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朔方》云中山客

8、第八章 生死境地

　　当虫海越过洛维明白骨的时候，所有人早已经紧赶着骆驼逃远了。
　　在翻过一面沙坡后，看天色已经过了正午。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气喘吁吁地下了骆驼，趴在地上呕吐。
　　这些人也算是见过无数尸体的人了，可如今照样趴在那里干呕，浑身虚脱，就像生了一场大病一样。
　　可能从来没有人会见过这样的死法，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一瞬间成了一举死气沉沉的白骨。每个人都看到了洛维明死时的痛苦挣扎，听到了洛维明死前的呼号，想到这些，所有人又忍不住干呕起来。
　　“娘的，”吕文海向来以胆大闻名，此刻也呕得脸色苍白，道，“真是开了眼界了。我说沙漠里怎么这么多白骨，原来都是这么来的。真是恶心！”
　　赵无忌深吸了口气，叹道：“看来之前祝掌门也是这么死的。真是没想到这里的虫子这么多这么厉害，竟然吃人肉！难怪他们能够在沙漠里生存，就是靠这些人肉人血补充体能的啊，真是想来都让人心寒。幸好这虫子只生活在朔方漠里，要是在哪个城镇里有这么些虫子，那个地方也非变成死城空城不可。”
　　吕文海道：“这么多虫子，为什么我们之前没有发现？”
　　“问题恐怕还是出在祝掌门所待的地点。祝掌门和洛少侠恐怕都是因为惹到虫子，虫子才会成群结队地向他们进攻的。”简一飞道。
　　简一飞摸着自己的布袋，他的口袋里是他的武器，“哀牢百里针”的最厉害的武器，就是他布袋里装的百里针，他想了想，又继续道：“不知道这些虫子有没有什么天敌或者克制的办法，否则要是我们再碰上，那岂不是除了逃就没有一点办法了嘛。”
　　思思现在还在后怕，她想到之前她和程长风在另一处挖到的虫子。她庆幸自己没有惹到那只虫子，否则恐怕她会比洛维明更早变成骇人的白骨。
　　程长风摸了摸自己的剑，又放下了手，道：“方才看那种情形，恐怕用剑来挡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浮羽道问道：“用剑确实不行。那不知用暗器会怎样，我看我们这行人里用暗器的不少。老道的拂尘可以当暗器使，姚先生也有暗器，简先生也是暗器名家，叶姑娘更有孔雀翎在手。若是我们都使‘漫天花雨’的手法，能不能暂缓虫子的速度？”
　　简一飞也想到了暗器，他看向姚伯方，姚伯方看向的是思思。
　　“暗器不成。”这时候还是袁应开了口。
　　“暗器确实不成。”大家都知道袁应的说话方式，所以西天一帝接着袁应的话往下说，“诸位哪怕拿出所有的暗器金针，也不过一两百枚的样子，可是一两百枚只能钉死一两百只虫子。那完全就是杯水车薪，相反到时候惹怒了虫子，虫子一发动进攻，恐怕发暗器的诸位都会遭到不测。”
　　“那恐怕只有跑路了。”沙道青自信自己的轻功，他的想法是若是守不住，就加紧跑路，跑得远了自然就不怕虫子追得上。
　　这一群武林高手竟然被一群虫子难住了，甚至只能想出打不过跑的方法。说出去恐怕没有人能信。但是估计也没有人能够想象沙漠里那些虫子的可怕。
　　“死吧！等死吧！”辛不平尖细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徘徊，他已几近奔溃边缘，现在只残存了一些本能而已。他在见到洛维明被虫海吞噬后，就一直在说疯话，方才逃跑，还是铁头和尚把他拉上骆驼的。
