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 葬礼 ...
-
葬礼是再好几日之后才举行的。
那天医生第一句话说完,包妈就晕了过去。情绪激动之下旧病复发,之后醒过来也一直呆在医院里,薇薇安,梦飞和sherry轮流照顾着她,但是她一言不发。
直到葬礼那一天,才终于放声痛哭。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但同时那哭声另闻者落泪,现场一片黯然。
孔雀王死了,五鼠案了结。市民自发来送这位在此案件中做出卓越贡献的独立监察官的也不少。
哀乐飘扬在朦朦的烟雨中,众人依次在墓碑上放上鲜花。
局长脸色沉痛地带头敬礼。
公孙泽随后,面无表情。
公孙泽知道,薇薇安正担心地朝他望来,展超扶着她的肩膀,所有人都面带同情。
他们都哭过了。公孙泽知道他们很难过。他们还担心自己特别难过。
公孙泽呼出一口气。认真,标准地敬礼,但他不允许自己流眼泪。
他没有……!他没有……!
公孙泽不能去想那个字。不能。
他知道,sherry后来进去检查过,他确实停止呼吸。也知道,都过去了五天。现在,棺木刚刚放入那墓碑下的土地。
但是,不能。
他没有!
人渐渐散去。公孙泽从轮椅上起身,一直在墓碑前一动不动地站立。
天幕终于低垂。雨却越来越大。
公孙泽抬眼。雨滴落在眼中,又悄悄地流走。
“我求——”他张开紧闭了一天的唇齿,说了两个字,不得不停顿下来。
“我求你——”
公孙泽摔倒在泥水里。没有动。停了一会儿,再次开口:“我,我——”
秋日的冷雨似乎冻僵了他的唇齿和思维,使得这个句子无法真正说出来。
抡起满是泥水的拳头当胸给了自己一拳,又双手粗暴地在胸口揉打,公孙泽终于大声道:“我求你,我求你!”
仍然只能是个没有结束的句子,然后他没有再多看一眼墓碑,坐上了轮椅。展超远远看见,赶紧小跑着过来推着了探长,把他送回了家。
今夜这个偌大的家,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独自坐在自己的床上。
公孙泽想去安慰包妈,但是却没有这种自信看见她的泪眼。
公孙泽想起他和包正第一次的见面。
他看上去嚣张而冒失。公孙泽对他第一眼映像就很不好,即使那只是一个背影。作为一个公职人员,公孙泽永远不会那样站在一个随时可能掉下去的地方,即使掉下去的几率只有万分之一也不可能。作为一个探长,他要随时随地认真负责,严谨律己。任何的失误都需要严格规避。
但包正完全是背道而驰。
看见包正的时候。公孙泽正在和展超分析案情,突然一个声音大声道:“大错特错了”。
当时公孙泽马上双手握抢,瞄准了他。然后二人小跑接近,公孙泽在最合适的手枪瞄准距离站定,他心中已经觉得这个站在那里一副胸有成竹样子大声说着嚣张的话的家伙,基本上可以排除嫌疑,但是他仍然丝毫没有放松地瞄准着他,这是他的原则。
展超上去拉住他的肩膀,“下来!”
却不料被此人一翻手,瞬间把他拉到了那仅能容一人站立的台边,双手胡乱挥舞,一时间难以控制平衡。好容易取得平衡之后,展超挥起了拳头。但接下来几下兔起鹘落,马上展超被踩住了脚,只差一点就要后翻掉落下去。
公孙泽大惊,失声叫了一声。
却看见展超被此人抓住了脚腕。公孙泽放下心来。
展超却不服气,刚站稳马上又抡起拳头就打,却突然看见此人耍帅地拉开外衣,露出了里面的证件。
独立检察官——包正。
展超屁颠屁颠去讨好,伸出手,包正看了他一眼顺势跳了下来。
公孙泽松开了手中的抢,接过他的证件,面色平静,内心却有些讨厌这人。
这个人,大胆,跳脱,嚣张,还很自负。他明显在戏耍展超,他完全可以早就跳下来,主动介绍自己。却非要这样做。
公孙泽斜了他一眼:“你怎么在这儿!”
——这就是他们的初见。
公孙泽后来越发不喜欢他。不守规矩,每次开会都要提出相反的意见。不听命令,特立独行。更可恶还拉帮结派,贿赂自己的手下。
公孙泽感到被孤立了。但是奇怪地是,渐渐地,他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他的态度,而且他越来越不再可恶。
而DBI全员,开始叫他们“两位老大”,最开始听到这个称呼,公孙泽差点没气炸了,这帮家伙,他包正才来DBI几天?就都被收买了!
但是其实他明白,这是迟早的事儿。这是他公孙泽永远学不会的本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公孙泽习惯了听包正的意见,尽管嘴上他从不承认。
他叫包正,却没个正行,无论DBI办公室,还是别人的家,或是别人的博物馆,都从容地想躺就躺,在其他人都激烈讨论的时候仿佛事不关已。
公孙泽的余光里,他经常躺在那里一脸安静,手中折折叠叠,这种本来自己应该觉得很不像话的惫懒样子却莫名地让他心中安定,公孙泽往往瞥他一眼,似乎不屑地说:“不要理某人!”
