲。
屋子里面摆设很整洁,老人半躺在一张长竹椅上紧闭着眼睛,但嘴巴还在微微地动,看不清楚是在哼歌还是在嚼东西,椅子上放着几件叠好的衣服,颜色都很深沉也很旧。
几个男同学把一袋大米一桶油放在了地上,罗媚媚走过去轻声跟老人说:“陈爷爷,我们来看你来了!”
老人睁开眼睛慢慢转过头来,吃了一惊,满脸惘然,他听不懂普通话,因此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这时候杜娟走过来,操一口不知是哪里的乡音跟老人说话,老人一边笑一边点头。老人长得很慈祥,笑起来黧黑色的脸上一条条皱纹都像大海的波浪一样在轻风中荡漾,让人看了心里很舒服,老人声音有些沙哑但腿脚还是很灵便,他招呼着孩子们喝水,拿来几个小口盅几个碗,从贴着“喜”字的茶壶倒下温热的开水,从房间里拿出白塑料袋包着的茶叶放进去,碗里口盅里,白色的气雾和着淡淡茶香溢满整个屋子,老人用粗糙的大手擦了擦单宇豪额头的汗:“让班?(热吧?)来来来,活水(喝水)……”满是朴实和热情。
他让大家都坐他的竹椅上,他坐在在中间,大家跟他聊天,通过杜娟来翻译。
老人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在这里生活了大半辈子,即使是老了也能在自各家旁边张罗小块地,够自己吃喝,他老伴儿很早就走了,有一儿一女,女儿嫁得很远,一年也就回来一两次,儿子在三年前为救同村落水的一个姑娘跳下水后就再也没上来。他讲起这些,没有什么悲痛的表情,只是语气有些沉重。
反而是那几个女孩子,眼眶早已经红了。
这么久以来,老人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生活,每天早上还能骑个老式自行车到几十里外的菜市场收点破烂卖了换钱来买菜,在家里就喂喂鸡除除草,无聊了就听下收音机,他很喜欢小孩子,有时候也会帮同村没空的妇女带带孩子,把自个儿的菜钱省下来给小孩子买糖吃。
老人说他身体一直都很好,就是有点风湿病,一到下雨天腿就要命地疼,活也干不了了,他也拿出他平时吃的风湿病药给孩子看,说这药怎么怎么好,但就是贵。
“那爷爷,平时你都吃些什么呀?”刘丽寒的鼻子有点酸,像刚吃了没熟的杨梅。
“啊?吃什么啊?吃青菜豆腐土豆,有时候鸡有生蛋的话就吃一辆碗鸡蛋羹。嘿嘿嘿……我家那母鸡生的鸡蛋可好吃了,那蛋黄特别鲜……”说完他回房间的米缸里拿出一小篮子鸡蛋,那大概是他藏了很久都舍不得吃的,他用衣角把篮子里的鸡蛋一一擦干净:“呵呵,你们等会儿,我做鸡蛋羹给你尝尝,准保你们还想吃第二次!”
