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是惊鸿照影来》未栗

8、世上如侬有几人（七） 阿蛮低着头

　　阿蛮低着头，看着像是害羞一般不敢抬起头看太后一眼，安静地听着太后的话：

　　“哀家身边也没个乖巧的人陪着，也就阿蛮你时时入宫得哀家喜欢。只是你爹娘去世的早，家里……谢大公子常年卧床，也无暇为你张罗婚事。眼瞅着你真是越来越标致，只是这年华不待人。哀家也不能霸占着你，但是倘若要给你找门亲，哀家肯定要给你寻个门当户对的人来……”

　　太后眯着眼，似乎是瞧着阿蛮身后桌案上宝瓶里插着的怒放菊花，缓缓道：“阿澈贵为我朝魏王，家里虽有妾室，但是魏王妃可是空悬了这般久。想想也该是时候给他册立位正妃，好好管教管教他那风流性子……只是哀家成日忙于教导皇帝，疏于为他选位佳人，正巧着，他清早上这儿请安，便说要求门亲事……阿蛮？”

　　“恩？”阿蛮这才抬起头，一副无辜的模样。

　　“照说这门亲事，哀家应也就答应了，”太后眸光落到阿蛮脸上，这丫头风姿确实越来越明艳，“只是，哀家还是要问问阿蛮的意思？阿蛮儿，哀家要是将你指婚给咱们魏王，你可愿意？”

　　明明知道有这种时候，阿蛮还是没来由的慌乱，南柒病恹恹地侧影，还有他好看的脸庞不期然闯入阿蛮的深思之中。

　　“谢家能有今日，全仗太后您。阿蛮的婚事，太后您都开了金口，阿蛮……全凭太后的意思。”谢阿蛮抬眸瞧见太后嘴角微微一动，咬了咬唇，眸色一凛，十分不情愿接着说道：“只是……太后您心疼阿蛮，是知道阿蛮的脾气，拓跋澈家中十几房妾室，阿蛮可不稀罕去做他的正妃！”

　　天地可鉴，她明明说得是大实话。可是，这叫太后听得，却含着十足的醋意——哪个女人愿意夫君三妻四妾，更何况这还没嫁进去呢。

　　“那是不同意咯？”太后眉角一挑，眼里露出丝探寻。这两娃自小在她眼皮子底下玩到大，两人之间时常小闹是常有的。照着以前的模式，谢阿蛮竟然一点都不避讳地直呼魏王大名，这表示小阿蛮的确很在意魏王府里那十几美姬。

　　阿蛮赶紧起身，跪倒在地上叩了个头，抬首道：“太后赐婚，阿蛮谢恩都来不及。只是拓跋澈既然是请的旨，求赐婚。阿蛮也不是不答应，只是他得拿出诚意来。不然，难道阿蛮是这么容易就娶得去的吗？”她说的不卑不亢，却满是骄纵跋扈的口气。

　　这就是她的脾气，太后竟也不生气，闻言忽地捂着嘴笑将起来，那肩头上的珠翠也跟着晃抖，“哈哈哈，你这丫头……怎么？你要他如何显示诚意？”

　　阿蛮眉梢一扬，眸光乍亮——那得看咱们的魏王殿下如何做了！

　　谢阿蛮见过了太后，甫一出了长乐宫，低头轻闻了下自己的衣衫，果然染了紫檀香。她咧了咧眉头，想着赶紧回府好生陪着七哥，也沾沾七哥屋子里的药味，那味道都比这檀香来得清爽。

　　这会儿天清气爽，阳光满溢，踏着大步出宫回府瞧瞧七哥，阿蛮心情都跟着不错起来。宫内小径曲折，阿蛮步履也轻快起来。入秋以来，皇家园林里不见肆意颓败，花圃里菊色反倒愈发灿烂，张牙舞爪争相恐后。

　　七哥身体恢复不错，阿蛮正思量着是否要从临北居打包点南陵烤鸭，带回去给七哥尝尝香。这南朝的吃食的确做得比北朝要细腻馋人，只是七哥少食油腻味儿，很少吃临北居招牌菜，这次可以教他试试口味……

　　正细想着，忽地曲径一转，阿蛮眼前闯入一人，来人也似火急火燎，正正好面对面狠狠地一撞。阿蛮只觉得额头顿疼，脑子晕乎，眼前也烟花绚烂迷迷糊糊。

　　“到底是谁人？竟敢这样冲撞本姑娘！……哎呦，疼死我了！”明明是女子怒话，声音确是好听得紧。

　　嘿，她谢阿蛮还没发话，对面这人竟然比她还蛮横，当她阿蛮之名是虚设吗！

　　阿蛮捂着额头，强忍着眼角的泪水，夹着眼睛瞄了眼对面一样捂着头的女子，一身华衣，发髻间的流苏晃动，好个标志的女子。阿蛮摸摸额头，定眼再看，眼前这女子只露了半脸，就可见明艳之色。阿蛮不禁挑眉，这女子华衣竟是西锦制成，西锦出自不与北魏相邻的西楚，而且国内用者少之又少，几日前才有西楚使者献给太后三匹而已。一匹如今在她七哥身上，一匹方才也瞧见在太后边……这女子究竟是谁？