　　“哎呀，你别喊了！有喊的力气不如去跑路。”大力鹰王余重叫道。
　　“死吧！等死吧！”辛不平还在不停地踱来踱去，边走边念叨。
　　程长风站起来道：“我过去看看，大家在这里讨论。还不知道那些虫子散去没有，我们和虫子隔着这道坡，站在这里看不到坡那一面的情况。”
　　赵无忌道：“程兄弟小心。”
　　程长风一拱手，起来就往回走。思思也跑着跟了上去。
　　思思问道：“你有什么办法没有？”
　　程长风沉着脸道：“没有。”
　　思思问：“难道真的没有一点办法？”
　　程长风道：“这是自然之物，人力恐怕真的没有办法完全克制。”
　　思思道：“自然之物，是不是只能用自然之力克制？”
　　程长风道：“话是这么说。可是这自然之力，看不见摸不着，人有怎么能控制自然之力。”
　　两人说着话翻过沙坡，一眼看见的，就是黑压压的乌云！
　　这乌云不是天上的乌云，是沙漠里地上的乌云！
　　站在沙坡顶，思思和程长风才看到这片乌云的全貌：那恐怕是有数十万数百万的虫子组成的黑红色的乌云。那片乌云庞大，一眼看不到乌云的边际，又象是黑色的毒雾笼罩着沙漠。
　　这朵乌云仿佛知道他们的行踪，竟然向着沙坡这里移动过来。
　　“跑！”这是程长风看到这片乌云的第一反应。
　　思思和程长风飞跑着冲下了高地，还没等他们张口，其他人都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就连那个一直在念叨“死吧！等死吧！”的辛不平，也被和尚再次覆上了骆驼。
　　“往哪里跑？”浮羽道人此刻也没有了计策。当看到黑压压的虫海越过沙坡高地时，所有人的脸色都煞白了。
　　“哪里没虫子就往哪里跑！”吕文海自然是怎么简单怎么回答。
　　“我怎么觉得这些虫子是在把我们往一个地方赶啊！”简一飞喊道。
　　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之前并没有人想到了这一点，这些虫子看起来秩序井然，没人能把他们当成普通昆虫来看。现在在所有人眼里，这些虫子更象是训练有素的军队。
　　军队若是赶着一群人往一个地方走，那个地反一定就是鬼门关！
　　所有人想到这里，都不禁放慢了骆驼的脚步。他们不敢确定前方到底是安全还是危险，又或者是状似安全的地狱！
　　眼看虫海越来越近，所有人回头已经可以闻到虫海所带来的血腥味了。
　　——那是洛维明身上的血！
　　程长风也很着急，不过他却没有慌得没了主意，他喊道：“大家放开缰绳，让骆驼自己跑！”
　　在沙漠里，你可以信任的就是骆驼。骆驼们与生俱来的在沙漠里生存的天赋，人是根本学不来的。就像识途的老马一样，他们具有面对复杂环境做出最正确最安全判断的能力。这个时候，信人，不如信骆驼。
　　其他人有明白的，立刻懂了程长风的意思，迅速放开了缰绳；也有不明白的，不过就像思思一样，立刻放开了缰绳。在这种生死危急的时候，有人能够提出建议，他人一定就会遵行不悖。
　　因为确实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骆驼们似乎也知道危险正在临近，不需要人赶，它们竟然也会迈开步子小跑起来。
　　可惜它们只是骆驼，并不是骏马。
　　骏马奔驰，一日千里；骆驼奔驰，只是胜在腿长耐力足，一日能行个几十里就已经很不错了。
　　但是就算是如此缓慢的速度，却还是没有人愿意跳下去自行逃命。自行逃命，一则消耗体力，二则若非情势所迫，也确实不愿意丢下行李。如今水已匮乏，若是别的也都丢弃，那就真的没法活了。
