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离朔篇1 ...
-
永泰元年,长安城中,这年的上元节热闹非常,抬头时,这日的月亮比起十里长灯都要稍逊几分光彩。
甚至连城里的棺材铺的白灯都被映得一抹深红,玲珑剔透更胜艳红,透着迷离的色彩,而紧挨着棺材铺的便是一家金铺,取“官财”的喜气,生意兴隆,这日高挂了两只大红灯笼,灯笼设计得精致,剪了锦鲤的图案,总惹路人多看两眼,讨得不少喜头。
那少女一席水天之色的青衣也着了薄薄的红色,黑发及腰,这一日也没添什么缀饰,面庞像是染了一抹霞红,更衬得她肤色白了几分,那一双眸子瞧着很是清灵,瞧着这两家店,极浅淡地一笑,看起来倒是一抹狡黠,不过只那一瞬,到袖袋里掏出一封拜帖,流露出木木的神色,瞧着很是迷离。
陆泽冉将拜帖放在两家分界之间,亥时刚至,隔着拜帖以手扣地三下,顿了顿,又叩了四下。在拜帖的分界,亮起一道金色的分界,于这道华彩之间浮出离家的府邸,朱红色的墙翡翠色的瓦片于一片袅娜的雾气之中显现了一幢宅子竟然也简单地挂了两只灯笼,镂刻了牡丹和海棠,染得却是堇色,与普通灯笼相比,引了萤火,影影绰绰,流光肆意。
流萤烛火相映衬,月夜反衬的苍白孤让这春日节庆里添了丝丝缕缕的凉,似有若无。
“多年不曾有客实在怠慢了”门推开一点儿,入耳清越的男声幽幽响起。
说话的少年的眉目疏朗,肤色白皙,如泼墨山水的一张熟宣,眉眼清澈,那神色仿佛游于世外,看起来颇为自在。借着微光,陆泽冉不动声色的细细打量一番,抬手客气地作揖,那人也兴趣恹恹也并不做出迎客的样子。
一手将门缓缓推开,虚虚地比了个请进的手势,眉宇间不露神色。
陆泽冉微微点头,道:“多有打扰。”,心中盘算,觉得这生意速战速决便好。
一路无话随着离朔进离府,陆泽冉留心了一下府邸设计,打量这府内设计倒是奇特,进门不是正庭,反倒是一片白海棠和白牡丹的花园,上有玉制楼牌蹄子雪园,园内设有回廊从正门通往府内,低头细瞧,皆为剔透白石所筑,诺大的园子更是一片雪白,园内虽装饰有各色琉璃萤火用以照明,不过即使就着彩色琉璃的灯火,也掩不了一片清冷之色,与府外歌舞升平张灯结彩的闹事,生生被这雪园隔成了两个世界,前面的主人轻飘飘地走着,一身藏蓝色的袍子被幽光勾勒模糊的轮廓,这种沉重的气氛实在压抑。
而雪园近处有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通向一方小筑,小筑无名,现正敞着门
而这时正风起,由书房之中被带出了纷飞的桃花,坠在素白小径附近,当真一片离乱纷然翩跹莹然的春色。而此时却正直东去春回之时,这样的景致即使清楚知悉自己身在离家幻境之内也微有惊诧震慑。
“糟了”听得前面的蓝衣少年口中这么说,却未露焦急之色,连这声糟了都带着懒散,赚了身轻身转到了鹅卵石的小路上,陆泽冉心想着不便跟去,索性停在差道,偏了头远远的瞧着。
离朔走进书房,发现案几上画了半幅,忘了收拾,如今这亭子里的风一吹,引得这画里的桃园纷繁落花,吹落满园。想到上午读桃花源记,方有了兴致,打算画了挂在雪园的亭子里,不过画了一半便来了困意,竟然忘了收画卷,结果现在书房里的花快堆得有一寸了。
虽是贩卖魂魄多年对奇门异术多有接触,各种术法也不少见,倒是像离家这样的能将幻术运用极致的实在少见,修习幻术的人很多却因资质体制不同很难有大成之人,如今面前少年不过二十岁余却已经可以造虚幻之宅,于无处生有缔造如此生动的活物,不由让人心声赞叹,这大概就是离家在幻门声名鹊起惊艳四座的缘由吧。
“我大概要先收拾了书房才能和姑娘商榷你所提之事,陆姑娘若不介意先由舍妹帮你安排客房休息。”说完便把注意力又移回满地落花之上。
想着现在赶去客栈大概也不方便,陆泽冉正想谢过主人的好意和款待,不过抬头看那人并未留心自己的情态,索性径自晃晃头,免了道谢,不过转念一想,这人的“舍妹”在何处?
