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寂寞》林未央

12、情迷(已修改)

　　婚礼的那天，阳光明媚。

　　我站在偌大的玻璃镜前，整理自己的礼服。

　　我选择的是一件纯白色的小礼服，露肩紧身，下摆曳地，没有多余的赘饰和花边，纯洁端庄。我一直喜欢这样的礼服，曾经我幻想有一天，能穿上它，与爱人许下生死。

　　这时，森走进来。我转身，迎向他。他对我微笑，眉间带着忧伤。我知道他已经蜕变，不复从前。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然后他用双手轻扶我的腰，凝视我的容颜。

　　“今天，你看上去很美。”

　　我微笑。他俯下在我的唇上印下轻轻的一吻。

　　他转身离去。走到门边，又停下。背对着我，他说：“今晚以后，你就是我的了。”然后他打开门，走出去。他的皮鞋在花岗岩地板上发出寂寞的声音。

　　我怔忪了一会儿，终于又叹息一声。回过头去继续整理衣服。

　　我们在市中心最大的酒店举办婚礼，奢华得令人眩目。我并不喜欢太大的排场和喧哗的人群。我讨厌他们虚浮的笑容和伪善的亲切。但是森似乎急于让所有人知道我们结婚的消息。

　　身后的门又开了。“森，要开始了吗？”我边说边转过身。

　　不是森，是凌。

　　我沉静地微笑，说：“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他不说话，直视我的眼睛。一种压抑的苦闷从他的眼神深处透露出来，传达给我。

　　“你们在一起不会幸福的。”

　　我无奈地点头，“是，不会了。但我可以在他的身边一直平和地生活下去，这是我欠森的。”

　　“可是你也有东西欠我，你为什么不还？”

　　“也许来生吧，凌，也许来生我可以全部还给你。”

　　我转过身去，看着镜中的自己——绯红的面颊，端庄的打扮，合宜的微笑。真的是一个称职的新娘。凌缓步走到我的身后。他的鼻息轻轻地吹拂在我的耳畔，我无比真实地感受到他的存在。看啊，凌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亚曼尼，看起来是多么的挺拔英俊。在镜中的我们，看上去俨然就是一对幸福相偎的绝美容颜。我张开笑容，灿烂绽放在镜中。一滴眼泪悄然滑落，停顿在途中，久久不曾离去。

　　这时，凌俯下身，凑在我耳边，轻轻地柔声说：“安，我什么都知道了，我离开后的一切，我都知道了。”

　　我的笑容僵在唇边。凌将我转过身来面对他。我看见他脸上带着温柔的表情，眼神中透出痛楚的目光。

　　“安，我知道，在我离开的这些年中，你受了不少苦。当年我们被迫分离，但是你不能否认，我们一直是彼此思念的。在刚到美国的那些日子，我颓废得什么都做不了，每天只是给你写信。可是，你从来不回，”他的表情有些许苦涩。“我以为信被扣下了。但一想到也许你在等我，我告诉自己，我要振作，我要回去。我很早开始工作，二十岁进入Werism，好不容易熬到现在这个位子，我终于可以回去见你，因为我有能力保护你了。可是回来才发现一切都变了——你走了。我整整一年都在找你，用尽各种方式，直到连我也绝望了……忽然有一天，你出现在我面前，挽着另一个男人，与他绝尘而去。我辗转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去争取一下。见到你，我才知道，你对我有多么重要。安，你明白吗？”

　　“凌，那你告诉我，小雅是什么？”说完此话，我已知不妥。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凌欣然一笑。“安，有你这句话，我终于知道多年的坚持并没有错。以前总说，你我相爱，这只是给自己壮胆。如今，也知你是在意我的。”凌脸上满足的表情令我心颤。“小雅是上一任亚太负责人的女儿。我们在美国一所成人学校是同学。她喜欢我，帮助我。说实话，没有她就没有我的今天。但我无法爱她。”

　　凌上前一步，拥抱住我。“跟我走，安！”他脸上的神情转为坚定，“如今无论如何，我都要带你走，我势在必得！”他脸上的坚毅让我害怕。

　　“不，不可以，凌……”我挣脱他。

　　“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也折磨你自己。趁现在还来得及，跟我走，只有我们在一起，才会找到真正的幸福。你知道的，我从来不在乎你经历的事情，我喜欢充当你的保护者，我愿意你依赖我。安，不要再固执了，我等你太久了。”

　　我闭上眼，不说话。凌，太迟了。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了，这样的话，我该怎样继续生活？我会一辈子痛苦、内疚。因为我伤害了在我生命中少数极爱我的一个人。我怎么可以？

　　可是凌，他却是我生命中唯一深爱的人。我是不是注定要辜负他呢？我心上的一隅已经失落，我被软化了。

　　“为什么？你总是不按你自己的意志去做。为什么要违心而为？我们彼此相爱，什么都挡不住我们。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凌再不征求我的意见，拉住我的手，就往外走。我拼命挣脱他，可是他不理我，他打开门就拉了我出去。夺门而出的那一刹，我看见森就站在走廊的那一头，他看见我们，惊惶地眉头都皱了起来，马上向我们赶过来。凌更加强势了。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害怕森的靠近。这三年来，我安逸地生活，像傀儡一样。我不知道和他在一起的我是不是根本没有活着，我是不是一直在欺骗他，也欺骗我自己。没有爱，就没有恨，没有嗔，没有痴。我以为自己会平静下去，其实只是空留一幅躯壳。

　　我望向凌，他拽得我很紧，手骨指节已经发白，英挺的俊眉深锁着。他的表情是不顾一切的。呵，就是这个男人，在我生命的路途上，一直没有放开我的手，他总是等待着我，等待着一个懦弱的、痴傻的、不贞的我。我知道我的逃离已经失败。我要跟随着他，直到他放弃我的那一刻的到来。

　　森，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于是，我随着凌跑了。婚纱在风中飞舞，绝美得如同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