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是惊鸿照影来》未栗

7、世上如侬有几人（六） “拓跋

　　“拓跋当真这般说？”南柒脸色确乎是好了许多，不似前些日子苍白无力的模样。他淡掩了眉角，静静听阿蛮说着拓跋要她配合的事情。许久才开口问道。

　　“恩。”阿蛮老实回答。

　　“那你是如何回答的？”还是在意的吧，听见这些话，他心里丝丝密密地生出些许疼痛。真是一疾未愈，又生他病。

　　阿蛮拈着朱红袖口上跑出的金丝线，有一下没有一下，听闻南柒这般一问，忽地指尖一抖，硬生生扯出好长的线丝。阿蛮心中一乱，忙胡乱揪起，哪里知道又连带着扯出好些。

　　忽地指尖微凉，南柒那苍白的指尖已然触到那与金线相缠的柔荑。

　　阿蛮的心微微定了定，长长的睫毛抖了抖，微不可闻道：“恩……我答应了。”

　　她抬眸见南柒一如往昔的温柔眉眼，忙接着道：“就当是帮拓跋一次，还了欠他的人情。而且七哥，这般做许能够放松宫里人的戒心……”阿蛮紧紧抿着唇，不再接着说下去。

　　南柒淡笑的眉眼凝视着谢阿蛮，聪明如他第一公子，不用说心中大已了然。

　　他眸子里一丝落寞闪过，眼底的阿蛮还是那般清澈的瞳眸。只是她又不是当初那个单纯无畏大大咧咧的谢阿蛮了。

　　他还以为，阿蛮至少会先行与自己提及，如今竟也可自己做下决定。

　　原就愿她能够开心无虑的过下去，到底是谢家的人，逼着逼着终究还是躲不过这场腥风血雨。

　　南柒垂下眼眸，拉过阿蛮的手放在跟前，轻轻将她袖口缠绕的金线揉搓成团，忽地一用力，挑起的金线被齐齐拽断。他修长的手抹了抹衣袖，原本冒出的线头被藏到了锦线之中，恢复如初。他蓦然叹息，道：“剪不断，理还乱，我倒希望你能活得轻松些。”

　　阿蛮瞧着他的举动，只倾身靠近他，生怕他吃不消，又不敢太用力，轻轻靠在南柒肩头。她握着他有些微凉的指尖，笑道：“七哥放心好了，等事情一结束，你的病也养好了，不管他圣母皇太后，阿蛮就和你一起归隐田园，乐得逍遥！”

　　“阿蛮愿意变成村妇，与我归隐吗？”南柒缓缓靠近，脸庞轻轻贴着她的额，随意问道。

　　七哥的气息就在阿蛮的眼睫上，他怀里有浓郁的药味，她却怎么也闻不够。南柒这么一问，阿蛮抬起头盯着他的眸子，坚定不移地点了点头，“村妇又怎样，七哥身体不好就不必耕作了，阿蛮织布种菜烧饭，怎么样！早上阿蛮陪你看绚丽的日出，中午就一起在院子里听鸟鸣蝉声，傍晚看大片的晚霞，到了晚上，也有满天星光！好不好！”

　　南柒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淡淡笑起，心里却叹了口气，阿蛮终究单纯——男耕女织，多么简单却又难以实现的愿望。且不说谢家家大业大，朝廷虎视眈眈，更不论他这个身份在此……

　　七哥的眸子低下去，这个表情再明显不过。阿蛮起身，伸手便捧起南柒的脸庞，盯着他的眸子道：“七哥不信我吗？还是七哥又在胡思乱想？以前有你在，阿蛮已经活得太轻松了，现在阿蛮也会努力让七哥活得轻松！”言罢，她莞尔一笑，让他放心。

　　南柒淡然一笑，深深看着眼前美丽的女子，好似以往般天真，却又异常坚定。他沉了口气，笑着伸手抱着她，借着她前倾一瞬间，俯首轻轻在她唇瓣上一吻，温柔地，小心地，只淡淡一吻便离开。他微微靠着床沿，低头伸手，将阿蛮额间的碎发掩到耳后，一气呵成。

　　阿蛮捧着他的脸庞，指尖微凉，脸颊却烧得通红。她笨拙地抿了抿唇，看着七哥微红的脸庞，笑意的眼角，心里似是开出来花般。她唇瓣似乎还留着那股柔软，她鼻尖还存着他的气息，眼前这个人，便是她谢阿蛮一生一世要守护的人！

　　目光流转，她愿意用一切来换取这一刻的永远。

　　“小姐……”敲门声响起，平安在外轻声唤道。

　　这小妮子，总是会打扰这种美好的时刻。阿蛮微微蹙起眉头，心里一千一万个不情愿来。南柒瞧在眼底，伸手抚着她的眉角道：“平安若不是等着急了，是绝不会如此唐突的。”

　　阿蛮极其不情愿的站起来，又将南柒腿上的被衾掩好，“你好生歇息，我去去就来！”

　　南柒点了点头，缓声道：“好。”

　　瞧着她出门小心关上门，依稀听的见她小声问平安：“什么事？”

　　平安不敢大声，却难掩着急：“宫里来人，唤小姐您即刻进宫……”