“爷爷不用了不用了!真的不用了,留给您自己吃吧!”秦文君连忙推辞,然后又用肩膀撞撞旁边的卢佳佳,卢佳佳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说:“爷爷,您看您家的鸡往门前的空地拉屎了,我们帮您打扫一下吧!”说完就拉着刘丽寒和杜娟拿起门背后的扫把铲子有模有样地打扫起来,谁也没嫌脏没嫌臭。
老人连忙站起来说:“不用麻烦不用麻烦啦!”秦文君和詹宇豪让老人家赶紧坐下,俩大男人就帮老人的脚按摩起来,老人家已经说不出话来了,眼角溢出了晶莹的泪水,像门前池塘里荷叶上的露珠,是最真诚的感动,透明而纯粹。
秦文君和詹宇豪也沉默了,屋子里面一片寂静。
刘丽寒,杜娟,卢佳佳在门口帮老人打扫,空地上的鸡就自觉地躲得远远的。
打扫完了之后她们回到屋子里跟几个男生站成一排,卢佳佳小声建议说要给老人唱一首歌,最后决定唱一首《义勇军进行曲》,我们的国歌。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老人再一次流下了泪水,是激动。他小心用毛巾擦,然后又把腰板挺得直直的,把双手背在身后,露出欣慰的笑,也跟着声音哼了起来。
唱完后,他们给老人鼓了掌,也给自己鼓了掌。掌声波涛汹涌,颤动了每个人的心。
“爷爷,时候不早了,我们该走了,您自己好好保重身体,我们下次再来看您!”秦文君双手被老人紧紧握住,大家在门口围成了一个小圆圈,是彼此的舍不得。
老人坚持要送送孩子们,但被大家叫了回去,他只好在门前目送,那目光,慈祥,温暖,像夕阳鹅黄色的余晖,染遍了周围的每一片绿,像给生命淳朴的质感添了些重量。
回去的路上,大家都沉默不言。走出了小道,走上了泥路,杜娟的眼睛一直红着,她又想起了远在家乡的爷爷奶奶,她在想陈爷爷跟爷爷脸上的神情有几分相似,他们的背影,他们的白发还有那粗糙的手心的温度,都一同牵动了杜娟内心深处最敏感最柔软的神经。
她不知道这个学期还能不能抽出时间回去看爷爷奶奶。
她一路走着一路想,想在这个世界上还会有多少这样孤独的老人,他们的孤独有多重?他们,就像杜娟的爷爷一样,让她心疼让她心酸又让她的心一次次温暖起来,足以像灯火般让她在世态炎凉的境地给她勇气。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每一次无论何时何地看到这样孤独的老人的背影,最孤独的还是她自己。
她始终牵挂着他们,就像牵挂着自己的爷爷一样,像春天里的风筝一样,无论飞得多高多远,始终有一根线连着,这线,是爱。
他们上了回去的车,车‘轰轰轰’地离开了小村,只是大家的心还停留在离别时爷爷的背影上,一路上车里都很安静。
杜娟又小睡了一会儿了,这一次她什么梦都没有做,脑子一片空白,醒来时,车窗外迎来一袭沁人的花香,说不清楚是什么花,大概是两边田野里白茫茫的那一片散发出来的。
他们回到了城区里,两耳边立刻恢复了喧闹,烫得冒烟的柏油马路,车水马龙,空气一下子污浊了许多。星星点点摸不着也看不到的小尘埃粒子扑面而来,好一个热情好客的城里孩子!
他们远离了小村的安逸,该梦的都梦了也醒了。他们在车上小打小闹,把刚才的沉重一抛脑后,在这不自觉间无声无息。卢佳佳把秦文君的相机抢了过来,她翻着里面的一张张照片,翻着翻着就说不出话来了,她看着照片里那低低矮矮的小平房连着一大片一大片的田野,花儿铺天盖地地开了个遍,像要把整张照片挤满,好一派田园风光!她又抬头望望眼前一栋比一栋高的高楼大厦,气派之外更多的是刺眼,她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一下子又束紧了起来,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拘束在无形中壮大。
她看到眼前从百货大楼里走出来的两个时髦女孩,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名牌,手里拿着大包小包大声说笑,完全沉浸在‘战利品’满载而归的喜悦中,她看看脚下的泥土,还沾着青草香儿,好像真的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可是此时此刻的她真的很想很想冲过去给那两个女孩一耳光问她们知不知道现在还有人一天吃几毛钱的青菜豆腐生病了十几块钱的药也买不起,知不知道现在还有人七十多岁了没人赡养没人管没人疼每天早上还要骑几十里去收破烂……
可是她怎么可以这样做?怎么可以这样做?这不过是活生生的现实,她又能改变得了什么呢?
为什么总会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人宁愿去关心一个蹩脚电影演员的吃喝拉撒和鸡毛蒜皮,也不愿了解一个我们身边一个普通人波涛汹涌的内心世界?
真正可以发光发热的都是普通人,不是吗?成功的人差不多都是相似的,而每一个普通人都是不一样的传奇,不是吗?
落日离地平线越来越近了,像一个温暖的拥抱,要把人间悲苦喜乐全部释然,风和过般自然,抬头看看天吧,原来黄昏那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