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是惊鸿照影来》未栗

2、世上如侬有几人（一） 她叫阿蛮。

　　她叫阿蛮。
　　南北对立百年，南朝金粉对于北朝总喜冠以蛮族，好像这样才算大快人心，似乎这样就能冲洗掉一个蛮族对自己的偏居毫无威胁。
　　蛮字，在北朝是低贱的代名词。
　　可是，她确实叫阿蛮啊。亲亲爹娘取的名字自己想改也改不来啊。
　　即便如此，北朝里谁都不会面对她这个阿蛮露出一丝嘲讽。这全是因为她的姓氏，谢氏。要知道，北朝谢氏，原是百年前南朝和亲公主身边的侍从郎官。到了这一代，俨然成为北朝，不是，成为中原大陆的首富。
　　谢家世代公卿，深受皇室恩宠。到了谢阿蛮，谢家也就只剩下她这一根独苗。然而，谢氏财富只多不少，皇室的恩宠更是犹胜从前。
　　谢老爷在世那几年，极其在意自己的商人身份，总喜欢别人叫他谢先生，好像这样叫就能洗去他一身的铜臭味。谢先生乐善好施，为人也宽厚。
　　可是他的独女，谢阿蛮……
　　仗着皇室的宠爱，谢家的富可敌国。她在这帝京城里，简直就是无法无天，飞扬跋扈。谢先生在世那会儿，她小小年纪，以自己女儿之躯与那些街头上的公子哥儿们时时殴斗，街头里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谢先生去之后，俨然发展成了无人管教的毒女。
　　听说前日子，愣是将府里照顾她几年的侍女狠狠打了一顿，还将她卖到妓院为娼。真真是毁了一个姑娘的一生；又说她这些日子，和那位风流成性的魏王走的极近，大姑娘家跑到青楼里找小倌取乐子……
　　市井里甚至还有她和那个清俊小倌的春宫图，活色生香的一幅画，就要人一锭银子。这样下去，恐怕要掀起一场“京都纸贵”了……
　　新进府的丫鬟小七怀里带着这些街头里巷的故事，跟着管事一一熟悉环境，一边还在心里念叨：千万别遇见那位可怕的小主子！
　　谁知她乖乖巧巧，跟着管事微微一顿，便听管事恭恭敬敬地笑道：“小姐。”
　　小七心里一抖，跟着直低着头，眼底一火红的袍子。她听说这位小姐张扬，天天都穿着红如火的袍子，现在她可更想看看这位谢小姐到底生得是一副什么恶毒模样。
　　只听头顶一阵浅笑，悦耳如莺啼般：“这是那新来的小奴婢吗？”
　　管事笑答道：“是，小七快来见过小姐。”
　　小七听着上前，心中忐忑不安着。忽听小姐“咦”了一声，吓得直发起抖来。
　　“你叫小七？”
　　小七低着头，道：“……是。”
　　“名字改了吧，就叫……平安。”头顶的声音虽有些不满，却全是温柔的语气。
　　“奴婢以后就叫平安。”平安抬起头打量这位已是谢当家的小姐，不禁深吸了一口气。
　　恍一看去，竟觉得她眉目皆是笑意，不做作，全是真心实意。在仔细瞧，她那不识字的脑袋里也只能蹦出那说书人总爱评西施的词来——倾国倾城。
　　真真是好看的紧呐，怎么会是外人口里的毒女呢？
　　平安也没发现，这么一看竟然将面前的小姐当自家人了。
　　谢阿蛮见她也算机灵，便转身对着那紧闭的房门，她想了想，又回头道：“平安，从今日起，你就要好生服侍里面的人……”
　　平安奇怪，不是来服侍小姐的吗？
　　谢阿蛮面色古怪，她又道：“你服侍的时候，只管做你的事情。不准有别的心思，不准盯着他看，不准……不准在他睡着的时候碰他，更不准……不准亲他！”
　　她说的连自己的脸都红了，不去理会惊愕地抬起头来的平安，顾自转身将门推开。她小心翼翼，轻轻往里面看了看，才道：“七哥，醒了么？”
　　平安好奇，里面究竟是谁，竟然让小姐有这么一番言论。
　　门一开，就有一股子药味充斥着鼻尖。平安眉头不禁一皱，可见阿蛮脸上，竟似如常。
　　只听里面清风拂过似的声音：“阿蛮，你等等再进来。”
　　这声音可真好听，熨帖到心底里的一线天，舒服极了。
　　阿蛮竟不管他的话，示意平安在门外等着，自己拉拉衣服径直进去了。
　　管家曾告诉平安，这府里小姐虽是家主，但还有位南柒公子，他虽是谢老爷从南朝收养来的孩子，却更是比小姐还要重要几分的。在这些仆人眼里，若是没有这位公子，谢家怕是早就败了。小姐从小唤他七哥，可在他们眼里，早就将他当做家主老爷了。
　　平安暗暗瞅着阿蛮小心关上门，心里忽然之间明白了小姐为何要给自己换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