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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世上如侬有几人(八) 庭院深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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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深深,绕过水榭假山,一条曲径蜿蜒在竹林之中。日光影影,细碎垂落,在暖石上铺就金黄色的斑驳。
这条小路的尽头,老早前有一房门,原是前朝皇帝留给自己的退路,是深宫后院里极为隐蔽的所在。后来虽被堵死,时日久了,渐渐露出些细缝,杂草丛生,假山重重,轻易不被人觉察。
如果不是见日头越来越短,阿蛮心系家中七哥,也不会走这条捷径。七哥这些日子好了许多,都可以下床走动些许,每天这个时候,她都可以牵引着七哥,在庭院里散散步,每每这个时候都是她最美好的时候。瞧着这阳光渐渐金黄,不禁间又加紧了脚步。
竹叶被晚风一吹,层层叠叠,波涛作响。谢阿蛮脚步轻快,忽地耳后一响,她微微转首,却又转向前路,不觉放慢了脚步。
身后的人也跟着放慢了脚步。
阿蛮边走边乜了一眼路旁杂草,想必这条曲径已经鲜少有人过问了。脚下暖石凹凸,脚心忽紧忽松,一步一步,不徐不急,竟然走了很久。
她忽地想起,很多年以前,似乎是前世的记忆一般。那个时候,也是这样的阳光,这样的竹影,这样的节奏。
她在前,他在后。
明明知道是谁保持一定的距离默默跟在自己身后,她就是倔强地不肯回头;明明一路跟随在其后盯着她的背影,他却什么话都不说。
现在也是。
耳边风声,竹声,脚步声。
阿蛮确乎忘记了,当年的彼时彼刻,她心跳的声音。
忽地心中一动,她狠狠摇了摇头,突然定住身,停了下来。身后的脚步声顿停。
“魏王殿下好兴致,这么空闲随我散步么?”阿蛮拉过裙裾,转过身,看向歪着脑袋盯着自己的拓跋澈。
晚霞洒满天穹,金黄色的光影掺杂着烂红,在竹影下斑驳地投在绝色脸模上,肩上,衣袖上,脚尖上。
魏王殿下?她在生气?!他有一丝恍惚,眸光暗沉。微微一低首,抬起眸光粲然,唇角勾起,“阿蛮你散步都是这么急匆匆么?”
谢阿蛮“哼”了一声,回身不去理会。她讨厌拓跋澈那样邪气的笑,好像一眼看中自己在想什么似的。她昂着头继续向前,头也不回也知道,他紧步跟了上来,“拓跋,这条路虽然隐蔽,但也不是没人知道。你要私会佳人,也得找个更隐蔽的地方才是!”
看破不说破。她谢阿蛮可不管。那初来乍到的卢玉锦独身一人,匆匆从小径里闯出来本就让人疑心,如今瞧着这厮,脚趾头都能猜得着是什么情况了。
拓跋澈漠然一笑,步子迈得大些,赶到阿蛮的身侧,并肩而行。一个低头,抬袖拂过垂下的竹枝。
“怎么?哎呀,这怎么闻着都有点酸酸的啊。”随手摘了片竹叶捏在手尖上,贴近鼻尖嗅了嗅。
阿蛮抬首看了下天,眼瞅着是赶不上了,这会子七哥该卧床休息了。听到拓跋这般戏虐笑语,不禁冷哼一声,“你不仅耳朵有问题,连鼻子都有问题了吗?”阿蛮索性停下脚步,转身双臂抱胸,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卢玉锦气性不小,你如何招惹她了,倒教我领教她的脾气。”
拓跋不理会她的阴阳怪气,只问道:“太后都和你说了?”
阿蛮一怔,点了点头,“说了。”
“你怎得回答的?”
“还能怎么回答?”阿蛮转脸悠悠地走着,哼地一声道,“我对太后说,他魏王以为我谢阿蛮是好娶得去的,想要娶我,哼——”她忽地不说话了,只盯着前面窄墙乱草,被风吹得乱摆。
拓跋也不着急,笑了笑,点头道,“若是你直截了当地答应了,没准她还会不信,你这般说,倒是合情合理地,而且,你的确难嫁得出去。”
阿蛮乜了身边人一眼,停住身笑道,“拓跋,我跟老太后说,你要想娶我,就得把府上那群美姬全都休掉赶出府去,你舍得吗?”
拓跋也定下脚步,愣愣地盯着阿蛮,只一会,俊朗的脸模上一抹难言地笑意,哑言道,“若是能娶到你,那我就只你这一位妻子,一心一意守着你便是,那十三位美姬算得什么?”
清风徐过,夹岸菊香。阿蛮闻言却笑不出,舌底忽地一苦,心里陡然慌乱起来。
许是这秋气深沉作祟,古道上景致幽然,她忽地忆起,似乎是很久以前,稚子童言——
——阿蛮,你别怕。等我娶了你做老婆,我就只一辈子守着你,护着你!
——当你老婆你才会守着我,护着我啊?
——不,不,从今儿起,我便守着你!
这声音远远地,却还是在阿蛮心底里埋着,轻易不愿意再听见。她眼有些许酸胀,迎着风定了定神,将那些思绪抛远。抬眼间,瞧见拓跋澈眸光潋滟,嘴角那丝苦笑依旧,似有所思。
她叹了口气,径直往前走,伸手扶开乱草,瞥见露出的一方乱石,只淡淡道,“拓跋,你只须记得,不管太后的旨意如何下达,我都是不会真的嫁给你。你,你莫要当真了。”
拓跋澈眉间微皱,也不做答。只站定身形,默默地看着红影在乱绿中缓缓然,等到阿蛮已钻过乱草间的小石门不见了。他眼里却还是那满眼的丛生杂草,与乱石清风。
秋气越深,他鼻子里尽是热腾腾地干燥火烧,他心里却是湿润润地。
这条小道原就是幼年时,与谢阿蛮打闹间发现。第一次钻这个小石门时,她紧张害怕却好奇的模样,他还记在脑里。那时的她,对自己是何等的亲昵。他的每一个表情,她都不会错过;他说得每一句话,她都真真儿地听在心里。只可惜——
“莫要当真——”拓跋转过身漠然散漫,微微一声叹。
这世间,最较真的就是这么一个真字。谁先当了真,却未必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