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朔方》云中山客

12、第十二章 极乐之途 沙

　　沙漠舟越行越远，似乎没个尽头。
　　船上的人也越来越小，原先思思还能看得见和尚的光头和西天一帝的笑意，渐渐地只能看得到四个人的模糊身影，最后身影也融化在航船里，只见船不见人了。
　　程长风一直皱眉仔细盯着沙漠舟的行驶路线，看着沙漠舟逐渐远去，到后来极尽目力才能看到船桅。程长风眼睛一眨不眨盯得生疼，正要去揉一揉酸涩的眼睛时，那艘船忽地消失在程长风的视野里，眨眼间不见了！
　　滚滚黄沙，晨光薄雾。沙漠舟就在天的尽头消失了！
　　“不见了！”程长风心里所想，嘴里不自觉地念了出来。
　　思思早就坐在城墙上原地休息了，听到程长风的念叨，道：“什么不见了？”
　　程长风道：“船。”
　　思思问道：“船好好地在走，怎么会不见了？”
　　程长风眉头紧锁，似乎猜不透这沙漠舟有什么名堂，只好道：“不知道。”
　　思思腾地站了起来，踮起脚来眺望，什么也看不见。思思懊恼道：“沙漠舟不见啦！那我们上哪儿去得知沙漠舟的秘密！我们冒了这么多危险，到最后还是差一步……”
　　程长风突然打断道：“现在看来，还不一定。”
　　果然不出程长风所料，沙漠舟并没有彻底消失。在它隐入后不久，好似从天而降一般，它突然又出现在空空荡荡的地平线上。一样的船桅，一样的船式，就是沙漠舟无疑。
　　这回轮到思思不住地揉眼睛，惊奇道：“这是怎么回事？这船怎么走了还会回来？难道它知道还有两个人没有上船，转回来接我们的？”
　　沙漠舟回来的速度极快，不一会儿在两人的注视下已经回到了城下。“咚”的一声，响彻全城。
　　只是现在整个土城里只有程长风和思思两个人听得到这声响了。
　　船上，空无一人。西天一帝四人已经消失在茫茫戈壁沙漠，有如人间蒸发一般。他们或许已经成为了永恒，或许已经进入了朔方漠的秘密，又或许朔方漠的秘密就是成为永恒。
　　思思有点担心，转身看向程长风。没想到这回程长风比她还心急，已经跳下了城墙，站到了船板上，还向思思招呼上船。
　　思思见程长风招呼自己，脑袋一热也跟着跳了下去。思思本来还有些不放心，可是一站到船板上，什么担心紧张都没有了。因为她亲身感受到了真实，还因为程长风就站在身边，她信任程长风甚至超过了信任她自己。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学会了依赖。
　　思思上船，就又恢复了好奇的天性，不住地来回打量，四处碰碰摸摸，象是在发现沙漠舟的神奇之处。只是这艘船显得再普通不过，要不是把它摆在沙漠里，根本不会有人正眼去看，绝不会如现在一般引起无数人的觊觎和热衷。更令思思感到惊异甚至恐惧的是，船上甚至没有一丝西天一帝或是和尚等人留下来的印记。他们就好像从未上过船，从未出现过，若非这么多天朝夕相处，思思恐怕会把这一切当成一个梦境。
　　程长风看思思上船后就没有停下脚步，笑道：“你在找什么？这船上什么都没有。看来沙漠舟的秘密，并不在船上，而在它驶向的地方。”
　　思思没有回答，只是反问了他一句：“你怎么想都没想就跳下来了？”
　　程长风道：“我想过了。从西天一帝他们上船离开后我就开始想了。”
　　思思好奇道：“咦，难道你知道这船会回来？”
　　程长风道：“我知道。我知道它不仅回来这一趟，它可能已经来回多趟了，只是之前我们没发觉罢了。”
　　思思想了一会儿，问道：“你的意思是之前我们听到的声响都是这个大家伙弄出来的？”
　　程长风肯定道：“是。之前赵无忌他们可能就是因为听到了声响上了船，我们才找不到他们的。”
　　思思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那消失的那些人，包括和尚他们，他们都去了哪里？”
　　程长风此刻却没有立刻作答，反而扯开话题去，悠然道：“佛教里传说西天有位接引佛祖，时常扮作船夫，以船渡人，舍皮囊，登极乐，功德无量。我们这船倒与他的船有异曲同工之妙。”
　　思思隐约有些明白程长风讲佛家故事的意思，又不太敢相信，抬起头来看着程长风，道：“你是说……”
　　程长风肯定道：“乘上这艘沙漠舟，有去无回！这是通向极乐之路！”
　　思思着急道：“那你都知道了，我们还上来做什么？”
　　程长风安慰道：“虽然这是极乐之路，但是这也不是必死之路。只要是有人在设计这一切，就有破解的办法！”
　　“如果这一切不是人为的呢？”
　　程长风想了一下，叹了口气，道：“那就看天意如何了。”
