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离朔篇2 ...
-
与此同时,长安街上一人坐在马上明显喝得醉了些的模样,恍惚间,他抬头望望头上的圆月一轮,胃里一阵翻覆,酒量不好的这人,并不舒服的靠在马上,烧酒喝得多,头脑也跟着发热了起来,像是在小炉上一捧文火不紧不慢的烤着,他想起前年的长安街上,他仍是皓皓月华难掩其绝色的鲜衣怒马的少年。那是长安最美的一个夏日了。
长安的夏日最是愁云惨淡的时节,而青街小肆正是一年生意正好的时节,而那日与往年的每个雨季都毫无不同,若不是一眼遇见那人。
那日礼佛之后回府心情正好,少年听着帘外雨,在轿子里小睡,路上被吵闹声扰醒,听闻外面吵闹,听得家丁禀报,原是两个轿子在山路上狭路相逢,两方都不肯让起了争执。
“这么点儿小事儿,拿银子让他们让路不就成了。”顾白秋正想着,顺手在腰间摸索了身上的钱袋,打算丢给轿外的小厮,忽听外面嚷着:“我家小姐出十两银子,你们便把路让开吧。”
“你可知道长安顾家最不缺的就是钱。”那小厮平日里的打赏都不会比这少的。
他向来不是爱做这靠财力挣无谓之事的人,轿夫即使身着蓑衣,此刻也是被雨水打得湿透了,山路且长,为小事之争自是不必,于是淡淡道:“收钱打赏给轿夫,我们让路。”
落了轿子,小厮撑了伞等着,
顾少爷正是要下轿的时候,刚好对面轿子里的人掀了帘子,朝外瞧,其实那天顾白秋撑着伞,连脚下的靴子沾了泥都没顾上,就那么一抬头,就看见轿子里的人,竟有人风华胜过江南梅雨的清婉素丽,压过北国冰雪的伶俐绝尘,可那人偏又举止之间丝毫不带有仰仗美貌的自恃,低低地垂眼敛眉,随即微微一笑悠悠倾身,向着他,那样清清淡淡的烟雨里,她竟然不曾抬眼看过身前的自己。
殊不知是赌气或沉在那绝代的风华之中,那短短的一撇换得他一怔,心里第一次想为这小事争一争。或是为这从不曾有过的涌上心头的酸涩。
于是他就站在轿子前,他说:“我们不让了!”
他结果小厮手里的递过的伞,就沉醉在这胜过秀丽水乡的烟雨里,就在这清冽的冰霜雨雪里不想放开。
这次换她一怔,不过只是放下帘子的手一缓,指尖一松,她退回了身边的一方窄窄的匣子,或许她之所见比这匣子还要小上许多。
他长衫未曾被寒凉细雨打湿,黛色外袍之下,蓝白色的内衫幻成烟雨里朗晴穹苍,怕是她穷其一生却不得不见这样的风华一眼。
“若是公子嫌银子少,想必长安华府定是出不起公子要的,我们便让路。”轿子中的女子一手撑着窗檐,帘外清风擦过她指尖,许是这般细雨粘腻,不愿与帘外少年纠缠。
“可否问姑娘上山礼佛可是有所求?”她越是不想理,帘外的人倒是泼皮无赖的纠缠。
她倒是懒得答,索性倚在一边,可见这人不说完废话大抵也不会让路,也不会走。果然听他道:“若是姑娘求姻缘,不如我来帮姑娘还愿。”
这话平时听来真是戏谑的无耻言论,偏偏他一字一顿说得真诚,而轿内的人虽知他不是登徒子,神色却暗了暗,随即却缓缓道:“那长安华府,公子不妨到时以此为信物上门提亲。”说罢取了一个耳朵上的耳环递了出去,身侧的丫头取了交到他手里。
那日凝视着远去的遥遥远走的轿子许久之后,他的长衫终于浸染薄薄烟雨色,却在暮色里在手掌摊着那枚耳环,用拇指郑重却轻柔地拂过。
而那日之后,少年终于不再是少年,成了今日胡渣还蹭在下颚,发髻有点儿凌乱,这样一个匆匆尘世里永远沾着风尘的旅人。
“顾白秋,你是要将为师的脸都丢尽了才算?”偶然听得别人喊自己全名,顾白秋一时还有些不适应,不过听声音应该是他师傅没错的,抬眼往上看了看,摇摇晃晃一个挂了白灯笼的棺材铺,不过还没分清到底有几个灯笼的时候,兜头一壶冷水浇下,揉揉眼方才看见拎着水囊的陆泽冉。
陆泽冉将水囊挂回去,瞧了一眼他也不抱希望问:“喂,陆离呢?”
