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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离朔篇3 ...

  •   “喂,你把你师公丢哪里了?”陆泽冉拿马鞭轻轻敲在顾白秋头上,顾白秋虽然清醒了大半,但是心情仍然不佳,于是在马上蹭蹭,寻了个差不多的舒适角度:“花酒巷,长乐坊。”
      “那里的老板你认得不?”
      顾白秋扯着眼皮瞧她一眼,半晌说道:“当年我在长安,哪容得她艳名远播的。”
      “… …”

      就快到长乐坊的路上,陆泽冉觉得这路上的姑娘都不大会走路,明明这么宽的大街,怎么老有意无意地往他们俩身边撞,正思忖着,打楼上就抛下来一块红绢子落在她头上,她一抬眼,楼上一位姑娘,分明的嘴角都快翘到耳根子了,还故作一脸娇羞地瞧着她,于是用食指拇指将帕子提起来细细打量,想了一会儿似是悟出了什么,把帕子往顾白秋身上一丢,换得楼上姑娘的笑意更深几分,果然… …
      此时,正后悔着为什么没有把这个艳的发黑发紫的徒弟和马一起拴在马厩里。
      周围酒肆里,偶尔有这么几个骚人墨客打扮的男子,优雅地朝他们举举杯子,顾白秋一脸茫然地往她身后蹭,惹得她冒出一股邪火,想把这个徒弟有多远踢多远。
      举头终于见到了长乐坊的招牌,在周围敲了敲,果然有条小巷子,大概是通往后院的,陆泽冉加快了步子往哪边走,浑然忘了身后的徒弟,醉醺醺的顾徒弟一脸迷惘的被丢在长街上了,喝酒真是误事。

      在长乐坊□□打转了良久,后门的护卫拦着不给进,知道看着一身粗布衣打扮的陆离,提着一桶碗碟,刚好打水路过,方才推着两个护院看:“那是我爹,我带了赎金赎他。”
      两个护院一瞧,那位小哥看上去颇为年轻,大约和眼前的姑娘同龄,虽是粗衣麻布,但是确实没有老到可以有这么大的女儿,正犹疑震惊之际。
      那相陆离看到陆泽冉一下子来了精神,木桶一丢,作势就要哭出来:“顾白秋这个逆徒,把他逐出师门,逐出师门… …” 堂堂七尺男儿竟然这般呜咽了起来,急的陆泽冉把两个护卫一推,想把他爹从地上拽起来,不过由于自己力气不大最后只得用帕子先捂住陆离,制止了哭声。
      瞧着陆离今日的打扮,平常的里衣都要上好的丝绸,而今连外衫都是粗布,而且这种颜色平日里宁死也不会穿的,偏又是冬日,衣衫破旧想必还是别人穿了剩下的下人衣裳,想到这里觉得日里洁癖的老爹在精神上一定受到了极大的摧残,当即决定要把徒弟拆皮剥骨。
      陆离边擦着鼻涕,便泣涕涟涟地哭诉:“顾白秋一个子儿都没留给我,这些个没人性的护院还扒了我的衣服,我已经好多天都没洗过澡了,觉也不给人睡好,我的眼角都生了云纹了… …”
      陆泽冉探头去瞧她爹的额角,心里真是心疼的紧。
      是的,陆离一直最注重养生,向来保养的极好,以至于常被人当作十六七岁的少年,甚至每每与陆泽冉站在一起的时候,被当作姐弟。如今受了这么大的苦,万一真的长了皱纹大概想找一个如花美眷的妻子更难了吧… …
      想到这里,陆泽冉声音提高了几声:“喊你们老板出来,我们先赎身再报仇。”不过她毕竟是个姑娘,还是个平日里和气的生意人,任凭此刻添了愠怒,却是唬不得人的,毫无气势可言。
      即便听闻老板是个清婉丽人,心下决定不再手软,到了帐房,方见一女子手里握着一本账簿,顺着美人柔荑往上看,那张标准的鹅蛋脸上,腮凝新荔,鼻腻鹅脂,随着老爹相亲多年,基本上再负倾城之色的女子,她都见过,可这女子出落得这副轻盈不自持,顾盼神飞,却不轻浮地宛若天仙的绝色,真是给人一种但得佳人顾,他朝赴死也甘愿的震撼,哪怕她陆泽冉也是个女的,还是咽了一口口水,半天磕磕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给我爹赎身”本就没有多少的气势被此刻美人的柔美再次消融积分,这音调低得竟然要跌进地底,用了小半会儿才鼓捣出一句完整地话,口水差点儿流了一地,回头一看她爹,整个人已经陷入了花痴的状态,那老板听得她不比蚊子声大的声音才偏过头从账簿里抬起头看她。
      示意旁边的下手去领卖身契。

      不过在这般明艳之中,陆泽冉还是想起来了一件略微重要的事情,她徒弟呢?