陆泽冉面上一片呆滞木然,眼珠却左右寻了寻这个妹妹。后背貌似被戳了戳,扭头正与一紫衫姑娘照面,这位紫衫姑娘睁着溜圆的眼睛正自习地瞧着她,竟然是一路从正门跟着她走过来的却毫无发觉,薄薄的紫色衣衫,在悠悠地灯火之下像一块紫色的水晶,手里提着一盏小灯,陆泽冉倒是先留心了那盏小灯,四四方方差不多有手掌大小,柔柔地散着淡黄色的珠光,这种灯真是见所未见,故多看了两眼,紫水晶看她好像对这灯很有兴趣,伸手往前一送,那盏方灯摇摇晃晃地撞在她膝上,换得陆泽冉一怔。
再次盯住了眼前的紫水晶那双更璀璨的眼睛,“烦请离姑娘带路。”
紫水晶见她对方灯没什么兴趣,轻轻点了头,提着灯从陆泽冉身边走过,到前面帮她带路,经过身侧的时候,嗅到她经过而带起的一阵茉香,极清极淡,即使靠近雪园也没被雪园芳华所掩盖,正想着紫水晶已经移至身前,走起路来倒是和另外一位主人一样,像是轻飘飘地落雪,寂静无声。
跟着她穿过几个回廊,假山或清池,楼亭或灯坊,设计都精心别致,清静却不死寂,行至一间阁楼,阁楼下方是三面镂空雕花设计,内置一把瑶琴,一方竹子制作的矮几,周围叠放两个绣工精美的蒲团,顺着楼梯上去,楼上的房间里布了一席矮床,上方开着天窗,仰头可见明月高悬,学不至于被夜风吹得受凉,这样一想觉得主人心思细腻,考虑周全,这是也突然觉得,外面正直冬末,恰是乍暖还寒的时候,可离家幻境之内确实温度适宜,十分舒适,不由又填了几分敬佩。
进了房间,紫水晶把那盏小方灯从提灯的链子上拆下,轻轻点了点,那方灯的光芒耀了耀,刚好点亮了屋子却并不刺眼,然后微微欠身客气地问:“客人对此处可满意?”
陆泽冉点了点头:“劳烦家主费心,不知这位姑娘怎么称呼?”
“名栩,栩栩如生的栩。”
眼前的紫水晶姑娘看起来温顺纯良,想到这离宅内所行之处完全见不到其他人,陆泽冉还是不由发问:“敢问栩姑娘,府内只有离兄和姑娘两人住在此处?”
离栩想了想摇摇头道:“家里的下人皆有幻象所化,术法只维持在当日辰时到亥时之间,因不常有客,倒也没有置办待客的下人,若客人夜里有事,摇摇窗檐下的铃铛,我和大哥就会知晓,若有怠慢,请客人见谅。”
“姑娘多想了,只不过鄙人所行之处并未见到其他人,故有此一问,请勿介怀。”
不过上下打量面前这呆呆的小姑娘,确实也没见她介怀,神色懒散和刚才的离朔如出一辙,于是微微欠身。
离栩缓缓将手拢在袖子里,“不妨碍客人休息,但还请问客人怎么称呼。”
“陆泽冉。”
见离栩想了想走到桌前,抚了抚哪站放灯,“泽冉姑娘,此灯敲一下灭,敲两下亮,希望姑娘用着还方便。”
说罢,谦恭有礼带了门退了出去,陆泽冉坐在桌子旁边舒了一口气,心道面前这姑娘明明孩子心性偏做出一副稳健成熟的大家之风,且不说气韵并不相符,单着一张稚气未脱的面容就很难有说服力,而且这位离家小姐从头到尾都是想显摆手里的这盏方灯罢?
