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朔方》云中山客

3、第三章 名单

　　女老板自然清楚自己这话的作用，她已经背过身去，雍容地迈着步子上去了。
　　来沙口客栈的没有傻子，自然也明白了女老板话里的意思了。
　　众人心里都暗自咒骂女老板的阴毒，手上却都准备着向身边人发力。
　　女老板自然不用管这里，连店小二都不用管。
　　所以他们都离开了。
　　店伙计们又一次同时涌了过来，这次没有搬尸体、拎脑袋的活儿，却比那个活儿更累。
　　他们把所有的桌子都收走了！
　　谁家开客栈的会把所有客人的桌子都收走？
　　店伙计们就像蝗虫一样，所过之处，就剩下坐在客人屁股下的长凳了。
　　这是不是在赶客人？
　　可是，客人们好像都没看到一样，没有一个人动，没有一个人有抱怨。
　　这是不是一群奇怪的客人？
　　有奇怪的老板，就会有奇怪的客人。
　　客人们反倒很感谢店老板的主意。
　　打架的时候，满大堂的桌子，岂不是最碍事的东西？
　　现在大堂中央自然而然空出一大块地来。
　　程长风面前，也没有了桌子，所以他和思思现在完全就是面对面坐着。
　　思思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只是身子略微向前挪了挪，小心翼翼地对程长风问道：“等会儿打架的时候，你帮不帮我？”
　　程长风苦笑着看了看思思的身边的长幌，也轻声道：“等会儿打架的时候，估计你是最安全的。”
　　程长风说的一点没错，谁会不要命地向孔雀翎首先发难？那跟直接向阎罗王要地府的通关令有什么分别？
　　就连姚伯方，此时也悄悄挪到了程长风的边上，激动地看了一眼思思，道：“这位兄弟说的是。兄台是最安全的。”
　　一个浸淫于暗器之道多年的人，若看到了暗器中的极品，绝对会比看到了女人中的极品时更加的激动。
　　姚伯方心里自然十分想要一睹孔雀翎的风采，甚至拥有孔雀翎。但是他很清楚自己的命只有一条，孔雀翎哪怕只能发射一次，也足够送自己上路了。
　　这里隐隐形成了程长风、姚伯方和思思的临时联盟。
　　这里所有人涵养功夫都不错，没人会做这出头鸟。因为出头鸟必然会成为围攻的对象。这里没有规矩，自然杀得少一个是一个。
　　沉默了半柱香的时间，终究有人忍不住了。
　　不过忍不住的人，竟然是常年打坐、涵养功夫最好的浮羽道人！
　　青羊观是道门一脉，浮羽道人站起来，拂尘交到左手，自然先是向上清剑派的辛不平打个道家的稽首，意思自然明白不过，希望念在道家一脉，一荣俱荣。
　　辛不平手中抱剑，只是向浮羽道人点了点头，就算答应了。
　　虽然上清剑派是道门四大剑派之首，青羊观与上清剑派不可同日而语，但是青羊观观主自认和上清剑派当代掌门平辈论交。如今上清剑派掌门弟子，却只是以点头回应浮羽道人的稽首，如此倨傲，不由得他心中暗自愠怒。
　　不过浮羽道人没有过多地计较，此刻还容不得他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浮羽道人站起来，拿脚尖轻巧一踢自己身下的长凳。长凳有如长了眼睛一般，腾空飞起，分毫无差地平稳落在了大堂的角落里。
　　众人心里都暗暗感叹青羊观虽然名声不显，但是观主浮羽道人的功夫，实在不比许多大派的掌门低。这一脚看似随意，但要掌握长凳飞行的平稳和落点的准确，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把握得好的。
　　众人心里都开始拿这一手功夫功夫和自己的功夫比较起来，考虑要不要与浮羽道人为敌。
　　辛不平脸色不太好看，他一直都是瞧不太起这些小小道观的。可是现在他好像意识到自己给上清剑派惹下了一个大麻烦。