　　那女子揉了揉额头，见无人理会忽地抬首，厉眼一盯。眼中绝色，叫她愣了片刻。

　　两人相视，倒是不说话了。四目皆是不屑，却打量上下。

　　这女子美艳，举止更是相宜。相较之下，她谢阿蛮竟有些局促起来。为什么呢？阿蛮心里掂量了一下，又狠狠骂了一回爹，取什么不好，取个名字叫阿蛮。

　　此女子□□就是那个洛阳第一美人卢玉锦——人漂亮，衣服漂亮，名字都好听。

　　阿蛮垂下眼角——她是不是该换个名字，也来个玉什么？

　　正当她思绪满天飞的时候，面前眯着眼盯着她的卢玉锦可不是这般，只见卢玉锦俏眉一挑，双手环抱住，“哼，在这宫中，倒还第一次见你这般不知礼仪的女子！冲撞了本姑娘竟然连个话都不说，说吧，你是哪家的女子，赔偿事宜家父会去找你父亲商谈！”

　　谢阿蛮闻言，也来了兴致，环手抱胸，眼角瞄了瞄花圃里的蟹爪菊，像极了眼前这位。她唇角一勾，笑道：“家父早已西去，难道要河南府尹大人舍身去西天找家父商谈？”

　　“你说什么！”卢玉锦闻言，妙目圆睁，甩开手怒道。

　　“真要我再说一遍？”谢阿蛮故作疑惑，仍是环手抱胸，只稍稍前屈，笑道：“家父的确已经西去……”

　　“够了！”卢玉锦涨红了脸，发髻间的流苏也微微凌乱，她转脸不去看那抹绝色，心里似乎有了大概，竟微微冒出股算意来，“谢小姐这般不顾言讳，真是奇人！”

　　谢阿蛮眼睑一抬，又细细瞧了她，卢玉锦真真不愧洛阳城第一美人，眉如黛，眸似水，大概是真的动气，脸颊桃红，却别是艳色。阿蛮不禁侧目，如此佳人，拓跋那小子竟然不要，还避之不及，真真是眼瞎。

　　见阿蛮不理她，卢玉锦更是气急，上前一步道：“早闻谢家小姐‘绝色无方’，玉锦初入帝京就见得一面，真是有幸。”

　　她嘴里的“绝色无方”说的阴阳怪调，嘲讽之意挥之不去。想必，她谢阿蛮刁蛮不讲理的名声已经流传出帝京城了，她也没必要再故作骄态。

　　阿蛮心里惦记着食前带好吃的给七哥，不愿久留，只好放手微笑，“卢小姐此番进宫，怕是得太后召见，我刚见过太后，她老人家还提起你来，赶紧过去吧，别叫太后久等。”

　　她自觉自己微笑还算有些大家闺秀范儿，顾自理了理衣襟，却见卢玉锦似无所动，挡住她的去路。

　　远远跑而来的小太监满头是汗，瞧着这两位主子之间，仿若有股剑拔弩张的气势，小太监连汗都不敢擦，躬身不敢说话。这是个什么事儿——一位是当今太后亲外甥女，一位是谢家小祖宗……这才第一次见面怎么就扛上了？

　　阿蛮不是瞧不见卢玉锦打量自己，想来太后赐婚的事情她定然知晓了。可惜了，她抬首瞧了眼日头，看来赶不上七哥进食了。

　　“想必太后等着急了？卢小姐不去见太后了么？”阿蛮瞄了眼身边畏畏缩缩的小奴才，生硬命道：“还不快上前带路，卢小姐进宫少，路径不熟，难道叫卢小姐自己乱找？”

　　这条小道可是她出宫回家的捷径，平时除了少许宫人来去，鲜少见到“闲杂人等”。这卢大小姐初次入宫，竟无人引路，实在奇怪。

　　小太监得了令，心里落下半分实心，立马应道：“诶，诶！卢小姐请这边走……”说着，哈着腰引路。

　　卢玉锦满身不情愿，皱了皱眉头，努嘴道：“玉锦越来越觉得与谢小姐投缘，下次有机会定要好好聊聊。”

　　阿蛮闻言，心里虽很不乐意，面上自然要宽待些，“有缘再聚。”言罢，尽快闪身，绕道离去，头也不回。

　　卢玉锦定身也不抬脚行动，只回身将那想要迅速逃离的谢家丫头从上到下打量了几遍，心里暗暗相比较起来。此女貌美的确，自己也不定会输。再言，她虽离宫闱较远，却自小就受内廷训诫，气质比起娇横红衣，她可绝对有信心比得过眼前谢家女子。可是——那魏王怎么就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