于是,陆泽冉用食指敲了一下,待等暗下去,再敲两下,反复玩了几次,楼下的离栩在岔路上感觉身后灯光忽明忽灭,转了身遥遥地望,面上露出些许得意,步子又轻了些,竟好像有些飘飘然地感觉。
摆弄着灯火,来时大抵知晓了离家的近况,离家世代传下的冥玄诀乃集结幻术要诀,离家传人世代修习此术但却从无人能将此术修炼极致,知道现在的家主离朔凭借此秘术名震一时,而却在五年前销声匿迹,直到眼看手中生意的年限将至,寻到了现在的幻境,一时之间竟然有很多疑问。
离家现任家主她是知道的,当年的主顾早已经离世,而离世之时却全然没来得及交托手中魂魄的下落,而当年的主顾正是离家的前任家主离繁,知道五年前凭借冥玄诀秘术而在世上名声大噪的离朔出现,这期间竟辗转五年才发现离家的住处,方才携着当年的信物附在拜帖之中,这样想着,陆泽冉觉得自己也算是个负责的商人了吧?
休息了一日,这天泽冉起得很早,便从客房直接到了书房,方才发现从书房望向雪园真是一派好景致,好似一场暴雪之后的银装素裹,却在寒意之中透着蓬勃的生气,确实种花之人匠心独具,花团分布时而匆促,时而疏离,若是嫣然的海棠牡丹,深入浅出必定是极至的绚烂,好似更与境内风景相配。
瞧着时候差不多了,便沿着小径到了离府的偏厅,这日却当真见到了几个下人,这中间大概有修葺花草的花匠,打扫庭院的小厮,听闻这些都是家主神通幻术所幻之人,不过又十分疑惑同是幻象何必再做出下人来打扫,正思索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离朔站在她身侧,“这里的草木,楼亭都是真材实料的。”径自沿着雪园的石子路走进,并示意陆泽冉跟着,停在一株海棠旁边,轻轻扯了陆泽冉的袖子,顺着他的意思,陆泽冉伸手触摸了海棠的花瓣,用手捏了捏,摩挲花叶,离朔又轻轻打开她手:“知道是真的了,还这样拉扯。”不过虽然是嗔怪的话语,语气倒是平平的。
陆泽冉把手往袖子里一抄,心想离家名噪一时的家主这般古怪真的没问题?却随口问:“家主术法登峰造极何必造这些?”
“取悦自己,假的毕竟是假的,况且白日里也没什么事儿,造些花景亭台也算消遣。”
陆泽冉盯着离朔抄着手这幅百无聊赖的样子,环视四周,觉得也不必再问了,大概理解了这人的逻辑,造好了花园造花匠,总归是要弄出个热热闹闹的样子取悦自己的罢。
“家主看起来真是寂寞呵。”
离朔依旧径自地来回飘着,像是个幽灵一般的,侧着头朝雪园之中的回廊一望,悠悠回答:“还好。”然后往偏厅的方向走,不知为何,好似知晓了这人打发时光的无聊方式之后,陆泽冉对那些机械般的家丁已经不忍直视了。这白日的喧哗比夜里的空寂瘆人太多了。
于是快步跟上前面的人。
到了偏厅,陆泽冉坐下侧身的时候,才发现身后不知何时跟着离栩,强自保持了镇定,扶了椅子坐下,她觉得应该加紧这事的处理办法,饶是再宽的心也要被吓出毛病来,心里盘算着陆离怎么还没来。
不过还是打袖袋里掏出一张薄铜片,铜片极薄,质轻,上面印着固定格式的款项,小字,清晰地印着离繁的私印。
