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朔方》云中山客

5、第五章 黄沙白骨

　　十五人的驼队已经在沙漠里走了五日六夜。他们是当天晚上从沙口客栈出发的。
　　夜凉如水，大漠的夜晚更是如此。
　　晚上不至于顶着烈日骄阳，反而还很阴凉，况且茫茫大漠不比中原城镇，夜里不至于有什么劫道剪径之徒——何况这样的十五人的队伍，又怎么会担心这种事情。
　　于路众人倒也保持了合作的态度，至少在见到沙漠舟之前，十五个人的目标还是一致的。
　　他们没有独自抗衡大漠的勇气，哪怕强如西天一帝这样的至强者，也没有生出那种心思。或许许多人之前都有过人定胜天的想法，但是只有真的见识过天地的伟大壮阔和天工造物的神奇，才能真的意识到个人的渺小。
　　十五头骆驼十五个人，各自都携带了充足的水和干粮。不仅骆驼上有行李，每个人身上也有。朔方漠的广袤，若没有充足的准备，实在容易让人陷入走投无路的境地。
　　上无飞鸟，下无走兽。惟有满眼的砂石，和偶尔可见的白骨。
　　白骨是进入沙漠第二天发现的。
　　这里既无走兽，白骨自然是人留下的。只有人才会放弃身边的安稳和财富，去追求虚无缥缈的遥远的财宝。只有人才会做如此愚蠢的事。
　　可但凡做那种事的人，无不是自命聪慧不凡。
　　初见到那些白骨时，思思惊得“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她并不是没有见过白骨和死人，只是这回所见，实在是诡异异常。那一具白骨，脊背弯曲如满弓，双手抱在头上，双腿蜷缩，好像在忍受极大的痛苦一样。实时时隔多年，仍能让看到他的人心惊胆寒、魂为之慑。
　　思思看到白骨的时候，其余几人才发现这里的异常。
　　吕文海一路走在前面，看到队伍不动了，又折返回来，骂骂咧咧道：“娘的，怎么不走了？照这个速度，恐怕咱们把带的水喝尽了都找不到沙漠舟！”
　　水是行走沙漠的根本，若是没有了水，那无疑是必死之境。吕文海虽然为人粗鲁莽撞，但是这几句话倒是丝毫不错。十五人出发前，各自带了三个大水囊，还在其中几头骆驼身上，挂上几十个水囊，但求能够保证水源充足。
　　洛维明来回翻看了那具白骨，除了白骨的姿势有些奇特，也暂时发现不了其他异常，只好悻悻作罢。
　　西天一帝深深看了一眼那具白骨，叹了一口气道：“恐怕此行并不如我们所想的顺利。此地，恐怕也不像我们所见的那么平静。”
　　吕文海摆了摆手，喊道：“嗨，不就是一具白骨嘛，值得你们这么重视的？早些赶路，早些离开这鬼地方才是正事！”
　　围上来的赵无忌、铁头和尚、姚伯方等人也看不出什么问题，牵过骆驼来上路了。
　　思思看着程长风，她已经十分信任甚至依赖程长风了。她开口问程长风道：“你看不出问题？”
　　程长风蹲下来看着白骨，默默地思考起来。他从来都能保持细致的观察和冷静的思考，这也是他能够在江湖中生存下来的秘诀。
　　他皱了皱眉头。自从进了沙漠，他越来越喜欢皱眉头了。以前他做事不需要担心后果，现在必须要为思思着想。
　　程长风考虑了一会儿，缓缓道：“这个人不是渴死饿死的。”
　　“为什么这么说？”
　　“此地走出沙漠也不过一天两天的路程了，死在这里实在不太说得通。”
　　“啊！那他不是渴死饿死，还会是怎么死的？”
　　程长风斟酌了一下，看其他人已经走远，道：“也不排除他是被同行所害。”
　　思思知道程长风的意思，她指了指自己和程长风，象是发誓一般地郑重道：“这里只有我和你可以信任了。”
　　程长风笑了，虽然两人才刚认识不久，却好像熟识已久的朋友一样。程长风一直都没有朋友，但他喜欢朋友。有的人只有对朋友的标准定得太高，才会没有一个朋友的。
　　思思看了看这个白骨，心有不忍，道：“也不知道他在这荒原里多久了，真是死后也不得其所。他的家人恐怕还在满世界找他，谁能想到他竟然葬身在这里。”
　　程长风好笑地看着思思：“你还真是悲天悯人的大善人！”
　　思思很不服气程长风用这种口气说她，拍着胸脯道：“那当然。”
　　“大善人还到处拿着孔雀翎吓唬人？”
　　“我那不是防身嘛。”
　　思思赌气地盯着程长风，程长风反而觉得思思的眼神温柔如水。
　　两人都不说话了，就那么互相看着，程长风反而不好意思起来，直起身来，在白骨身边掘出一个沙坑来，把白骨放入坑中，然后用黄沙掩埋上，又从附近拣了一些石块，给白骨垒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石堆来，恰好象是一个锥形的样子，就算做是一处坟茔了。
