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朔方》云中山客

10、第十章 魔鬼城

　　所有人这个时候都来到了土城下面，仰视着眼前宏伟的土城。
　　土城的城墙有二十多米高，全是岩土砌成，表面光滑坚固，绵延数里。这样规模的主城，哪怕放在中原，也能够与洛阳长安的主城相提并论，并且丝毫不会逊色。这样一个宏伟的城池，竟然孤零零地矗立在沙漠深处，显得无比的神秘莫测。到底是谁在朔方漠里建造了这样一个城市？
　　这比沙口客栈的诞生还要令人费解。
　　所有人很快又发现了土城的另一个特点，居然是没有城门！
　　没有城门的四方城，那还不成了一个大棺材！
　　现在他们几个人倒像是想要主动跳进棺材里的大活人。
　　“这……”和尚首先开始犹豫了，他的胆子向来不大。在这样一个不见五指的夜晚，进一个黑压压的连城门都没有的“棺材”，和尚自认为胆子还没有这么大。
　　第二个犹豫的是浮羽道人，浮羽道人半生占卜算卦，最信吉凶征兆。他看到这样一个不吉利的“棺材”，在他口中就是大凶之兆，说什么也不会进去的。
　　第三个犹豫的居然是程长风。
　　程长风看着眼前这个城，却丝毫没有感到生气。
　　一个城的夜晚，居然可以没有一星半点的烛火之光，却又完全不像全城人都已经睡下。
　　没有火光，除非一城人都是瞎子，不需要照明。
　　可是，哪里有一个城市全是瞎子的道理？
　　如果不是这样子，那唯一的解释就是，这是个死城。
　　一个没有城门的死城，难道真的成了没有活人的棺材了吗？
　　所有人感到一丝阴冷从城墙透了过来，竟然还带着一丝鬼哭狼嚎的凄厉叫声！
　　“这是鬼城！这是鬼的城市！只有鬼才可以住在这样一个没有城门没有光的城里！”和尚瓮声喊了起来。
　　这回鹰王倒没有去驳他的话。因为鹰王也听到了鬼的哭声！
　　真的是鬼的哭声吗？
　　没有人说是，也没有人说不是。但是那阵阴冷的哭声越传越近，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传入每个人的心里。
　　思思靠在程长风边上，她只有在程长风身边才能感觉到一点真实感和安全感，嘴里还轻声念道：“这地方……这地方……”
　　思思说不出这里有什么别扭，可这里明明什么都让人感到别扭。
　　鹰王余重沉声道：“这里恐怕不是空城，就是死城。绝对没有人。因为这里除了我们，我听不到任何的呼吸声。这世上若是有不呼吸的人，那一定就是死人！”
　　鬼哭声更加凄厉，像是对余重的话的回答。
　　吕文海从来胆大，他自信只有鬼怪怕他的份，没有他怕鬼怪的份，为了驱散所有人心头的颤栗，大声吼道：“娘的，什么妖魔鬼怪，都来吧，老子不怕你们！”
　　百手神猿往常一直不发一言，此刻他却给出了最为坚定的意见：“进去！”
　　众人还在犹豫的关头，忽地感到土城前的地面开始下沉，大家一阵惊慌，喊道：“不好，地陷了！”纷纷拉起骆驼想要离开。
　　可是，骆驼突然也变得行动迟缓麻木，竟好像提不起四足，浑身不停地抽搐，好像面临极大痛苦一般。
　　程长风心觉有异，低头察看，却没有发现周围沙地有松动迹象，惟有众人骆驼所站地面开始塌陷。
　　“不是地陷！大家不要慌！”程长风喊道。
　　其他人也在同一时间发现了这个问题。
　　地陷，可陷的只是骆驼的四足。
　　所有人还在晃神的功夫，骆驼的小腿已经被沙漠吞没，吞噬还在加速，所有人的脚感觉已经碰到了平地。
　　“这沙地下有古怪，大家快离开！”这回是赵无忌的喊声，他一边喊一边还在稳住自己的身体，骆驼实在晃动得太厉害了，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悠闲耐心的样子，十足像极了脱了缰绳的野马。
　　姚伯方第一个坐不住了，双腿一夹驼腹，借力跃起，跳到一边。他刚想招呼其他人赶快跳下，自己却好像站不稳，一骨碌向前跌出，刚要说出口的话也咽了下去。
　　其余人刚要嘲笑姚伯方，笑容却突然僵在脸上。因为所有人都笑不出了。
　　岂止是笑不出，就是哭都哭不出来了！
　　姚伯方刚一扑倒，身体顿时下沉，就如同骆驼一样的下沉，他大声呼痛，只用尽全力喊出了四个字：“地下有虫！”
　　原来虫海一直没有离去，它们趁着朦胧夜色潜入了沙地中。它们在沙地里的行进速度丝毫不比沙地外逊色，程长风一行来到土城外不久，虫海也赶到了土城外的地下，先对四足着地的骆驼发起了攻击。姚伯方着地后，虫海也瞬间将姚伯方吞没。
　　姚伯方刚跳出一刹那，沙道青也跳了出去。不过在他着地之前，他见到了姚伯方的惨相。