　　骆驼们似乎真的认得路，它们的方向已经从原先的路线往左偏斜。此刻骆驼正往正西方向前进。
　　看到骆驼很有方向性地一路向西，虽然仍看不到希望，但是所有人的心情都好多了，坐在骆驼上也不用费什么体力，暂时缓下神经来。这时不由得纷纷夸赞程长风的急智。
　　思思笑道：“没看出来你还懂得这个。”
　　程长风道：“说实话，这是我第一次骑着骆驼在沙漠里跑。”
　　思思愣了一下，问道：“那你是凭什么这么下的结论？”
　　程长风道：“骆驼是没骑过，但是马总是骑过的。老马既然识途，骆驼自然也能认路。”
　　思思道：“你以前也是这么推测事情的么？”
　　程长风笑道：“至少还没出过错。”
　　“娘的，但愿这些骆驼不是在瞎跑啊，我们可是已经把命都托给这群畜牲了。”吕文海骑在骆驼上，一颠一颠的感觉让他不太舒服。他做了多年的水寨寨主，自然没有机会见识过骆驼。不过此时他的语气里倒也是调侃意味大过牢骚。
　　所有人都舒了一口气，回头看看虫海，虽然仍然跟在后面，但是始终能够保持一定的距离。有这一定的距离，倒也能让所有人松口气，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只有发了疯的辛不平，骑在骆驼上也不安稳，嘴里一直念念有词。可现在没人能够照顾他，大家都是朝不保夕，又怎么能够分下心神来。能把他拉上骆驼，实在已经仁至义尽了。
　　众人眼睛瞥了一下摇头晃脑的辛不平，不再多顾。
　　眼见天色将暗，众人期待的雨一直没有落下。太阳在最后落山前破出了云端。一副落日余晖的塞外风景，可惜现在没有人有兴致去欣赏了。
　　和尚瓮声喊道：“这虫子晚上歇息不歇息？”
　　所有人被和尚问得一愣，鹰王道：“和尚，你去问问虫子，问问它们晚上还歇不歇。”
　　和尚一缩头，道：“我可不去。我不知道虫子歇不歇，我只知道，我要是过去，至少它们的晚饭是有着落了。”
　　思思笑道：“和尚说得在理。它们恐怕是想把我们当晚饭呢。”
　　思思这么一说，所有人又想到了洛维明的样子，心里有些别扭。浮羽道人甩了甩手中的拂尘，冷厉道：“要是这些小虫子要吃道爷，道爷非先屠他们个千儿八百的。道爷从来不做吃亏的事情。”
　　简一飞对浮羽道人道：“道长不要冲动。哪怕屠个千儿八百的，对道长也没什么好处。眼见这天黑下来，若是这些虫子还咬着我们不放，夜里黑灯瞎火，恐怕会有变故。我们得在天黑前解决掉这个麻烦。”
　　简一飞还在劝浮羽道人的时候，沙道青心虚地又向后看了一眼，突然眼中露出震惊的神色来，怪叫道：“不好，虫子的速度加快了！”
　　这虫子实在太过邪门，竟然在这种长途奔袭中突然加速了！
　　它们似乎也有智慧谋略，就像军队一样，在敌人麻痹的时候，发动了天黑前的总攻！
　　跑在最后面的是沙道青和姚伯方。沙道青又开始紧张起来，虫子的速度不断变快，凭着他的眼力，已经看得清虫子背上的条纹了！而且差距也在不断缩短！
　　“快跑啊！大家加速跑！虫子追上来了！”姚伯方也喊了起来。
　　所有人的神经又一次紧张了起来，骆驼的速度已经到了极限，更兼已经不停地全速跑了半天，就是耐力极好的骆驼也感到疲乏。
　　所有人都回头看去，虫海又接近了跑在最后的沙道青和姚伯方，在前面人的角度看来，虫海若是可以来个跳跃，恐怕就能直接覆盖上最后两位的身体。
　　骆驼自身感到了威胁，又加上人的催促，脚步落得更加的频繁，身上的颠簸自然也更加的剧烈。