　　沙漠舟渐行渐快，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它的前进。只是越往前，黄沙漫天飞扬，就像一层窗户纸透着朦胧景象，路途越发显得迷茫，就如同它的终点一般扑朔迷离。
　　薄雾已经完全笼罩了整艘沙漠舟。明明已经天亮，但是程长风和思思仍然看不清周围的环境。越是看不到的，越是让人感到害怕。
　　思思抓着程长风的袖子，问道：“程大哥，前面会有什么？”
　　程长风摇了摇头，回头望时，土城高墙已剩朦胧残影。此时从土城看来，沙漠舟恐怕也只剩下船桅能够被看得到了吧。
　　想到这儿，程长风突然一个激灵，对思思忙道：“思思，赶紧抓住船桅！不要松手！”
　　思思没有多问，她知道程长风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赶紧抓住了船桅。
　　这时就听喀嚓一声，沙漠舟似乎进了一个大土坑，船身猛地往下一震，整艘船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落入土坑中。思思刚要开口说话，突变又生。脚底倏忽间没有了支撑，两人身子都不由得往下落去。
　　原来是脚下船板脱落，整块船板无声无息地落入黑洞洞的土坑中。
　　思思双手抓着桅杆，脸上无处使力，手上用力一抓，总算止住了下落之势。
　　程长风离桅杆不远，可情势突变，反应不及，一伸手没有抓住桅杆。他丝毫没有慌乱，临急变招，掌心向下，一掌猛力拍向下落的船板。这一掌隔空用力，船板被击得中裂开来，加速下落，程长风凭空借力，顿时缓了下落之势。双足在土坑壁上连点数下，一个身子滴溜溜又翻了上来，顺手攀到船侧木板。
　　思思看程长风没有落下去，长舒了一口气，双手还死命抓住船桅，问道：“程大哥，这船怎么回事？好端端怎么塌了，这船也太不结实了吧！”
　　程长风整个人荡在船身上，双掌向外一推，双足一踏，使出轻功跃到思思所在的船桅上，答道：“我也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这里绝非那么简单。船板脱落不是自然发生，而是人为。”
　　程长风看了一眼黑洞洞深不见底的土坑，缓缓道：“有人要害我们！”
　　思思吃惊道：“害我们？谁要害我们？是沙道青？还是其他人？”
　　“不是。”程长风盯着土坑洞，道，“有人要害的，是我们进沙漠的所有人。刚开始我还有所怀疑，现在我猜我已经完全知道了。”
　　思思追问道：“是谁想害所有人？”
　　程长风道：“女老板！沙口客栈的女老板！”
　　思思显得更加吃惊：“是她！她为什么要与我们为敌？”
　　程长风道：“恐怕她针对的，也不只是我们，进朔方漠的人选是我们选出来的。她要为敌的，是全天下人。”
　　“为什么这么做？”
　　程长风摇了摇头，表示他也完全不知道女老板目的何在。忽然，程长风向思思急摆了摆手，又作出噤声的手势。
　　两人一不说话，四周只剩下流沙的声音。幽深的土洞底，明明不该有声音的地方，却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对话声。
　　“没有……九个人……”
　　“少了两个人……”
　　“再看看……没人了……”
　　“……回去复命……玄武天尊……”
　　之后洞里声音更加模糊隐约，洞底又传来一阵快慢不一的脚步声，似乎说话人已经渐渐离去。
　　思思听了半天，就听到只言片语，更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询问于程长风。不过，程长风也听不到具体内容，不过他心里隐约有了一些事情的轮廓。
　　等到土洞里声音再没有传出来，程长风又等了一会儿，两人一直都是以双臂支持身体不坠，力气将近，咬牙又等了片刻，程长风喝道：“撒手，跳！”
　　幽深寂静的土洞，光滑的石砌内壁，程长风和思思撒开抓着桅杆的双手，就这样径直掉了下去，悄无声息地再一次踏到了实地上。
　　“这是什么鬼地方？”刚落下来，思思的眼睛暂时还适应不了土洞中的昏暗，两眼一抹黑。洞中既无采光，也无火把，没有白天黑夜之分，真不知道这里面的人是怎么生活的。
　　既然看不见，那就靠耳朵来听。程长风闭上了眼睛，侧耳倾听。
　　这洞不知通向何处。思思拾起一块石子来，奋力向前一掷。石子撞上洞壁，发出清脆的声音，撞了几次，翻落在地上，声音倒不如撞在石壁上来得清脆。再细小的声音，在洞里都能被放大无数倍。思思和程长风都没有说话，因为只要一说话，洞里回荡的回声就能够暴露他们的行藏。