      离栩吃完了饭,走到饭厅的门口一个不留神脚下一滑,稳稳地摔坐在门厅的台阶上,离朔看见走到她身侧但并没打算扶她,从侧面看着的时候,离栩仰着头呆呆地对着天上一轮圆月,一双眸子闪亮亮的,离朔想起来去年这时候离栩制了一个狼头假面,精致之处在于狼眼做了双层,底下缝了萤石,睁开眼皮是绿幽幽的,和现在她半蹲半坐的样子挺像的。

      望月。

      离栩抬头盯着一轮圆月,皓莹黠洁像是一戳就破的脆弱而美好,离家的院落是幻境,温度是法术维持,唯有抬头这一片毫不加修饰的真实看起来让自己觉得活着的真实感。

      如同街上的嬉笑怒骂,柴米油盐,点点滴滴的简单平凡,是这个院落的孤独所没有的,这种感觉像是欣羡却也像是对自己的可怜,而她还不明晓什么是伤春悲秋,现下的感觉让她觉得怪怪的,索性坐在台阶上,手拄在膝上扭了头瞧月亮。眼睛圆得不比月亮差几分。
      离朔索性揽了身上的外衫坐在离栩边上,也呆呆地看月亮,这样在清凉月色下,他们像是一对儿发傻的狼崽,他们不常会客,长年只有他们二人的日子,离朔的爱好便是偶尔逗逗来客,没事儿侍弄花草,绘个丹青草图,离栩就没事儿寻点儿边加料做些无聊玩意儿,哪怕这世上千年万年,幻境之内不过百无聊赖日复一日,不过他们二人从不提及要走出周身这一亩三寸地。
      离栩觉得他的眼睛静得像一片安静的湖,四季都冰凉清澈。
      离朔觉得她的眼睛锃亮地如一面镜子,除了反射着外面的光影,完全窥测不到内心。
      二人不常说话的,最多不过对视一会儿。
      门庭之外,那些人家有炊烟的暖,门庭之内,只有孤单的相伴,再大再热闹,缺少的人和位置怎么是楼台景致就能填满的呢,哪怕日日繁花,千篇一律怎么会抵过门外春华秋实的流转之韵?那么,人呢… …
      离栩深深地叹了一个气,这于她来说很不容易思考,从晓事之初,印象里就是经年不变,亘古如一的幻境,不过身边的这个人貌似早就已经习惯了吧,于是偶尔弄出点儿新奇的玩意儿解闷,不过这位大哥真是奇怪得打紧,仿佛那书中所写眼前蒙了红布的驴子,绕着磨盘不知日夜,离朔也是日复一日,闲散琐事,漫不经心的绕着时间的磐石年复一年,似乎比那驴子更深谙寂寞,更不知人事喜乐。

      离朔也觉得奇怪,离栩少有情绪,这般叹气也不知是何时学来的。于是斜着眼瞧瞧旁边对月叹气之人。
      “你这叹气是打哪里学的?”
      “书里。”
      “你又认不得多少字,哪里有教人叹气的书。”
      “你没看过就说没有。”
      “你这个语气很有问题,这哪是和兄长讲话该有的态度。”
      “切。”
      离栩拂一拂背后台阶上的灰,轻轻地往后靠,他大哥怎么总是没话找话,如此无聊呢。不过转念一想,若要是连这些可有可无的对话都少了,那日子就更无聊了。
      她真不喜欢这一方寸土的世界,可是这个人不想出去呢。
      能怎么办呢,总是要陪着他的。

