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朔方》云中山客

11、第十一章 羚角有迹 袁

　　袁应的话经常让人费解，让人揣摩良久不知结论。可这回几乎所有人同时恍然大悟一般，竟然异口同声地兴奋道：“沙漠舟！”
　　刚反应过来，所有人竟然同时忘了水的问题，开始四处打量起来。
　　不得不说，这里四面都是高墙，像是个没有盖的棺材，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倒也十分像是一艘船，一艘沙漠中的船。何况茫茫沙漠，只有这么一个孤零零的土城，也合著大海孤舟的本意。若说这是沙漠舟，也能让人信服。只是没想到，众人躲避虫海，莽撞间撞进了传说中的沙漠舟，还在这里歇了一晚，更没想到的是沙漠舟居然长得是这副模样，十足像一口大棺材，若非程长风坚持留下，袁应一语点醒，恐怕大家都会对这个土城视而不见，匆匆上路的。发现沙漠舟的事，倒是提振了所有人的士气和对生的渴望，大家都还是希望留下命来享受沙漠舟的宝藏的。
　　心中的兴奋劲一过，所有人都开始仔细打量起这个所谓的沙漠舟了。如果说这里就是宝藏的藏处，那必然会有一些异于其他地方的特殊之处了。可是环顾下来，除了土丘石山，什么都没有。
　　“不行，这里看不出究竟来，我们还是得跳下去看个究竟。”浮羽道人道。
　　众人一跃而下，可比上去轻松得多。
　　沙道青道：“这里这么大，我们不如分头去找，也能找得快些。”
　　沙道青的意思大家都很清楚，他无非是希望分散开去，不至于一同发现宝藏。沙道青自信凭着他的轻功和过人的探物寻宝的能力，一定可以在所有人之前找到沙漠舟的秘密。
　　没有人反对，这也是沙道青事先预料到的结果。在面对外来灾难时，大家可以齐心应对；但是真的在面对沙漠舟的诱惑时，大家就不再那么齐心协力，反而各有各的打算。所有人就在这城墙下，就地分散开去。
　　思思没有一个人走，她自然而然是和程长风走在一起。思思好奇地问：“你说这里真的就是沙漠舟？”
　　程长风在地上抠出一块土来，在手中搓了搓，扭头笑着反问：“方才袁先生不就是这个意思么？”
　　思思问：“那你相信了？”
　　程长风道：“不信，一点也不信。”
　　思思问：“为什么不信？袁先生的话不是经常很有道理的么？”
　　程长风道：“虽然很有道理，但不一定是事实。”
　　思思更加不明白了：“既然不是事实，难道其他人就那么容易相信？”
　　程长风仍然是走几步，从地上抠出一块土来，在手指间搓开，一边回答道：“其他人本来应该不会相信的，可这是沙漠舟的秘密。在沙漠舟的秘密下，人是很容易轻信和被蒙蔽的。”
　　思思追问道：“若是袁应说的不是事实，那他自己怎么也去找沙漠舟了。”
　　程长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语气坚决道：“因为袁应再怎么聪明，也是一个人。是人总有贪念，贪念总能轻易地蒙蔽智慧。”
　　思思看看程长风向前走了几步，也拍掉了自己手上的沙土，紧跟上去，扭头问道：“那你是不是人？”
　　程长风知道思思想要问什么，笑道：“我当然是活生生的人。”
　　思思问：“那你为什么不信？是你说是人总有贪念的。”
　　程长风道：“可我从来没有想过得到沙漠舟，我甚至觉得沙漠舟的传说是骗人的。”
　　思思问：“那你干嘛来这里？”
　　程长风道：“我只是来看沙口客栈的女老板的。”
　　思思没想到程长风还念着那个女人，心里一阵不舒服，愤愤地道：“那个女人有什么好看的！”
　　程长风看到了思思的模样，好笑道：“你不用多想，我可看不上那个女人。我是觉得沙口客栈很离奇，那个女老板很神秘，感觉有些好奇而已。”
　　思思听程长风的话，明明心里已经好多了，嘴上还是道：“我什么都没想，谁管你看上谁，跟我无关！”
　　随即又像抓住程长风话里什么毛病一样，道：“咦，你不是不寻宝嘛，那你在做什么？”
　　程长风好笑地看着思思终于问到了点子上，道：“我可没说我在寻宝，我是在找水！”
　　“找水？”思思不解，问道，“那你一直抠土做什么？”
　　程长风道：“我在寻找沙土里的水汽。”
　　思思道：“那你这样找水多麻烦，不如打一口井来看看有没有水来的方便！”
　　程长风咧嘴苦笑道：“我说叶大小姐，这里没有工具，打井更不现实。何况，若是向下挖土，恐怕先被挖出来的不是水，是那些黑乎乎的虫子！”
