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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天欲堕(一) ...

  •   策骑不足一日,天已擦黑。北门城楼终于从地平线下爬起,连绵城垛中只见城头点起一排青灯,在月色里朦朦胧胧,像夏日萤火虫,却丝毫没有温度。

      “等等。”红素勒紧缰绳,眯起眼睛扫过高墙青灯,一盏一盏点起数目。“一,二,三......十七,十八......十九!十九盏!”她忽然惊叫,卿暮哪里知道里面的含义,忙问因由。

      红素蹙眉,清爽的面庞竟在无月的晚上显得分外狰狞,咬牙道:“那是封城的盏目,自古非攸关生死不会点起的,我们要想办法进去....”

      正当她思索如何混进城而不被发现,却猛然发觉姐姐不见了。

      #——#——#

      一人悄然来到南城门下,卿暮比谁都清楚,封城不会是胜者干下的,这些天她一直有股不详的预感萦绕心间,昨夜梦回,竟然惊出一声冷汗,可就是不记得梦见了什么,诡谲的预知使她手足无措,拼了命要回来。

      红素已经不得宜在城内露面,要是真起义失败,四处会张榜悬赏,她不愿拖累别人,也不愿被别人拖累,何况她们刚刚结拜,缘分暂且由天定,她也是尽力保护妹妹。

      城门兵将严谨站立,见来人就兵器一交叉,呵斥:“哪里来的娘们,找死吗?”

      卿暮忙掏出随身携带的柄玉簪子,递给官爷,哈腰笑:“小女子是雅堂书院君公子的表妹,呵呵呵,来探望我表哥的,官爷可否通融放行?”

      “呸”五大三粗的男人抢过簪子,啐口骂道:“混账娘们,你不知道现在在封城,看人改日来吧!”正欲再骂两句,身旁品级略高的男子摆摆手,登时他就住了嘴,只听那个高品武官问:“你是君家的丫头,可有证据?”

      卿暮摆出副被恼怒的神情,扯出个傲慢的冷笑,像说你问我要证据,证据就是我可以取你项上人头。果然对方就怯了,再打量一番,回头喝道:“反正还有两天就解禁,也来不了什么人,放!”

      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儿,卿暮叹口气,幸好当年没少见姐姐们这贵族小姐的姿态,学还是可以到位的。

      君息的父亲在朝廷是命官,他也为了继承衣钵被分配到一些管辖,比如城中最大的书斋雅堂就是他的地盘,夜间书斋是没有别人的,她敲响门口的狮环,没有人回应。就地而坐,卿暮遏制在赶路的思绪又纷乱起来。

      街道没有人,血腥味估计也被清理干净,天初城四方相距甚远,也不晓得他们是不是在其他三门进入,连打到这里来的机会都没有。玄阳,你可好,你是否活着,你要是死了,这可算是天大的玩笑。

      “嗯,小卿?”

      卿暮抬头,看见点起碧瓦提灯的君息站在面前,面目的疲惫,连见到她的一丝开怀都不见,有那么严重吗?

      #——#——#——

      书斋内都蒙上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有授课借书,君息从茶罐里掏出一块茶叶饼子,看她愁苦的模样。冷冷笑道:“还算他有良心把你藏起来了,不然我全是瞎了眼。”

      卿暮垂下睫,捏着衣服抿唇不语,君息不经意间皱眉,脸色因疲劳没多少血色,“你看看你那心上人要干的事,小卿你和我讲实话,你知不知道实情?”见她完全没有犹豫的点头,君息怒了:“他是要篡位,就算王位不正,也是大太子继位,何时轮到他!”

      卿暮把衣服撵得皱皱巴巴,半天才开口,“他如何,跑了么?”

      “哼”君息鼻腔里冷哼,“跑?他的援军被赵国的人劫了,来的不足三分之一,那些人知道不加紧攻城必死无疑,都提前起兵,翁玄阳也被迫进攻,他们可知道就算大军都出城抵抗外敌,皇帝不聪明,我们这些大臣就没办法了?”

      眼泪落在衣间,滑进缝隙里消失不见,她没听见君息说的其他话,有关地下宫殿,有关大臣的军机储蓄什么的,唯一听见的就是

      ——叛军之首翁玄阳,三日后天门问斩。

      #——#——#

      君息试图好好安慰卿暮,只要他不说,没有人知道内情,她依旧是卿家的丫头,他依旧是她把酒对月的玩伴。

      他努力很多次,可每每看到她的形容都开不了口,终于,这个萦绕不去的念头在第二日夜里彻底泯灭。

      月明星疏风隐括,君息拿壶桃花酒转入卿暮居住的庭院,那里没有卿暮小院里的满园花束,只有棵棵扶杨柳半死不活,有几分败风景。

      他给她倒酒,可她不喝,只是低垂着头,如被抽去魂魄的偶人,他愈看愈不高兴,不禁口不择言“难道世上没男人你就活不下去了,你们才见几面,很快就会忘记!”