顾白秋伸手蹭蹭脸颊上的水,感觉胡茬蹭在手上怪不舒服的,索性不擦了,才懒懒答:“赌场,输了。”
“原因”
“老板娘,好看。”
陆泽冉蹙了蹙眉,离湿哒哒地顾白秋远了一点儿,刚刚在两个面瘫看似热情实际面瘫的邀请留宿中假装盛情难却不得不却的假情假意中告辞,一出门就碰到自己不争气的徒弟把自己老爹丢在赌坊,看样子中途耽搁还是因为喝了酒。
“陆离在赌坊几日了”
“大概,前日?”
陆泽冉扯了扯头发,最后无奈地回过头:“不知两位可否代我照看一下劣徒。”
离朔望天,离栩望天。
果然江湖恩义在这对儿兄妹间还不如一个屁,正尴尬放下作揖的手。
“当然可以!”
“还惊喜吗?”
离朔嘴角扯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离栩盯着手里的橘子形状手灯,因为没有人注意她手里的灯正不高兴,据说这手灯如果用刀砍,会喷出苹果香的迷烟,陆泽冉很想告诉她,没有人会跟一个手灯过不去的,当然这是后话了。
陆泽冉抬着要放不放,要抬不抬的手,半晌发狠了,但悠悠地道:“骗你们的!”转身面无表情地牵了驮着顾白秋的马,是,她刚才只是意气用事,其实她立刻就后悔了。
在这对兄妹一日诡异而无聊的双簧和发明创造之中,陆泽冉不但没有找到魂玉,同时也被这二人惹得很不高兴。再看见这个徒弟,真是觉得老天很亏待自己。
想她跟着陆离兜售了鬼魂数年,赚钱之外,偶尔得见那些孤魂野鬼都是丢了前世记忆不得投胎的,卖鬼魂给鳏寡的老人使老有所依,或者卖给对已故亲人存有怀恋使前缘再续,或者卖给作坊提高劳动生产力,总之,让这些鬼混投胎时带着的记忆也是温暖的,即使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前世的最后一段路也是得以看见曾走一遭的人世是怎样的,带着美好希冀而入轮回之道,总之,她对自己的生意抱着崇高的信念。
而说起陆离,建宁之乱时陆泽冉所在将军府在张良娣谋害建宁王后,作为残余党羽遭到戕害,家中一个同龄丫鬟代替她死在法场之上,颠沛流离之时被他爹陆离捡的,捡了八岁的陆泽冉时,陆离才十七岁,这么一个英俊潇洒的小哥哥放在她面前,领她回陆家,陆泽冉真是觉得温暖又亲切,于是张口对陆离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爹”。
不过自陆泽冉八岁以来,夜夜梦到替她而死的丫鬟半夜梦中索命,起先她并不敢对任何人提起知道,跟着陆离见到第一次他超度孤魂野魄,惊得她半晌合不上嘴,才向陆离述说此事,自那以后,她改姓陆,名字改为原来那丫鬟的名字,超度了泽冉的亡魂,再未梦到这可怕的梦,或许是背负了歉疚,她始终对每个经手的魂魄都带着虔诚和慎重。
而今唐代宗即位,张良娣,李辅国都被裁,无仇可报,也无家可归,而今因为时间太久她连自己原本的名字都忘了,自己总是被玩的那个,家破人亡,还要因为贩卖魂魄和这样的主顾纠缠,还莫名其妙收这么一个徒弟,抬头,看见圆月一轮,心下想着,也不知陆离被扣在赌场可好。
好在总是有陆离这个亲人的,想至此处,心底软了软,听身后顾白秋问:“诶,你刚才是不是说我是劣徒来着。”
陆泽冉没什么心情搭理他,装听不见。
“诶。”
“诶?”
“师傅,刚才喝酒的时候,我又想起华莹了。”顾白秋见陆泽冉也不理他,索性径自说下去。
“第一百零三遍。”陆泽冉默默数着。回头看看满面青色胡茬的顾白秋,陆泽冉觉得自己已经快忘记了眼前这人原本的样子了,那时的漂亮徒弟带在身侧都觉得周围的空气和风景都变得秀丽不可比拟。那时他常笼着袖子,一副自恃美貌,睥睨凡尘的样子,目光流转,眉目之间都熠熠生辉,常说的一句话便是:“诶,喜欢我的官家小姐可以摆满长安街,三天不重样。”当时陆泽冉就想这说的到底是姑娘还是面人——三天不重样?
从那时起,顾白秋从来只喊:“诶”而不叫师傅,原因是“貌不如人怎敢自称他人师傅?你当得起,我都叫不出口。”
是啊,若是凭借美貌,顾白秋确实可以睥睨天下了,不过,陆泽冉瞧瞧,心底冷哼一声:“好汉不提当年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