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寂寞》林未央

11、意乱

　　森决定六月和我结婚。

　　在那之后的整整两个月里，我没有看见凌。

　　天气渐渐暖了起来。空气中充斥着花香的温柔拂动和湿润中特有的骚动。

　　在五月的一个温暖的下午，凌出现在我家门口。森上班去了，我一个人在家。

　　凌神情疲惫，身上穿着一身的黑。就和我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

　　我给凌倒了一杯热咖啡。

　　这一段时间，我过得很平和。生命仿佛被定格，我想我会一直留在这个春天，不再离去。

　　“安，我回了一次家，这里的那个家。”凌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缓缓地向我说话。“他们死了。遇到车祸。他们死在一起。我给他们买了一块地，葬在了一起。”
　　我抬眼，幽幽问：“我母亲？”

　　凌重重点头，“是的。”

　　然后是一阵沉默。我不知道这个消息给我的冲击是什么。我想起我的母亲，她的后半生几乎没有真正快乐过。

　　我突然烦躁起来，站起身。难以控制地对着凌大喊：

　　“你为什么要将他们葬在一起！这样我怎么去看我母亲？为什么你不早告诉我？你怎么可以这样……”我忽然悲从中来，抑制不住地大哭起来，像一个孩子。“我连她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没有见到……没有…………”

　　凌忧郁地来到我的身边，抱住我。

　　“我见到了你母亲最后一面。那时侯，她格外的清醒，也许是回光返照。她要我去找你。我说我已经找到了，她笑了。她说：‘小凌啊，我知道你喜欢小安，我一开始就看出来了。你要帮我照顾她，她过得太苦了，太苦了！这孩子像我，心里有事也不跟别人说。我也没有照顾好她，让她受了屈辱。小凌，你一定要好好待她啊！’说完，她执着地望着我，看见我点头，才安然睡去，这次她再也没有醒来。”

　　我泣不成声。但当我听到“屈辱”这两个字的时候，我震了一下，浑身僵硬。我想马上离开凌的身边，但是他不许。

　　他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腕，直视着我的眼睛。“安，你总是什么都不告诉我，你一定出了什么事，对不对？”

　　我慌乱地摇头。“你别瞎猜，我没什么事！”

　　“你一定有！我太了解你了！”

　　我甩开他。“你要管这么多干什么？我要结婚了，我现在很快乐……”

　　“可是你不爱他。你爱的是我。”凌大声说，仿佛在宣告。

　　我冷笑。“凌，不要再自欺欺人。”

　　此时，我已经失控。

　　多少年了，我从没有像今天这般冲动。我释放自己的情绪，大声哭，大声叫。我与凌反唇相讥。这就是我真正的自己吗？

　　突然，我平静下来。

　　“安，跟我走。”凌真诚地望着我，眼中没有迟疑。

　　我顿时陷入了迷乱中。

　　这时，“咔嚓”，门开了——森回来了。

　　他看见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稀客啊，凌，今天怎么有空来看你姐姐？”

　　森爽朗而纯粹的表情令我瑟缩，却也给我温暖。

　　我躲到森身后，有不安的乞怜的目光望着凌。凌颓然。

　　“我也该走了，森。”

　　“留下来吃晚饭吧！我猜你还没有试过你姐姐的手艺，她的菜越烧越好了呢！”森殷勤邀约。

　　凌忧伤地看了我一眼。“不了。安，你送送我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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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将凌送到他车边。一路无语。

　　最后，还是凌开口了。

　　“安，无论如何，我还是会等下去的。不管你怎么样，我除了你，终生不娶。”

　　我低下头，对凌说：“别傻了，我们都没有自由，不是吗？小雅呢？一直都没有看见她，她是个不错的女孩子。别太挑剔了，小凌！”

　　“不要叫我小凌！”他大声叫，带着愤怒和不安。“你在折磨我，对不对？安，我只要你，小雅根本无足轻重。”他又软下声来。

　　我不说话。

　　突然，他欺上前来抱住我，吻我。他抱得那么紧，仿佛是在惩罚我。他的吻那么粗犷，糅合太多的悲伤。

　　多么熟悉的怀抱啊！这么多年来，我几乎从未忘却他的温度。我回应他，痛苦难以言喻。

　　我们的寂寞，好象在黑暗中独自滋生的植物，悄无声息却深入骨髓。它的花朵多么奇诡艳丽，却无人可见。

　　当我推开凌的那一刻，我看见了森。他在凌的车前带着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们。

　　我慌乱起来。怯怯地叫：“森……”

　　他望向我的眼睛那么忧郁。“安，我来接你回家。”突然他哭了，“你们在干什么，在干什么？”

　　我跑向他，抱住他，“对不起，森，对不起……”除了这个，我不知道我还可以说什么，也似乎根本无话可说。

　　凌走过来。“森，既然你都看见了，那我们不如找个地方……”

　　凌的话尚未说完，森就惊慌地搂住我，无视凌的存在，说：“安，我们回家了。你看你穿得那么单薄，一定冷了。”说完，他拉着我就往回走。

　　凌拦住森，大喝：“你不要这么鸵鸟好不好？”

　　森不理，拉着我绕道而行。

　　凌又一次站出来。

　　森死死地瞪着他。这一次他猛地放开我，向凌一拳挥去。“你这个混蛋！”

　　凌没有还手，他只是站起来，擦掉嘴角的血渍。“我不再欠你什么了。”语气是冰冷的。

　　森的气焰顿时消失了，他抬眼望向我。“安，你还和我回家吗？你还要嫁给我吗？”他的语气那么无力，令我心碎。

　　我流着泪奔向森。“要，当然要！我们回家，好吗？”森的脸上露出了无害的笑容。我也对他一边流泪一边微笑。

　　凌拉住我，他的脸上是一种深刻的悲哀。

　　我甩开他，挽着森回家。故意忽略凌在猎猎风中略显单薄的身影。

　　抱歉，凌，我注定无法和你在一起的，忘了我吧！我在心中默哀。在这个世界上，我们的心那么接近，但是我们的人就像蒲公英一样——同根而生，异地而栖。

　　我很寂寞啊，凌，我是多么多么的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