　　思思嘴上不说，眼里已经放出光来。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自然喜欢看这种花哨好看的表演的。
　　程长风没有看浮羽道人，他这时正在看思思。他发觉思思这个小姑娘，一副天真模样，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跑出来的，为什么偏要往这么危险的地方来凑热闹。
　　浮羽道人脸上浮出笑容，他自然很满意自己这一脚的效果。
　　他这一脚，但求一鸣惊人，所费工夫，自然也不会像表面看起来那么随意。
　　不过他心里另有打算。
　　“诸位，诸位，老道我站起来可不是为了独挑群雄。老板的意思自然是再明白不过，不过我们也不能因为这个规矩就大开杀戒。诸位来此，本为求财。若是现在就妄动刀兵，恐怕于出行不太吉利。老道我卜卦多年，信的就是这个。诸位若要求个上上大吉的出行，不如和和气气地定了这个名额。”
　　那些一流好手们都点了点头，算是赞同了浮羽道人的提议。其他人本事低微，本身不能与这些高手一争高下，他们只是希望能够浑水摸鱼。但浮羽道人规矩一出，就生生断了他们的机会，他们不免有些不舒服。
　　几位辽东仙鹤门的就站了出来，道：“浮羽老道，你这个方法不行。定名额的差事谁来做？谁做俺们都不服！”
　　飞鱼帮的人说的话更加直接：“兀那老道，放甚狗屁！”
　　“不服！”
　　“不行！”
　　思思并不是很懂男人间的这一套，歪着头问程长风：“这个老道士说了一大堆，我好像没怎么听明白。”
　　程长风笑着道：“这个浮羽道人果然是老奸巨猾，不用动手已经给自己挣到了一个名额。”
　　思思问道：“咦，他不是还什么都没说嘛，怎么就挣到名额了？”
　　程长风微笑不语，向着浮羽道人那里努了努嘴，让思思继续看下去。
　　浮羽道人一副高人派头，自然不会与仙鹤门和飞鱼帮的人去吵架，只是微笑地看着四海镖局的总镖头赵无忌。
　　四海镖局是天下间最大的镖局，总镖头赵无忌自然也是江湖上最有名望的几个人之一。
　　赵无忌若是发话，那无疑最有效果。
　　浮羽道人也算准了赵无忌一定会说话的，因为现在表态，就能为自己轻松挣下一个名额。赵无忌虽然不喜欢被浮羽道人当枪使，但是也不会不要送到面前的东西。
　　他只好心里暗骂一声臭老道，脸上照样还是春风和煦，站起来团团一抱拳，道：“道长这主意虽然不一定最好，但是若能够不动刀兵，自然是我赵无忌希望的。”
　　赵无忌把自己名字摆出来，就算原来不知道这个说话的人是谁，现在也都清楚了。赵无忌这么一说，虽然没有直接支持浮羽道人，但是反对的声音一时间小了很多。
　　浮羽道人听赵无忌这么说，心里也是暗骂老狐狸，这一手太极玩得倒是圆转，于是继续道：“老道我不自量力，自认认得到江湖上大多数的好汉高手，便先来排出个名单来。诸位要是不服气，自然可以向那名单中的人去挑战。这样就可以避免大伙混战在一起了。”
　　一流好手们还是点了点头，心想若不混战，便是不吃亏，且先听听老道怎么来排这名单。
　　赵无忌刚才发了话，也算是支持这个主意了，只是被老道这么摆弄，心里难平，于是插话道：“我想这第一个名额，自然是要给道长的。”
　　十五个名额，本来就不多，给出去一个就少一个。赵无忌这么讲，虽然看起来是为浮羽道人着想，可是这个“第一个名额”的话里，倒是拿他和在座所有人高手比对起来了。
　　果然所有人的眼神都看向了浮羽道人，眼神里难掩的是一股挑战的意味。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不是所有人都像思思那样，胆子大得敢称自己是“天下第一”的。
　　浮羽道人自然明白，只是现在骑虎难下，只好干笑了两声，继续道：“老道就不拂了赵总镖头好意。那就定十四人，诸位再看看如何。”
　　所有人都想着先看情况再作打算，倒是再没有人再有异议。