“这是卖给老家主魂魄的契约,十年之期将至,泽冉自去年接管家族生意,今日特来与家主履行十年之约,超度亡魂,”话说到一半,转转眼珠瞧瞧这两个兄妹,一个把玩着手里的一把短剑,短剑剑身比别的剑略窄,剑柄处细碎的坠了几个宝石,倒像是西域的样式,偶尔角度合适,光洁的剑上反射一道光映在离栩脸上,衬得她身上骤然生的一种肃杀之气,陆泽冉目光不敢多留,僵硬而缓慢地扭过头,看看另一个,抬了眼似是瞧着她似是瞧着别处,倒像是懒得理她废话但是却客气地摆出家主的风度,陆泽冉有些招架不住,手里端起的茶盏一个手抖,磕在桌边,不过,这气氛之中倒像是因为怒而不发故意摔了杯子,陆泽冉正慌忙地扶了杯子,一手赶紧掏帕子,却见主座上那个,睥睨地瞧她,双目眯起,狭长的眸子似乎是带着杀气,旁边的在手里掂了掂短剑,似是不经意地将短剑一抛,短剑稳稳地落在陆泽冉身边的茶几上,咚的一声闷响,短刀全部埋进去,只留华丽而浮夸地剑柄直直地垂在案几上,陆泽冉就要下意识地从椅子上滑下去,不过一时间因为久坐得腿麻而未有动作,再瞧这两位面色如常,两只面瘫瞬间将气氛带入一个诡异的境界。
陆泽冉将抄要取帕子的手不动声色地袖子里,像与离栩稍远的方向靠一靠撑着椅子,悠悠然继续说道:“但旧主已经去世多时,现今未知那魂魄是否已变作幻象,变作幻象是否现在长安,两位是否有所耳闻,但是精魂的命数设有大限,若是十年之期一过,边灰飞烟灭,神仙难救,不能入轮回之道,所以,烦劳二位… …”说到这里,陆泽冉竟下意识地换了一种卑微的语气,然后细细地瞧两位神色的变化。
缓缓地听离朔道:“我与舍妹搬至长安不过五年,家中只有我二人,其他人你也见到了不过是幻术所化的纸片人,亥时一过云散烟消的,纵是这离家幻境这般大,但应该寻不到闲杂人了。”
听起来倒是十分有道理,不过如果当真如他所说,那此事便更为复杂了,若魂魄游离在世间十年,精元耗尽即便是寻到必然已经是油尽灯枯,若是可以超度往生还好,若是这十年魂魄依旧封印在魂器之上,可又不能在大限之前寻到魂器,则此魂魄便不能超度往生,那这样一遭辛苦便白费了。
这真是陆泽冉从业以来最大的挑战,此刻急得她有些头皮发麻,镇定下来着急地思索了片刻,决定还是等与陆离会合商量解决办法,思虑片刻便道:“不知府上是否仍留存先主的遗物,可否在先主遗物中寻找这样一块玉?”说罢从袖袋里拿出一块儿圆形白玉,白玉两面光洁清透,唯有在侧边刻了一些符文。但便是这样的玉再与众不同,这样小的东西单看成色确实是极为普通的。
离朔盯着这玉神情一滞,随即又偏了头过去懒洋洋地拨弄着茶水的浮沫,离栩敲了敲那块玉,觉得并不精致,再往上看看她大哥,便把案几上的短剑拿起来,扭过头继续把玩。
陆泽冉瞧着这两只面瘫的表情,不由得觉得自己受到了轻视,不,无视!于是鬼使神差大着胆子,一手拍在案几上,声音,应该还挺大的,离栩偷偷地看她大哥,离朔还在喝茶。
“喂!”陆泽冉觉得这声音应该足够让这两个人都听到了,此刻,她对面的离栩终于施施然站了起来,转身便往门外走,仍旧十分不屑地打了个哈欠,到陆泽冉面前比了比手里的短剑,陆泽冉下意识地畏缩了一下,当然只是心里这样,面上仍然镇定地瞧着她,只见离栩钩钩嘴角,拿着短剑像陆泽冉肩上一刺!
说实话,人在江湖漂,防身的本事还是有的,不过在没有感觉到杀气的情况下,这一刀竟然没躲过去,不过,流血了也不疼,但是整把刀都埋在了自己的左肩上,陆泽冉还是有些疑惑的。
只见对面的离栩,拔刀后拿手擦了擦刀上的血,拿手捻一捻,缓缓道:“颜色不大对啊。”——伸缩刀,还自出血。
离朔探探头望了望:“是吗?那下次再做得像些。”
离栩懒懒地瞧一眼他:“每次都一样的玩法,大哥,是没有人想再和你玩了的。”——陆泽冉觉得自己被!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