      她微微颤抖,窝在袖子里的小黑被惊动,探出头看到君息,又飞快地缩回去。

      “你多大,谁姑娘家没春梦一场(有点奇怪的句子),大梦醒来皆泡影!”他强倒酒逼给她灌下去,仿佛这不是酒,而是忘却平生的孟婆汤。

      她忽然就呼唤他的名字,正自斟的君息心头一震,从来没听过卿暮用这样的声音叫他,听得出怨念,甚至还有几分鬼魅。她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

      “你有资格说这话吗?我有我的情,与你何干?”

      他愣住了,不敢相信冰凉冰凉的语气是从面前的人口里说出,没有温度,没有起伏,连那双平日淡漠的眸子中,都被深不见底的冰覆盖,看不见灰雾,也看不见任何色彩。

      “你都是何意,你在怪我自作孽不可活?我进城就是为了得到准确的消息,我不指望你能帮我多少,你没那个能力,可至少不要来奚落我。”

      “是死是活,用不着你管。”

      她拂袖而去,君息下意识握住她一玦衣角,她狠狠抽回,滚落出无波无澜的句子,却可以让人心堕九寒黄泉。

      ——“你永远不懂爱。”

      #——#——#

      第三日已在眼前,卿暮落魄地在街上行走,南城此时是万人空巷,百姓都聚集内门“天”,等的就是叛.乱.党首公开问斩。

      小黑安详地窝在她怀里,完全没意思到主人要把自己归还,直到瞧见幼狐时居住的家,才惊觉起来。

      这是南城某不知名小巷的尽头,因为当年入口处开满荼蘼花,病弱中的她才要求进来看看,一看,她就得到了小黑。

      往深处走,记忆里早已没有框架,只依稀感觉那是做楼子,像店面也像客栈。它藏在最深处,门口有一串串深蓝色的风铃,很精致。

      “乖,长大小黑一定很好看....”她抚摸小黑的皮毛,一座古朴典雅的建筑怡然伫立——现在看来,整体结构是楼体阁工,高大不宽,上下三层。

      【语无尽听无言】

      两行题词高悬,卿暮无声步入大堂,没料门口的风铃还是随着风摆动起来。

      “敢问....姑娘光临无言阁,是为何事?”

      她循声望去,一位衣冠款款的年轻男子扶着楼梯而下,服饰打点的尚好,可一头黑发零落腰间,想刚刚起榻。“啊,是这样,我十几年前在这里收养一只狐狸,现下....我打算把它送回来。”

      “哦?”男子低眉打量她臂弯里的白狐,沉吟会儿,忽而微笑:“是了,这狐狸是我这的。”
      卿暮强展眉目,她不记得阁楼主人的模样,也顾不得太多,把小黑双手抬起起,对他说:“我不能再养下去了,能帮我照顾它吗?”小黑挣扎,又贴上她胸口。

      阁主步步向她靠近,手轻轻抚上小黑的皮毛,问:“给我个理由吧,为什么不要它?”

      卿暮才发现这个男子脸色不大正常,肌肤白的比她都纯净,呼吸间居然有几分血腥味,可看样子也就是文弱书生的身子,估计是有病的。

      “你要知道,我建议你不要听得好,这是我私事,牵扯来恐怕对阁主不利。”她如实道来。

      男子抿唇一笑,眼底终于有几分情绪,卿暮看他就像看自己,没有一点神色,只是她是打击,而他是生活的某种因缘吧。“我不会受牵连,从无言阁拿出去的东西,没有理由是不能退还的。”阁主淡然反驳。

      “请我坐坐,看我能不能讲完我的故事。”卿暮盯着对方,忽然魔障般,举步上了阁楼,好像已经到天不怕地不怕的地步,心死了,就没有恐惧了。

      听无言二楼很大,有一间雅致的房间,像是为专门迎接客人而设,但她现在还没看出这里究竟是干什么的。不像酒家,也不像旅栈。

      有茶在火上煮,香味沁满鼻尖,她摆弄玉瓶里的花,开口道:“我们有缘罢,你会是我最后一个倾诉的人.....”

      小黑自然地跳上软榻,打起滚来,滚来滚去,滚去滚来,反反复复。

      茶品完了,故事讲完了,卿暮把眼泪含在眼框,笑的凄苦:“阁主笑话了,没有人能懂我的心情,你知道什么事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吗?像你等一个人,当你把他变成信仰时,它恩泽你,可又当着你的面毁灭。”

      望向窗外,还有几个时辰就是问斩时令。

      阁主还是垂头,微微闭上眼,许久才睁开来。倏然,他从座椅上站起,卿暮听到他低沉喃喃,答的是“我懂”。

      半刻后,他捧出一个盒子,卿暮不解地看他,耳畔回荡出阁主的声音。他说了什么啊!他说了什么!卿暮简直不敢相信——

      他说:“我可以帮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天欲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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