　　思思被程长风一语点醒，吓了一跳，害怕道：“啊，还真是。我可再也不想见到那些吃人的虫子了！”
　　程长风拉着思思，一跃跳上眼前笔挺耸立的一座石山，向附近搜寻可能有水的土地。
　　和尚恰好在附近徘徊，看到站在石山顶上的程叶二人，笑着打了个招呼，道：“程兄弟好办法，站得高，看得远。”
　　思思笑问：“和尚，你找到沙漠舟的秘密了吗？”
　　铁头和尚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摊开手来，无奈道：“这里跟外面一样，寸草不生，看来和尚我是没有这个好运气了。”
　　思思看着和尚的大光头就感到有趣，还想取笑和尚的时候，就听到“咚”的一声响声。
　　和尚指着那个方向道：“好像是吕寨主的方向，我不久前还见到他向那个方向去的。”
　　“走，我们过去看看。”程长风和思思展开轻功，轻巧落在和尚身边，和和尚一起往发出动静的地方赶去。
　　吕文海坐靠在一堵寺庙模样的土墙下面，脸色苍白，正在那里发楞。和尚跑了过去，拉起了吕文海，问道：“你怎么了？”
　　吕文海缓过劲来，哆哆嗦嗦道：“娘的，我刚才好像看到人了！”
　　和尚道：“我们这里有十来个人，你看到人有什么奇怪的？”
　　程长风觉得吕文海看到的绝对没有这么简单，追问道：“你看到了谁？”
　　吕文海惊魂未定，道：“不，不是。”
　　思思不明白吕文海在说什么，道：“喂，吕寨主，你一会儿看到人，一会儿说没看到人，到底怎么回事啊？”
　　程长风好像抓住了吕文海话中的关键，无比郑重地纠正道：“恐怕吕寨主说的，是看到的不是人吧！”
　　思思害怕道：“不是人，不会是虫吧！”
　　和尚也害怕了：“不会吧！那灾星又来了？”
　　程长风皱眉不语。吕文海待心神安定，道：“不是虫，娘的，可比虫还可怕。我看到了人，唔，也许不是人。”
　　和尚不耐烦道：“你到底看到了谁？”
　　“齐韦虎！”
　　除了不知情的思思，和尚和程长风呼吸为之一滞！
　　和尚慌忙问道：“齐韦虎有头没头？”
　　吕文海泄气道：“有。”
　　有头脑的人从来都比没头脑的人要难对付；有头的人从来都比没头的人要难对付得多。
　　何况还是个有头的死人！
　　和尚怪叫道：“我就说沙口客栈有古怪。那齐韦虎明明被店小二拧下了脑袋，怎么又会长出个脑袋来！他们一定会巫术！一定是巫术！”
　　“和尚你不如去沙口客栈试试，看看你能不能长出一颗新的铁头来！”
　　洪亮声音说话的是闻声而来的大力鹰王余重。在他身边一起疾步走来的，是满脸微笑的西天一帝。
　　和尚扭头一看，见是鹰王插嘴，笑了笑，道：“鹰王那你是不信了？”
　　鹰王正色道：“若是真是活人，那一定不是齐韦虎。齐韦虎的脑袋搬家，是我们都看到的事实。如果说人脑袋掉了还能再长出来，那这世上人的脑袋都白长了。”
　　思思问道：“那鹰王的意思，吕寨主如果真的看到了人，那一定就不可能是齐韦虎了？”
　　鹰王斩钉截铁道：“正是。”
　　西天一帝也道：“恐怕是吕寨主看走眼了，将我们的人错看成齐韦虎了。”
　　吕文海还要反对，可心里一想，也觉得齐韦虎重生实在是天方夜谭，亲眼看见也没有了抗辩的气势，只好摇头不语。
　　思思数了数，问道：“唉？怎么就六个了，其他人去哪里了？”
　　鹰王道：“方才我找了一阵，没什么发现，就听到你们这里有说话的声音，于是循声过来了。半路还遇上了西天一帝，他也是听到了你们这里的动静，以为你们这里有什么发现才过来的。”
　　和尚一拍脑袋，嚷道：“对呀，我们这里说话声音这么清楚。这里又不是很大，不可能听到声响还不过来的道理啊！”
　　这时，在场其余人也反应了过来。这里就这么大，还是四面城墙包围起来，城里一点动静就能清晰分辨，何况还是人的说话声。
　　鹰王道：“他们都是耳聪目明之辈，如果没有反应，难道是……”
　　程长风界面道：“不会的。他们就算遭到毒手，凭着他们的实力，哪怕对方再厉害，他们出声示警的时间还是有的。可是我们连一个声音都没有听到。百里针神针无敌，百手神猿机智过人，赵总镖头见多识广，这些人哪怕遇到什么突发情况，相信完全能够全身而退的。”
　　西天一帝也赞同程长风的意见：“程兄弟说的有道理。恐怕这些人凭空消失，并不是遇害遇险，可能他们已经发现了沙漠舟的秘密也说不定。”
　　和尚朝天吼了两声，希望能够得到城里其他人的回应。可城里回音缭绕，只是铁头和尚嗡嗡的吼声。