　　门外那抹红衣身影微微一怔，便领着平安缓步离开。屋子里又变得静悄悄，薰炉里缓缓升起的青烟，袅袅起舞，氤氲而去，散在久久不动病人身上。南柒默然深深叹息，也许这个时候，自己本不该再叫她动其他心思，可是，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他望着空空如也的门口，心里虽是浓烈的甜，却终是化不开眼里满满的苦涩。

　　“宫里来人说了什么没有？”阿蛮半靠在素枕上，身子有意无意随着马车而动。她虽在问平安话，心里却一直想着方才那淡淡的吻，不觉间唇角满是笑意。

　　平安瞅着小姐满是幸福的笑脸，不觉也跟着高兴起来，许是近些时候公子的病情的确好了许多，小姐心情也大好起来，这总是好事。她细想了下，才回道：“传话的公公并没有说太多，只说是皇太后想念，召您去长乐宫觐见。”

　　闻言，阿蛮回过神来，不禁正襟危坐，喃喃道，“皇太后想念？”

　　虽说外间都传她谢家如何如何深受皇恩，她谢阿蛮又是如何如何招太后宠爱。可是这种皇太后想念是绝迹不会有的。此番召见，只有一个可能。

　　阿蛮定了定神，眉眼一转，马车已经停下。

　　内妇人早已在宫门口等候，阿蛮下了马车，便瞧见圣母皇太后身边最得力的老宫人，也是正三品袁夫人。她本是皇太后的陪嫁丫鬟，后被先帝指婚给了边关袁嵩大将军，大将军殉国后，袁夫人便回到宫中贴身服侍当年的贤妃，一直到如今的太后。平日里太后都会给她分薄面，更别提被她亲手拉扯大，如今也才七岁的小皇帝。

　　见了袁夫人，阿蛮让平安随车在宫外守候，自己随着夫人进了宫。北朝民风虽然开放，大内皇宫里却因为皇太后的掌权，更为严肃而庄严。阿蛮的理解，就是来自老女人控制的压抑。

　　只是她自小进出皇宫，民间所谓的野性子在宫里也得到默许，宫里人瞧见她都是不敢得罪的。而她所着的一袭红裳，也成为宫里女子们唯一羡艳的彩色。

　　袁夫人在前领路，不期然放慢脚步，瞥了眼阿蛮身上的红装，垂眸笑道：“阿蛮儿这身衣裳确乎好看得紧，只是你这终日红裳，到你婚嫁之时可如何是好？”

　　“自然是穿嫁衣，”阿蛮一笑而过，“难不成红布只能用来置嫁衣吗？”

　　袁夫人闻言，微微摇了摇头，问道：“前些日子听闻阿蛮请了位南朝的名医，可有此事？”

　　阿蛮没有作声，只点了点头。

　　袁夫人又道：“大公子病情如何了？”

　　南柒名声在外，世人称南柒公子，但依着身份，该是谢家大公子。

　　“不好。”阿蛮不愿意在人跟前提起七哥，更别说在袁夫人面前。

　　袁夫人脸色微凛，也不多说。

　　阿蛮嘟囔了嘴巴，坦然随行穿过道道宫门，直至长乐宫门，袁夫人停了脚步，回身道：“老身就送到这，阿蛮请进去吧，太后等候多时了。”

　　“袁夫人辛苦了。”虽不喜宫里的繁文缛节，但是对于袁夫人，阿蛮还是很敬重的。

　　长乐宫里终年燃檀香，氤氲之下，有股莫名其妙的禅意。阿蛮想着，这个莫名其妙，便是源自眼前这个妇人。

　　当今的圣母皇太后，在她儿子身为太子之时便英年早逝时，如今的七岁皇帝尚在襁褓，是她一手扶持皇孙登基，而她垂帘听政，把持着北朝朝政。长乐宫里的禅意，是含着生杀予夺。

　　对天下人如此，对谢府里的他也是如此。

　　阿蛮垂眸跪拜：“谢阿蛮拜见皇太后，太后万福金安。”

　　纵使她极度不情愿，但是自小以来每每入宫，七哥都会耳提面命，要知晓规矩，一点都不能有差池。而这么些年来，她也规规矩矩的没有任何差池。她的额头死死抵在冰凉的地面上，手心渐渐沁入秋日里的凉气。

　　“你们这群娃娃们，重阳节进宫瞧了哀家这个孤家寡人之后，一个个都没了踪影……”头顶上蓦地飘出皇太后低沉的声音，闻言确是落寞之色。

　　阿蛮低着的头没抬起来，眼珠转了转——都说自己是哀家了，自然是孤家寡人。

　　太后叹了口气，道：“起来吧。”

　　阿蛮这才谢恩起身，身边伺候的小婢子忙将矮凳搬上前，放置妥当悄悄退下。阿蛮小心坐下，背脊挺得笔挺，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她稍稍抬起眼瞧了眼靠在大迎枕上的皇太后，容颜精致，看起来并不显老，不怒自威。

　　不期然，阿蛮想要不要说些让她老人家开心的话？只抬得这一眼便迎上太后凛冽而精明的眸光，阿蛮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太后缓声道：“丫头啊，阿澈那小子今儿一大清早跑来请旨赐婚，你可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