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朔方》云中山客

2、第二章 女老板

　　嘶气的声音，在沙口客栈里此起彼伏。
　　嘶的都是冷气。
　　所有人的神情更加专注了，不是专注于“天下第一暗器”手里的筷子，而是而是他的手！
　　一个能够打出孔雀翎的手，没有人能够轻忽的。
　　“你有孔雀翎？”程长风自然也听说过孔雀翎。那是曾经孔雀山庄的镇庄之宝。如果没有孔雀翎，孔雀山庄也不会屹立于江湖这么多年。
　　虽然孔雀山庄已经消逝，但是它的过往辉煌，但凡有些江湖阅历的人都无比清楚。
　　孔雀翎与孔雀山庄，早就已经成了神话。
　　“天下第一暗器”眼神里有些落寞，但是那丝落寞一闪而逝，又恢复了他狡黠的样子。旁人或许没有看到这一瞬间，坐在他对面的程长风自然看得一清二楚。
　　“我不说。”
　　程长风问道：“那你是孔雀山庄的后人？”
　　“不知道。”
　　“天下第一暗器”的回答倒是出人意料，完全不像他手里的幌那么张扬。
　　这虽然是程长风与“天下第一暗器”对话，完全已经吸引了所有人注意。程长风也不计较，这种事情，换做是他，也绝对不会不去细听的。
　　姚伯方当听到“孔雀翎”的时候，早就颓然了。
　　哪怕他自诩江左姚家暗器无双，在孔雀山庄的孔雀翎面前，什么都不是！
　　江湖上所有人，没有不对孔雀翎既敬且畏的。
　　此时，大堂另一边的一个人说话了：“孔雀翎失踪多年，我们说实话都没见过。这位兄台可否给大家开开眼，见一见这传说之中的天下第一暗器？”
　　程长风拿眼一瞥，那人脸瘦而狭长，中等身材，一身青衣短打，正是“万里独行”沙道青。
　　沙道青是独行大盗，最喜欢稀奇古怪的东西。他如此说话，恐怕也是醉翁之意。现在大家只是不知道孔雀翎在哪里，才会如此紧张。孔雀翎放在袖子里、腰带上，哪怕是鞋子里，都能够随时激发。世人怕孔雀翎，也正是因为孔雀翎的随心所欲，让人猝不及防。
　　“天下第一暗器”瞥了一眼沙道青，轻哼了一声，反问道：“你是我父兄？”
　　沙道青不知他是何意，只好照实回答：“不是。”
　　“你是我师傅？”
　　“不是。”
　　“那你是皇帝老儿？”
　　“呃，不是。”
　　“你什么都不是，那我为什么听你的？”
　　这话说得近乎无赖，但是沙道青又不知道如何反击，顿时愣在那里。
　　众人在这里沉闷许久，早感无聊，听这“天下第一暗器”妙语连珠，此时再忍不住，轰的一声笑开了。
　　沙道青尴尬地坐下来，眼神中阴鸷之色一闪而逝。
　　程长风趁着众人笑声未断的时候，低声对着对面的“天下第一暗器”道：
　　“你惹上麻烦了。沙道青可不是姚伯方，他是个瑕疵必报的人。”
　　“天下第一暗器”眼睛骨碌一转，笑道：“那你帮不帮我？”
　　程长风喟叹一声，道：“我来这里可不是给人当保镖的。”
　　“哼，我可不需要人保护我，我可是天下第一暗器。我只问你帮不帮我。”
　　程长风道：“人家看我们坐在一桌说话，要对付你，自然不会让我太清闲。”
　　“哦，那你大可说我们萍水相逢，完全没关系。”
　　“那可不太好。”
　　“为什么不好？”
　　“我这人闲事从不爱管，就是见不得有人欺负老弱。”
　　“我不是老弱！”
　　“你当然不是老弱，不过我也见不得有人欺负女人。”
　　“啊！”
　　“你什么都掩饰得好，只是不该在腰间还挂个女孩子才会挂的饰物。”
　　“啊！那你早就看出来了！”
　　正在两人轻声说话之际，众人的笑声已经停了下来。
　　这笑声停得有些突兀，倒象是戛然而止。连程长风一时也没有反应过来。
　　程长风一抬头，就看见二楼走出来一个人来。
　　一个女人，风姿绰约的女人。
　　有的女人三十岁时就像五十岁半老徐娘的样子，有的女人三十岁还完全是一张十八九岁的青春脸庞。这完全要看女人会不会保养。
　　一张十八九岁的青春脸庞，若是还带着一点妩媚，一点历经沧桑后的雍容，那绝对就是男人的克星。
　　女人们喜欢叫这些人狐狸精，男人却最喜欢狐狸精。
　　哪怕这只狐狸精会吸血，男人们还是会前仆后继地爬到狐狸精面前，让她来吸血！
　　楼上的女人就是这样一个女人。
　　楼下大堂里坐的大多都是男人，无论年长年轻，此刻失神的双眼，都是飞向楼上这个女人的。
　　程长风自然是男人，自然也喜欢看这样的女人。
　　“喂。”刚才话说一半，对面这个女扮男装的“天下第一暗器”看到程长风这幅样子，心里没来由的不高兴，抬头看了一样楼上的女人，哼了一声，轻声道：“有那么好看么？”