　　浮羽道人很享受这样指点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像当年的那位百晓生。
　　他团团看了一周，自然把所有人都看在了眼里，心里暗暗比较，缓缓说来。
　　“四海镖局总镖头，赵无忌。”
　　“上清剑派，辛不平。”
　　“八卦金刀门掌门，祝人杰。”
　　“塞北马场少场主，洛维明。”
　　“鄱阳湖水寨寨主，吕文海。”
　　“铁头和尚，王甫。”
　　“万里独行，沙道青。”
　　“江左姚家家主，姚伯方。”
　　“泰山派掌门，鲜于商。”
　　“金子铁算，蒋步青。”
　　“哀牢山百里针，简一飞。”
　　“鬼手阴煞，应若虚。”
　　“鬼手阴煞？他也在这里？”下面不少人都开始震悚起来。
　　“嘿嘿，浮羽道人果然好眼力。”一阵尖细的声音从人群里传了出来。
　　众人看时，那人身形矮小，全身又都罩在灰色长袍下，十分得不引人注意，难怪没人看到他。
　　“鬼手阴煞，又是鬼又是阴的，这个人是不是人啊？”思思这样子轻声问程长风。
　　应若虚竟然好像听到了思思的这句话，回过头来，对着思思的方向，阴测测地笑道：“我不是人，也不是鬼。人间容不下我，阎王爷不敢收我！”
　　这话用尖细的嗓音说来，让人不禁毛骨悚然。思思最怕的就是魑魅魍魉的东西，顿时吓得不敢再说话。
　　旁边腾地一下站起来一位又高又壮的大汉，双颊涨得通红，好像忍着巨大的怒气，一手指着应若虚，一手握着大刀，厉声叫道：“应若虚，你可认得我？”
　　应若虚缓缓转头，看了一眼大汉，又漫不经心地回过头来，阴笑道：“我从来不问死人的名字！”
　　“你杀了我的兄弟，又屠了他们全家。你这种人就应该下地狱！”
　　应若虚没有回应他的话，只是自顾自地笑了笑，尖声细气道：“死人的兄弟，还是死人！”
　　那个壮汉突然不说话了。
　　他的脑袋没有离他的脖子而去，只是他的骨头好像真的离他而去了。
　　又高又壮的大汉，竟然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了下去，身体蜷缩成了一团，还真的象是没有了骨头！
　　思思不早不晚，正好看到了大汉倒下去的狰狞样子。
　　她真的后悔来这里，后悔看到了这种死法。他现在反而有点怀念刚才崆峒弟子那种痛快的死法了。
　　她又艰难地弯下了腰，想要呕出来，可胃里什么都没有，半天也呕不出来。
　　她终于知道刚才听到应若虚的名字，为什么这么多大男人都表现得如此震悚害怕。
　　他们恐怕都早就见过这个画面了。
　　浮羽道人见多了这样的场景，他当然还见过更让人恶心的死法，所以面不改色，继续说道：“可惜可惜，刚才那位大汉，本来也是榜上有名的。说起来他还是洛少场主父亲曾经的手下，太行双虎的‘大虎’。”
　　“原来是他。”众人听罢浮羽道人的介绍，这才知道了这个大汉的身份，只是大家又把眼神瞟向了洛维明，应若虚杀的是洛场主的人，他这个少场主也应该有所表示。
　　洛维明看了一眼应若虚，温文尔雅地拱了拱手，道：“应先生和太行双虎的恩怨，我父亲自然也是清楚的。他老人家没有干涉，我这个做小辈的自然也不好来干涉。应先生的功夫实在是神出鬼没，小侄佩服。”
　　洛维明这番话丝毫没有怪罪的意思，反而有刻意向应若虚交好的意味。
　　程长风和思思对望了一眼，思思假意干呕了一下，程长风微笑不语。
　　浮羽道人心里倒是对洛维明更加的赞赏，嘴上还是继续排他的名单：“这太行双虎的大虎除下，不知该添上哪一位？”
　　这突然多出来的名额，所有人当然都很觊觎。浮羽道人心里知道虽然大家不见得服他，但是如今定名单的是自己，那无论给谁都是一场结交，但是一定也会得罪很多人。浮羽道人沉吟起来，暂时也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