　　程长风拉了拉思思的衣服，脚步向前蹉了一脚，发出极细的摩擦声。思思会意，紧跟在程长风身后，两人不敢加快脚步，怕引动洞中的机关，于是一手扶着石壁，一手握着兵器，缓慢向前挪步而上。
　　走出几步，思思将脸贴到程长风耳朵边，轻声道：“我怎么感到我身后有人。”
　　程长风听思思这样说，心里一惊，他自信轻功过人，内力一流，听声辨位的本事也丝毫不差，若是思思所说属实，那跟在思思身后的人，功夫一定比他高。
　　想到这里，程长风冷汗顿下，脚步一滞，回过头来细听身后动静。身后除了穿洞风声和细细的流沙声，再没有别的声音。
　　程长风小心蹲下声来，仔细拣起一块小石子攥在手里，认定方位，运气于腕，毫不迟疑，将石子奋力甩了出去。
　　此石凝聚程长风七八成功力，石子所过之处甚至能听到“嗖嗖”的破空之声。
　　可是，石子疾速飞了一阵，扑通一声落到地上，显然什么也没有打到。
　　什么也没有打到，不见得什么都没有。思思浑然不觉，可程长风用尽耳力，终于还是听到了极细微的动静。
　　身后居然有如此高手，程长风和思思走了半天竟然丝毫不觉。他不敢再有一步停留，趁着对方迟疑停步之际，拉上思思匆忙向前跑去。此时，程长风害怕的已经不是前面的未知，而是身后这个神秘的跟踪者了。
　　两人一步不停，地道里岔路众多，程长风来不及细细辨别，兵行险招，但凡出现岔路，一律右拐。地道里倒是没有两人之前想象的机关暗阁，岔路虽多也不见死路埋伏。恐怕是地道修建者艺高胆大，不屑用那些雕虫小计。
　　想到这里，脑海里蓦然浮现的是女老板的样子。程长风一直看不透这个独自支撑沙口客栈的女老板，也看不透她手下那名店小二。店小二像极了江湖中人，身手矫健，招招杀手，功夫竟能与西天一帝不相上下；而女老板又像极了不是江湖中人，雍容大方，从容淡然，一副上位者的风度，甚至可以说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这样的一对主仆，绝非凡类，若说这地道是他们所建，程长风丝毫不会感到奇怪。
　　两人愈往里跑光线愈加充足，似乎正在不断靠近地道的中心。不一会儿功夫，两人蒙头蒙脑地瞎撞，撞进了一间石室中。
　　石室里不大，透亮如昼，原来是正面墙上，插着两把火把。火把熊熊燃烧，似乎像万年灯一样，永远烧不到尽头。
　　墙上正中，是一只巨龟浮像。巨龟伸长脖颈，昂首回顾，嘴中獠牙外翻，四肢稳稳伸向地面，显露出一股王者风范。而巨龟身上，还紧紧缠着一条凶猛的巨蛇，巨蛇蛇信外吐，上身直立。整幅浮雕刚柔并济，当真栩栩如生。
　　思思跑上去，摸了摸浮雕，好奇道：“好大一只乌龟！这里雕只乌龟做什么？”
　　程长风好笑道：“这不是乌龟。这是玄武，是远古四灵之一。”
　　思思问道：“远古四灵？那另外三灵是什么？”
　　程长风道：“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是为四灵。四灵守天下四方，这其中，玄武就是北方的主宰。”说罢，程长风好像想到了什么，念叨着“北方玄武，北方玄武”出了神。
　　思思自顾自打量着这个石室。石室除了火把和玄武浮像，其他空无一物，既无桌案，也无椅凳，实在不象是一个人待的地方。思思顿感无趣，于是催促出神的程长风道：“程大哥，别想啦。这里不就是一个玄武像嘛，其他什么都没有。我怕神秘人还会追上来，我们走吧。”
　　程长风回神答应，心里还惦记着玄武的事情，穿过石室，再走出几步，忽然停了下来，对思思道：“思思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下洞之前，听到几个人的对话，他们好像说到玄武天尊什么的，你说会不会他们是一个严密的组织，组织中的上层，以四灵相称。而我们遇到的，是玄武。”
　　思思听到程长风的话，停下脚步，道：“你的意思他们还有其他三灵？一个玄武就把我们弄得够呛的。而且如果照你所说，女老板、店小二是玄武的人，而玄武只是一部分，那他们这个组织的人不也太恐怖了吗？”
　　程长风正色道：“或许比我们想的还复杂。”
　　地道长且曲折，工程庞大，修建这个地道绝对不是一蹴而就。程长风在感叹这个地道的宏伟的同时，也在头痛何时能够走到头。
　　所有的地道好像都汇集通往某个主室。这一点不光程长风，就连对地道构造不在意的思思也发现了这一点。岔路开始合拢，地道越走越宽，程长风似乎已经听得到主室里有人的说话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