　　一直在念叨的辛不平，嘴里刚蹦出“等”字，身子就不受控制地被颠了起来，又加上他双腿一直没有加紧骆驼，就这么被颠了下去！
　　“辛不平掉下去了！”思思喊道。
　　“大家不要管！我们救不上他，反而会把自己赔进去！”
　　赵无忌此刻就是核心，他的话所有人都默认了。
　　于是，辛不平就被所有人这么看着滚落下去，一直就滚到了前进的虫海里，压死了无数的虫子，不过也瞬间被虫子包围覆盖。
　　“啊——”辛不平虽然发疯，但是知觉还是存在，落到虫海包围的瞬间，他感到了钻心的疼痛。
　　思思不忍再看，早已回过头来。
　　此刻已没人能够救他，思思自然也是知道，所以她没有发声。
　　其他人都还看着辛不平的方向，看见辛不平在那里打滚。
　　虫海在这时似乎缓下了脚步，先把到口的解决掉再去追逐其他人。
　　袁应从逃跑开始就没有说过话，一直以来他的形象也都是不温不火，不疾不徐的样子。此刻他居然变得十分急迫，也从所未有的认真，他卯足力气，放声喊出了两个字。
　　“放火！”
　　此刻他竟然也不顾惜字如金的本色，怕大家不懂他的意思，又向着跑在最后面的姚伯方和沙道青喊道：“快往辛不平身上放火！”
　　思思刚要说：“你怎么这么狠心，连死还不放过他！”不过她终究没有张口说出来。
　　因为她看到，就连程长风也点头赞同袁应的话。
　　其他人似乎都明白了袁应的意思，也明白了他为什么喊得这么着急。
　　明白了就去做，姚伯方和沙道青更是一句废话也没有说，掏出各自的火折子，一吹燃火焰，就往辛不平身上丢去。
　　姚伯方更是掏出了几颗火霹雳，直接就往辛不平身上丢。
　　轰地一声响，辛不平的身上就窜起了数尺高的火焰来。
　　火人一般的辛不平还在不停地在虫海里滚动，想要甩掉咬着身体的虫子。
　　这些虫子毕竟不是刀枪不入，被火一沾上，瞬间就烧成了灰烬！
　　火势随着辛不平的滚动蔓延开来，不一会儿就在众人和后续的虫海之间形成了一道火海！
　　所有人趁着火势未灭，辛不平生死未知的关头，骑着骆驼迅速离开了这片危境。
　　虫子毕竟还是走兽，走兽毕竟还是怕火，一时间虫海危机被一场火给暂时消除。
　　辛不平落入虫海，自然是救不上来了。但是至少他死前还为其他人做了好事，给其他人留下了生机。
　　西天一帝和赵无忌等人纷纷夸赞百手神猿果然智计无双，令人佩服。
　　连思思也笑着道：“袁先生真是厉害。我一开始还不明白，还想骂袁先生落井下石呢！”
　　袁应又恢复了谨言的模样，只是微笑着不说什么。
　　袁应没有说话，跑在驼队最前面传来了吕文海一贯的大嗓子：“娘的，这是什么鸟东西？海龟！”
　　海龟？沙漠里哪里来的海龟？
　　沙漠里若是都有舟船，又怎么可能没有海龟？
　　可是，这恐怕也太让人不可思议了。身后的无名小虫已经够让人感到惊异了，若是再冒出一只或者一群大海龟来，这一群人恐怕都要像辛不平一样疯掉。
　　所有人朝着吕文海指着的方向望去，远处平整如席的地面上，竟然突兀地趴着一只巨大的海龟，昂头伸长了脖颈，四足牢牢地抓在了地面上，在夕阳血色映衬下，显得无比狰狞。
　　这难道是真的海龟？
　　自从大家领教了沙漠无名小虫的厉害，再也不敢小视任何一个在沙漠里出现的飞禽走兽。
　　所有人又一次绷紧了神经，就连身体都作出了发动进攻的姿势来。因为天色将暗，夜战实在不利于这些沙漠的外来客，也因为身后的小虫子已经消化了辛不平，火势也顷刻退去，看上去虫海又开始再一次的集合汇聚，所有人已经没有了退路。
　　不能回头，只有前方，才是唯一安全的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