　　埋好了白骨，程长风对着石堆，虔诚祝祷道：“这位仁兄，不知你生于何地死于何时，此地条件艰苦，只好诸事从简，愿你入沙为安。”
　　思思见程长风起了玩心，啐了他一口，笑骂道：“没见过你这么念祭文的，真是不太象话。”
　　死者为大，程长风又向石堆又拜了几拜，心里想的还是希望此行能够一帆风顺。放下最后一块石块在垒起的坟前，算作祭品，这才带着思思又跟上前面的队伍。
　　朔方漠里这一走就是整整五天。五天间众人又见到十几具白骨，死状凄惨，生前都遭受了同样的折磨和痛苦。众人一开始心有戚戚，看得多了，就习惯了。虽然大家都猜到恐怕白骨死得蹊跷，但是查无结论，也就不再多想，惟愿此行能够顺利。
　　思思和程长风走在队伍的最后，思思还是一副悲天悯人的心肠，于路都把那些白骨用石块砂土给埋葬起来。十来个远近高低的石堆成了沙漠里唯一不同的风景。
　　程长风也不拂逆了思思的做法，陪着她葬了这些白骨。
　　他把每一具白骨都细细翻看，发现了不少共通点，有的白骨甚至还穿着衣服，只是那衣服早就被风吹得破烂不堪了。□□腐烂的速度向来是要比衣服布帛来得快的。只是这一具具穿着衣服的白骨，给这片沙漠营造了更浓烈的死亡的氛围。不过程长风也是第一次进沙漠，他实在想不出来沙漠里若不是渴死饿死，还能有什么样的死法。
　　思思毕竟是个女孩子，见到了这么多的白骨不能不动容，心里也对此次冒然进入朔方漠有些后悔了。她问程长风：“你说我们能安全离开这里吗？”
　　思思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问了。程长风知道思思已经开始害怕了，第一次进沙漠的新奇感早就被消磨殆尽，剩下的只有不安和害怕了。
　　无论是谁，若是体会过在茫茫无际、天地一线的沙漠中行走过，就会明白这种不安和害怕是多么的真实和不可避免。
　　但是程长风还是说：“我们的物资充足，在沙漠里走个十天半月也肯定没事。估计再走一天两天，他们就要后悔了，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思思没有说出来，但是她心里暗道：“若是不能离开，死的时候能和你在一起，我也已经很满足了。”
　　十五人在沙漠里行走着，十五人十五匹骆驼已经是个不小的队伍了。如果远远看去，也不过只是广阔沙漠里的一点点缀而已。
　　走到第五日清晨，天不见了太阳，这倒让行走在沙漠里的众人高兴了一下。这也仅仅是大家唯一能够高兴的事情了。整整五日，他们见到的，除了沙子就是石块，不要说是沙漠舟了，就连一点异常的东西都没有见到过。每天都是重复的风景和环境，实在是要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原地打转。
　　铁头和尚摸了摸自己被晒黑的光头，瓮声瓮气地道：“你们说这朔方漠里究竟有没有沙漠舟？”
　　大力鹰王年纪大约四十来岁，也是个光头模样。他的光头不是剔出来的，是秃顶的那种光头。大力鹰王目光凌厉并且有神，不负了他“鹰王”的称号。
　　大力鹰王声音就比较响亮，底气十足：“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意思。有我们也进来了，没有我们也进来了。既然进来了，总要找找看，免得你出去了后悔一辈子！”
　　铁头和尚功夫自然很高，只是他的胆子却没有他功夫那么高。练外门功夫的人，大多数都是胆大之人。可铁头和尚光有个铁头，却没有颗铁胆。他还是那个瓮声瓮气的声音，“鹰王，你看那个店小二功夫怎么样？”
　　大力鹰王瞥了瞥走在前头的西天一帝，道：“我没和店小二打过，我不知道。不过西天一帝和店小二交过手，你可以问问他。”
　　西天一帝走在前头，自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回过头来，微笑着道：“回去和尚可以试试。”
　　“试试还是算了，我看那店小二功夫不差。我就不去照顾他们伙计的生意了。”
　　鹰王嘿嘿一笑，讥讽道：“和尚果然还是怕被那个店小二拧了脑袋啊。”
　　“你不要来笑我。我看你也不一定敢和店小二过招。”
　　“过招有什么不敢的。我看店小二的功夫也不是最厉害的。”
　　西天一帝这时候回过头来，问道：“那鹰王看谁的功夫厉害？”
　　洛维明紧赶上来两步，接话道：“依在下看，那个女老板可算是深不可测。”
　　西天一帝向洛维明笑了笑，道：“洛少侠好眼力。我看也是那个女老板的功夫高明。她的功夫恐怕要高出店小二许多！”