　　程长风也不管和尚在那里干吼，往吕文海挪了几步，问道：“吕寨主方才看见‘齐韦虎’的时候，怎么会发出这么大的声响？难道是那个齐韦虎往石壁上撞去的声音？”
　　吕文海被程长风问得一愣，回想一下，然后道：“刚才那个齐韦虎没有撞墙啊！我来到这里的时候，刚好看到齐韦虎在那里站着，用他的独眼瞪了我一眼，撒开腿就跑开了。我被他吓到，就没有跟上去。之后你们就赶过来了。”
　　说到这里，吕文海好像陡然醒悟一般，叫道：“噢，对了！我好像也听到那个声音了，咚的一声。那时我正六神无主，没有特别在意，你说了我才想起来有这回事。”
　　西天一帝困惑道：“到底怎么回事？之前我和鹰王也是听到咚的声响才找到这里的方向。难道这声音不是你发出来的？”
　　和尚也凑上来道：“我和程兄弟也是听到了那个声音，动静还挺大的。”
　　程长风思索了下，神情郑重道：“不对！”
　　他刚说完这两个字，在场六个人就听到“咚”的一声闷响，像极了物体撞到墙上的动静。
　　又是一声！正是这个方向！
　　“走，那里有情况！”程长风话不多说，率先奔去。其他人也是反应敏捷之辈，立马回过神来，几乎同时往那一面土石城墙边跑去。
　　土石城墙有四面，这并不是一行人脱难跳入城中的那一面。现在既无虫海环伺，众人上墙十分轻巧，与昨夜匆忙爬墙天壤之差。
　　几息间隔之后，剩下六人已经登上墙头，甫一站定，俯视下去，看到了绝对让他们毕生难忘的场景。
　　沙漠里到底能有什么？
　　有沙，有土，有石，有虫。
　　朔方漠究竟是不是沙漠？
　　当然是。
　　可是普通沙漠里，又何曾见到过航行的船！
　　如果不是六个人一同站在城墙顶上，感受着沙漠里吹来的扑面风沙，恐怕没有人会相信那是真实的一幕。哪怕在梦里，也没有人会有这样的想象。
　　这究竟是怎样一副场景，没人能够用适当的语言来形容。他们或许还能够接受吃人的虫子，可绝对不能理解这样的航船。眼前的沙地，此刻如同化为了滚滚浪潮，没有一滴水的沙漠，竟然像充满水的瀚海一般支撑起这一艘略显破旧的航船。
　　现在航船仿佛准备离岸起航，缓缓离开紧靠的城墙，平稳向远处驶去。
　　西天一帝表情凝滞，呆呆地道：“这……这就是真正的沙漠舟吧。不可思议，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西天一帝一连用了三个“不可思议”，他已经完全惊愕于这幅景象。
　　大力鹰王余重张着嘴却没有说话，风沙入口也无所觉，只是狠狠地掐着自己的左臂。
　　和尚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这种关头才想起了神通广大的漫天诸佛，忙不迭地双手合十，嘴里不住地念诵着“阿弥陀佛”，以求平复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
　　梦寐以求的沙漠舟就这样展现在世人眼前时，没有人可以真的镇定沉稳。
　　“航船行沙，天啊，这不是海市蜃楼吧？”余重还是不能相信眼睛看到的一切，不停地揉眼细看，以期看出一丝破绽。
　　可是航船如此的完美，完美得一点都不真实。
　　吕文海大叫道：“你们发什么呆，沙漠舟就在眼前！此时不去，更待何时！”说完话，吕文海第一个跳下城墙，稳稳地站到了船板上。船被吕文海的下落之力微微带的晃动了一下，仍然保持缓缓前进，看起来没有一丝的问题。
　　吕文海在船上向上挥手，大叫道：“是真的，真的船！”
　　眼见船体离城墙越来越远，若再不跃下就跳不上船了。西天一帝、铁头和尚和大力鹰王早就被沙漠舟的奇诡痴迷，三人纵身跳下，抓住了航船的桅杆，一溜而下，顺顺当当地站到了船板上。这回船连晃动都没有晃动一下，丝毫未觉船上多了四个不速之客，仍旧不紧不慢地在沙路上行进。
　　思思拉着程长风道：“我们也跳吧！”
　　程长风摇了摇头，制止住思思的冲动行为，沉声道：“不急，先看看再说。”
　　思思爱凑热闹的本性催促着她，她对程长风道：“不能等啦，再不走，就上不了船啦！”
　　程长风拉住思思的手臂，郑重道：“这沙漠舟实在太过诡异，我怕其中有大危机，我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我猜想之前那失踪的五个人恐怕也和这艘船有关系，我们就在这里，静观其变。”
　　思思拗不过程长风，只好眼巴巴地看着船上四人对着他们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