心中却耐心地坚信地等待着他突然跳过来带着一脸显摆的笑容,说着大家都忽视掉的小小线索。
他总能在千头万绪中独具慧眼地抽丝剥茧,找到那最重要的一根线。他笑的自信从容,却又得瑟碍眼。
公孙泽想起自己总是被他捉弄到生气,又被接着而来那些讨好的明亮笑容弄的没有脾气。
他爱笑,开心大笑,促狭的笑,捉弄的笑,他尽可能在所有的时候露出笑容。
展超也爱笑,一个苹果都能让他笑的不知所以,但那是因为他无忧无虑。
包正不一样。
公孙泽想起狸猫案的那天夜晚,在刘丽华的厂门外,他拉着自己看天上的星星,一晚上都在取笑自己“太严肃”。想起来其实那几天包正应该很难过。他夹在正义和亲情的夹缝里,最终无论选择什么都是痛。
公孙泽知道刘丽华在他心中的分量,所以他更加不得不问。不是不相信他,只是害怕,他不希望他有失误。
那一天,熟悉的酒吧,不常见的氛围……
老布说,看来今天的特饮名字叫做沉默是金,公孙泽在难耐地静寂中,眼睛向窗外的夜色溜了一圈又回来定在包正脸上。
包正的黑脸虽然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显得滑稽,但是偶尔他满脸严肃的的时候,不得不说气场强大。
薇薇安,和展超看上去显得尴尬焦急。
公孙泽看向妹妹,她说:“你先说。”
按下心中异样,公孙泽尽量问的自然有理:“我想知道你的态度,如果此时跟瑞鑫药业有关,你会怎么做?”
包正微微摇头,似乎不耐,似乎生气,又似乎无所谓,公孙泽不知道,只看着他同样看一眼远方,以没有什么起伏地语调缓缓回答:“刚性的法律和柔性的人伦,从来都是缺一不可的。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我能过做到的,就是不辱没自己的职位。”
薇薇安就说,这不是你们合作的第一个案子,也不是最后一个。考验你们彼此信任的时候到了。
公孙泽听到这句话心中赞了一声,那个跟着他屁股后面的小丫头已经长大了。
包正表情微动,似乎有所震动,又似乎若有所思,眼神紧盯着对面的人。
公孙泽却眼神游移,又很快定在桌上一点。
包正仍然眼睛直视着公孙,不再发一言却很干脆地拿起了酒杯碰过去。
很清脆地一声。
公孙泽收回手臂,低头注目自己手中的酒杯,忍不住微微笑了,包正却没有笑,仍然在看着公孙的脸。神色中有温和更有一种思考的探究,也许什么都没有,其实包正不笑的时候,其他三个人都无法推测他在想什么。
当时公孙泽一腔担忧刚刚放下,正是满怀欢喜,也没有去注意包正的神色。
现在想来,自己当时逼他在情况没有彻底查清的时候表态,其实,是一种残忍吧。
“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他是这样说。对于DBI所有人,刘丽华都是黑,可对于他不是。证据还未确凿,他是否在内心中期望着她是没有问题的?但是线索隐隐都指向着刘丽华,包正,以他的经验和推理能力,他又无法在心中推翻自己的怀疑。
可只要前面还有一步没有走到必须反戈相击的终点,他都是不愿意的吧?而他又亲手一步一步地查下去,最终会走向他最不愿意见到的一幕。
“我能做到的,就是不辱没自己的职位。”
他做到了。却在审讯室诚心下跪。
公孙泽想到那一幕,心中又一阵难受。不知包正的心又是如何被愧疚撕咬?
为何他总要在这种两难中艰难抉择?默默承受,默默抉择,默默承担自己的抉择。
公孙泽后来反省自己,并庆幸过,总算,案子一路查下来,包正有时间去慢慢调整。
可是没有想到,最后,亲情和正义这两个绕不开的命题,就在那么一小会儿就像两座山一样骤然压了下来。
公孙泽摊开日记本,写下日期。大雨。
我今天埋葬了你。但你绝不会。
孔雀王,竟然是你的父亲。
想起刚听到的时候我是如何震惊难以接受。却没有多想当事人的你听到又是什么心理。
包正,这个名字我曾经暗自腹诽,总是爱歪着头,也没有正行,叫包歪还差不多。
可你的心中,正义和公平其实看得比谁都重。
你总是似乎没心没肺,其实却在来到德城第一天就一直收到那些信,并暗自提防,但是当最终确认的时候你的心情该是多么激荡?
为什么我不顾这些却那样逼你?
但你一直没有放松,你也从不放松。
我为愤怒冲昏头脑失去理智的时候,你却紧绷着神经注意着四周,你开枪的时候想好了要赴死吗?所有人都在怀疑你的时候,你同时救了两条命。
你救了我,我却怀疑你要杀我!!
既然你时刻准备,没有放松,既然你什么都能料得到,为何你会倒下?
你大胆却不莽撞,你不打无准备的仗。见你第一天,你站立危墙。但你一脸自信。你知道自己绝对不会掉落。
你做事看似莫名其妙,其实周密细致。这样的你怎么可能这样毫无预兆地突然……?
我不能想这个字,我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