　　“喂。”“天下第一暗器”又喊了程长风一声，故意板起脸来。
　　程长风低下头来，看着她的样子，有些好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哼，男人都是一个样。”
　　程长风此时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若是你让一个小姑娘产生了醋意，你说你是该笑还是该哭？
　　反正他不能说话，因为现在说出来的话都是错的。
　　“天下第一暗器”抿了抿嘴，又继续说：“喂，我叫思思。你叫什么？”
　　“我叫程长风。”
　　“程长风，你能不能不看楼上那个女人？”
　　“为什么？”
　　“楼上那个女人不好看。”
　　“我看她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
　　“她比你可更有意思。”
　　思思现在连理都不想理程长风了。她不明白楼上那个女人到底哪里有意思，所以她还是抬起眼来细细看个究竟。
　　楼上的女人好像习惯了众星捧月的眼神，连脸上的笑容都没有改，美妙的身材扭着纤腰，施施然走下楼来。
　　若说这个女人不动时有十分风姿，走起路来的风姿，恐怕不止十二分了。
　　众人还在陶醉，女人已经发话了：“各位大爷光临小店，小店真是蓬荜生辉。”
　　女人的声音清亮又不显嘈杂，媚婉不失端庄，听起来让人感到一阵舒服。
　　吕文海没什么修养，又垂涎这个女人的美色，大声嚷道：“娘的，老子走南闯北这么些年，什么没见过，没想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还有个这么标致的老板娘。”
　　吕文海这话可谓无礼至极。只是女人脸色没有丝毫改变，还是那一副笑容，道：“吕寨主真是谬赞。吕寨主可是见过世面的人，哪里还会把我这样的庸脂俗粉放在眼里。”
　　此话一出，场面一下子肃静下来。
　　这个女人应答自如，侃侃而谈，可不象是个寻常角色。不是寻常角色，出现在这里，也一定不寻常。
　　况且寻常女人怎么能够随意认得出吕文海的出身姓名来？
　　女人好像站在一个完全隔离众人的环境中，也不论周围环境是吵闹还是安静，仍然八风不动，笑道：“只不过我可不是老板娘。”
　　客栈里的女人，有时候不一定是老板娘，也有可能是老板。
　　吕文海愣住了，其他人也愣住了。
　　众人远道而来，对于这个沙口客栈的老板一无所知。她好像是近些年凭空出现的一个人，却在短时间内闯入了所有人的视线。她手下有店小二那样的好手，一招就能干掉凶悍的洞庭湖大寨主。这样的人物，江湖上好像好多年都没有出现过了。
　　谁知道这样充满故事的人物，竟然还是个女人？
　　思思有点明白程长风的意思了，不由自主地点点头，小声道：“果然有意思，比我还有意思。”
　　女人笑了，笑得比刚才还开心，她好像很享受别人发愣发呆的样子。
　　那个店小二站到了女人的后面，默默地低下了头，像个忠诚的卫士。
　　伙计们还在忙各自的活儿。
　　客人们都看着女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思思直愣愣地看着这个女人，心里暗暗在比较。
　　程长风的头开始痛了。
　　所有看起来就很麻烦的女人都会让他的头很痛。
　　女人继续开口说话，此刻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的清亮温柔，但是听到大家的耳朵里的感觉就不那么舒服了：“诸位来此，当然都是为了‘沙漠舟’。沙漠舟在朔方漠，此地便是朔方漠。”
　　此地便是一直以来公认的最危险、最神秘的朔方漠！
　　所有来沙口客栈的人，目的都是一样的——为了朔方漠的沙漠舟。
　　沙漠舟的传说，是最近才在江湖中传开来的。
　　据说朔方漠里有沙漠舟，沙漠舟里有人人渴望的东西。
　　沙漠舟是什么，从来没人知道。
　　有人按字面说，“沙漠之舟”，是一只骆驼。
　　也有人按字面说，“舟者船也”，是一艘船。
　　有人猜测，那是古代的一个城堡。
　　也有人猜测，那是当年大侠沈浪泛舟隐居前留下来的绝世秘籍。
　　……
　　你无论如何也猜测不出沙漠舟是什么东西，除非你亲眼见到。
　　不过无论如何猜测，沙漠舟必然是一个价值连城的东西。
　　价值连城的东西，总是不用担心没有人觊觎。