      离朔久久地瞧着这张颇带无奈之色的面孔,他想起了几年前这相同容颜之下的另一个人,镌刻在记忆里最后一段的清晰的记忆,竟是她久病之后的一个冬日。

      那时候,离湛已经病了很久,久到尘世已经由春入夏,之后蝉声渐歇,又枫霜满林,直到长安落了第一场雪,那天她闲闲地倚在门廊,她的头发已经蓄到腰间,散散地别在耳后,她听府里的丫头说外面已经下雪了,她还以为还没入夏,她睡了很久吗?可是每次醒来,离朔都在她边上,衣裳也没有换过,仿佛连神态都没怎么变过,想得久了,觉得头有点儿疼,可是整个雪园的牡丹海棠都常开不败,真是让人都不知道时辰变化,她走到雪园里的花廊那儿坐着,几步路走过来,她觉得乏得很,觉得这片花海红得刺眼,眯着眼睛倚着长廊上的柱子,睡了。
      梦里她梦到了小时候,她一看见给她送药的丫头就躲进桌子底下,直到爹爹把她拖出来,臭骂一顿,才乖乖把药接过来,端在手里,可是场景一转,她端着药碗站在哥哥的书房外,她把药碗放在案几上,垫着脚勉强能用手肘撑在上面,她把头枕在手臂上,看着哥哥在那上面绘着花样,然后她又梦见了阿爹瘫坐在房里,哥哥在一旁大哭,她走过去拽拽哥哥的袖子,她说,哥哥是不是因为找不到娘才哭的,娘最笨了,每次玩捉迷藏只藏在一个地方,她带着他去找。不过那日家里的家人都没有理她,她不太明白,她跑到别院的假山那里等了好久也没等到阿娘,她坐在空空的假山后面,眼泪啪嗒啪嗒地就掉下来了。等她抹干了眼泪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长安的雪园了,长安的雪园里的牡丹和海棠一片浓艳的红,绿艳闲且静,红衣浅复深。她很喜欢这句,她听见哥哥打趣她为何偏喜欢这富贵花?难不成是觉得住在这儿缺了她零花钱,她笑得爽朗:“花心愁欲断,春色岂知心。”可是一回头,偌大的雪园空无一人。
      她皱着眉,打梦里醒了,身上披着哥哥的外衫,她靠在哥哥身上,她问她是不是睡了很久,都错过了今年的初雪了,他揽着她,说嗯。
      真想看看呢,白雪纷飞,满城都掩在皑皑白雪之下的光景呢,日日对着这红,都腻了。然后她开口说:“离朔,我病的这些日子,雪园的花都没以前开得艳了。”
      “你又说傻话了,雪园永远都是一个样子啊,好花常开,好景常在。”
      “哦?可是我又改变主意了,它要是也凋零颓萎就好了,也不必被它骗得这般惨,连时令都分不清了。哥哥,真的很想看看满园的雪景呢。”
      “好啊… …”
      那衫子落回离湛身上,揽着离湛的手由自停在半空,整个雪园的海棠和牡丹全都变成了白色,有风吹来,那莹白铺了一地,怎么都来不及看上一眼呢。
      “你看,园里都落了雪呢。”
      那段记忆被那年圆庭里的风揉的有些模糊,那隐约是和她讲得最后一句话,因为她离去的遗憾,他造了恒久的雪景给她,现今满园莹白盛雪,你可欢喜?

      离朔被许久不曾想起的往事震得颤了颤,正逢离栩思索良久的又一声哀叹。
      “怎个你瞧着这月亮不顺你心意,觉得惆怅了?”
      “月亮有什么不称心意的,只是思及你多年都不曾踏出过宅子,日日对着岿然不变的死物哪里有生趣可言。”
      “是吗?”他声音拖得悠长却清淡,生动?死寂?——于如死灰样的心里能使其倾覆?兴趣恹恹,但掩饰得极好,转转眼珠皱眉瞧她。
      睡意却浮上离栩的头,起身揉揉摔得疼却忘了揉,现今又疼又麻的屁股,幽幽说道:“你这样自诩清高的人才懒得理琐碎的俗世对吧?过惯了波澜不惊的日子,怕也难有惊喜成为你那一泊湖里的涟漪,大哥,到底是你选择了这样的日子还是这样的日子成了你的桎梏,怕是你自己都不清楚吧?”

      她想让他想一想,可是在这样聪明的人面前又怎么做出洞悉事态的样子呢?云淡风轻的说着,拿捏出玩笑的语气。
      果真离朔忍了笑,犹自托着腮保持着略偏的头,淡淡地一笑:“可是现下扭了脖子转不过来可怎么办呢?”
      离栩上前拽拽他袖子:“脖子转不过来好说,千万别是脑子转不过来才好,因你的执念错过了的可是没得赔的。”
      离朔腾出手揉揉脖子:“你有时候玲珑的心肝地劝慰我,有时候一副全然不屑于世地睥睨着我,俯视着我,到底说你是挂心我还是嫌弃我呢?”
      随即离栩面无表情晃晃头:“当然是后者。”
      离朔拄着头,不动声色地掉转了一个微不可查角度,抽抽嘴角道:“供你吃穿用度,最后还讨不得半分好,你那只狼头做白眼的我看甚好。”

      月色此时盈盈,飘来一片极浅极薄的云雾弥散在上,朦朦胧胧,如不可道破的心事。
      月色下,离栩悠然飘回去睡觉,留得离朔一人扭着头,半晌才缓缓起来,嘟囔了一句:“是真扭了,又没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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