　　和尚吃了一惊，又摸了摸他的光头，瓮声道：“那个女人真的这么厉害！”
　　“只高不低！”
　　“那她既然有这么高的功夫，恐怕我们在场的都不是她的对手。她自己又有现成的骆驼，为什么不自己去找沙漠舟，反而要把骆驼借给我们？”
　　“看来和尚的脑袋不只是当石头用，原来也可以用来思考。”鹰王还是在嘲笑铁头和尚。
　　和尚这几天和鹰王两个人互相拆台惯了，也没有计较鹰王的无礼，道：“这个问题若是想不明白，那朔方漠还是白来，和尚宁可回去。”
　　一路来，百手神猿说话最少，除了赶路歇脚，就是喝水的时候才会吝啬地张开他的嘴。不过百手神猿在江湖上就是以他的才智闻名。
　　有时候，寡言就是多智。话说得越少，错的就越少。
　　和尚想不通，就去问最聪明的百手神猿。
　　百手神猿永远就是那么吝啬，他就开这么一次口，还只说了七个字：“有黄金，干嘛拼命？”
　　和尚想要问他此话何解，估计也从袁应嘴里问不出来，就问简一飞。
　　简一飞点了点头，答道：“袁先生果然是聪明人。他的意思是，女老板开店迎客就有黄金赚，干嘛还要寄希望于飘渺的沙漠舟？沙漠舟有没有还是个问题，但是真金白银已经进了女老板的账上。这样的生意，她要是不做，我也要做。”
　　十五头骆驼毕竟不是白借的，女老板每头骆驼收了五锭金子的租金。
　　这种坐地起价的生意，不是哪里都有的。
　　再说大家都为了进朔方漠，骆驼就是生命的保障，自然不能不要。跟性命比起来，五锭金子也还说得过去。所以女老板借出了十五头骆驼，却实实足足收了所有人七十五锭金子。
　　况且他们可不一定是唯一一批送给女老板金子的冒险者。
　　这种生意，谁不想去做？
　　有这种生意做，为什么还要那个沙漠舟？
　　正全神说话间，走在最前面引路的吕文海突然抬手一把拉住了骆驼，急收住了脚步，像看到了什么最可怕的事情一样震在那里。
　　后面人立刻觉察有异，小跑几步追上了前面站定的吕文海。吕文海一直以来大大咧咧，诸事不萦于怀，前方绝对是发生了极大的变故，才会让他表现出这副样子来的。
　　众人还没开口问他，亲眼便看到了让他们毕生难忘的场景。
　　只见眼前一片荒凉沙漠，竟然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几十具白骨！
　　所有白骨无不定格在死前惊恐无比的身体姿势。白骨没有表情，所有人却好像看到了白骨脸上的表情那样真切，恐惧，无助，痛苦，挣扎。之前看到的不过是一具一具散落的白骨，可现在眼前的是一大片惨白。凄冷的白色和惨烈的黄色交织在眼前，在这个没有太阳的阴天里，更给所有人一股阴冷肃杀的气氛。这里就象是一个古代的战场，一个死神的修罗道场！
　　这副场景，在场诸位从未见过，恐怕也绝没有任何人可以想象的出来。就算他们说出去，也没有亲身目睹来得真切，来得让人感到后脊梁骨泛起刺骨的寒意！
　　思思早就扭头不看了，她已经蹲在地上开始呕吐了起来。
　　和尚也扭头不看了，他的胆子本就不算太大。他没有像思思一样吐了出来，只是一屁股坐到了沙子上，竟学着吕文海的口头禅叫起来：“娘的，这叫个什么事！咱们走了这么久，不会只是为了来看一堆死人骨头的吧。而且这么多死人，真是邪门，邪门得要死！”
　　吕文海也叫了起来：“娘的，和尚，你瞎吼什么！什么要死！”
　　和尚对着吕文海吼道：“娘的，和尚还不想死，和尚还不想变成白骨和尚！”
　　鹰王余重虽然也有点震惊于这样的场面，可他此时还有心思拆和尚的台：“白骨都是光头，和尚倒不必介意成了独一份的白骨和尚。”
　　和尚被鹰王这么一插嘴，心里倒是减了不少害怕，想了想，对着鹰王认真道：“余鹰王这话倒也不错，佛祖说众生平等，原来众生只有变成了白骨才最平等。善哉善哉。”
　　众人听着两人的插科打混，一阵轻笑，倒已经没有了一开始见到白骨群的恐惧。
　　众人回过神来，还待要细细查看白骨的异常，纷纷动身要往前走。
　　程长风本来就是和思思走在队伍最后，此时才看到所有人的驼队，觉得有些异常，忽然向着所有人喊道：“大家先停一停。诸位有谁见到过八卦金刀的祝掌门？”
　　所有人听到程长风的喊话，愣了一下，团团一看，祝人杰果然已经不在队伍里了。就连他的那头骆驼，也随着祝人杰一起消失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
　　祝人杰，竟然在驼队行进之中，莫名其妙地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