　　不久之后，沙漠舟的传说又多了一句话，要想安全进入朔方漠，必须先去沙口客栈。
　　于是，沙口客栈就成了如今的样子。
　　沙口客栈的女老板，自然是知道朔方漠里沙漠舟的事情的。
　　所以，所有人更加安静，看女老板的眼睛里倒是少了一丝垂涎，多了一分专注。
　　大家都是想要进朔方漠的。但是朔方漠实在太过危险，曾经进过朔方漠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
　　女老板不仅喜欢所有的男人对着她发愣发呆，也喜欢所有男人对着她专注，所以她更高兴了，笑道：“朔方漠危险异常，大爷们如果没有充分把握，可千万不要去送了性命。我可是很想赚回头客的钱的。”
　　“那，老板，有多少回头客回来被你再宰一刀啊？”
　　“没有。”
　　女老板看着座下的客人脸色都有些变化，嗤嗤一笑，道：“所以说还是被我宰一刀的好。若是被老天爷宰一刀，那可就没有第二刀了。”
　　女老板继续道：“所以为了大家考虑，朔方漠一次最多只能有十五个人进去！”
　　听到这句话，座下的好多人开始哄叫起来。
　　第一批进去的人，面临死亡的威胁往往要比以后的人要大很多。
　　可谁会愿意不成为第一批人？
　　就好像抓阄一样，明明先后顺序没有区别，但是人们往往希望能够第一个去抓，而他们管这个叫抢占先机。
　　先机，不一定是生的先机，也有可能是死的先机！
　　女老板还在笑，她好像占尽了先机。
　　坐在程长风右边桌子的一位无名剑客，好像是受了刚才思思说话的影响，对着女老板问道：“你是我老娘？”
　　女老板脸上笑容没有一丝的波动，笑着看着这位剑客，道：“不是。”
　　“你是皇帝的老娘？”
　　女老板脸上笑容未改，完全不知情一样，仍然有趣地看着这位剑客，笑道：“不是。”
　　所有人都反应过来，都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思思。
　　无名剑客好像很喜欢这样的发问方式。
　　“那你是我老婆？”
　　“不是。”
　　“你什么都不是，那我为什么听你的？”
　　所有人都猜到了这位剑客的话，忍着没笑出来罢了。
　　女老板没有说话，连脸上的笑容都没有变一下。
　　剑客看着女老板脸上一直不变的笑容，心里有点不安起来。
　　心里一开始不安，脖子就感到一阵凉快。
　　他好像看到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他把所有人的头顶都看得一清二楚。
　　不过在旁人的角度看来，剑客的脑袋好像生得并不牢靠，突然间腾空了！
　　剑客的身体倒是安坐在椅子上。
　　剑客好像忘了女老板不是沙道青，自己也没有孔雀翎。
　　很多人都会忘记很多事情，有些事情忘了就是忘了，有些事情忘了就是致命。
　　思思和所有人一样都在看着剑客的表演，她的胃里一阵搅动，好像要呕出什么东西来，她一手扶着桌子，艰难地弯下腰来。
　　动手的自然还是那个店小二，除了思思，其他人都见过一次了，倒也形成了习惯。
　　各自忙碌的店伙计们同时向这边涌过来，搬起尸体，拎起脑袋，打扫血迹的打扫血迹，清理桌子的清理桌子，秩序井然，一点忙乱的样子都没有。
　　刚才的插曲丝毫没有影响女老板的兴致，或者说，她把这里所有人都当成死人来看的！
　　不过，女老板还是多说了一句：“萧苍梧好像不怎么会教徒弟，对人礼貌这一课，还是我替他来教的好！”
　　萧苍梧是崆峒这一代的掌门。原来刚才那位无名剑客竟是崆峒的弟子！
　　萧苍梧向来护短，从来没人敢惹他的弟子，因为萧苍梧的剑已经练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在六大门派的这一代人当中，隐隐有六派领袖的样子。
　　所有人心里都暗暗掂量了起来，这位女老板的来头，恐怕也绝对不小。
　　女老板当然不会为了这一个插曲而终止她的话头，她的话里永远充满着自信和掌握。
　　“十五个人，也是为了大爷们的安全着想。只因为我这里，只有十五头骆驼！”
　　所有人这才明白为什么要安全进入朔方漠，必须先来沙口客栈了。
　　骆驼，才是真正的沙漠之舟。
　　没有骆驼，在朔方漠里行走是必死的！
　　而这方圆百里，恐怕只有沙口客栈有这么数量可观的骆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