　　沙道青身在半空无从借力，势必要落到地面上遭到虫海毒手。也是他应变神速，轻功过人，在半空中拼着全力又翻了一个侧身，轻轻一点落在了姚伯方躺倒的身上，一点姚伯方身体，再次腾空而起，跃回了骆驼背上。
　　话虽繁琐，但是所有事情都在刚才的刹那间发生，沙道青也在瞬间回到原处。
　　赵无忌眼看程长风，寻求脱身办法，程长风一抬头，一眼就定在了城墙顶端。
　　赵无忌立刻会意，从骆驼上取下行李放在身上，一运真气，一脚踏在骆驼背上，腾空而起，骆驼被赵无忌大力一蹬，原地一个趔趄。可二十米高墙毕竟不能一步而越，半空中赵无忌一脚踏在城墙上，单手一攀，如此三次纵跃，翻上城顶。
　　其余人也有样看样，纷纷踏上骆驼，使出各自看家轻功，跃起而上城顶。
　　浮羽道人师出道门，自然使出的是道教宗师三丰真人的“梯云纵”绝技。双足在空中轮番踏出，只用足尖触墙，轻轻巧巧，形如登楼攀梯，丝毫不见吃力。
　　铁头和尚王甫艺成少林，自然一身的少林功夫，用的是少林绝技“一苇渡江”，只不过达摩祖师是横渡，铁头和尚是竖登。“一苇渡江”讲究的是飘逸自然，和尚学得了十足十的功夫和意境，所以如此危机时刻和尚反倒看起来最是自在轻松，功夫也是最好看的，看得其余几位目驰神眩，心下暗忖少林不愧是武林执牛耳，功夫果然不同凡响。
　　其余人的轻功倒也大同小异：西天一帝内力最是深厚，中途只借一次力就顺利上了城墙；百手神猿袁应不愧其号，手上功夫了得，竟在这光滑垂直的墙面，完全凭着一双手向上攀爬，灵活程度丝毫不逊于真的猿猴。
　　程长风最后跳起，他看向思思，道：“我们上去吧。”
　　思思脸上现出沮丧的神色，道：“我……我上不去。”
　　事情紧急，来不及多叙，程长风一把揽住思思的腰，道：“抱紧我，我们一起上！”
　　思思这几日和程长风说说笑笑，早就意属程长风，只是两人之前从未有过身体接触，如今被程长风揽在怀里，不禁身体一震，脸颊发热，芳心大乱，一双手臂也不知放在哪里，胡乱地搂着程长风。
　　思思在那里一阵瞎想，程长风丝毫未觉，他左手揽过思思，一脚踏上座下的骆驼。
　　骆驼承受一人之力已是艰难，何况是两人的起跳之力，顿时嘶叫一声，歪倒下去。程长风与思思已是无力可凭，同时向下跌落。
　　已经站在城墙顶上的众人向下张望，看到程长风的处境时不禁“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害怕程叶两人都要踩到地上，被虫子吞没。
　　思思一直闭着眼睛不敢多看，程长风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抽出宝剑来，运气于右臂，一剑刺进了土石城墙，压得宝剑都弯折下来。
　　程长风双足还是落到了地面，只一瞬间便有数只小虫爬上靴面。他已顾不了这些，趁着宝剑弯折成弓的蓄力已足，运起内力传之于宝剑上，宝剑瞬间绷直，程长风和思思也顺利腾空而起。再凭宝剑之韧，如法炮制，终于双双跃上城头。
　　和尚冲上去拍了拍程长风肩膀，道：“程兄弟好功夫！”
　　思思慌忙松开了搂着程长风的手，低着头整理着衣服，幸好夜色笼罩，众人忙碌，才没看到思思羞怯紧张的神色。
　　程长风迅速脱下靴子，甩脱掉面上的虫子，向和尚笑了笑，继而叹气道：“可惜了姚先生为我们探路，被虫海夺去性命。否则恐怕我们都已经中了虫子的诡计了。”
　　刚说完话，就听“轰”的一声巨响，就连土墙也晃动了几下。众人循声向下望去，城下由于连续剧烈爆炸，爆炸产生的大火照亮了城下的视野。
　　原来虫海噬咬姚伯方时，触动了姚伯方身上携带的火霹雳等火器，火器爆炸，火势迅速在虫海中蔓延，城下已经成了一片火海，无数虫子和姚伯方都被火舌卷入吞没。
　　此番火海不比上回只零星烧死了一小部分虫子，这回火势更猛，虫海密度更高，不一会儿，城下一整片土地上都燃起了熊熊巨火。就连身处二十米高的城墙顶的众人都感到了烈火腾起的灼热。
　　土石城墙倒没有被烧塌，只是烧出了一大片焦黑的城墙。这都是天亮后才发现的事情了。
　　众人经历了方才全力施为的登上城墙，气力难以为继，纷纷瘫坐在城头。
　　城下火势仍然不减，众人看到虫海被烧得四分五裂，焦臭味弥漫四散。虫子毕竟视野有限，许多行为纯粹是天生天赋，并没有真正的智力，看不到已经登上城头的诸人，以为没有猎物可寻，纷纷四散开去，各自钻入地下离去。虫海之围竟出乎意料地如此而解。
　　但是众人并没有因此而松懈。他们已经见识够了虫海的独特进攻策略，便从人的角度来考虑它们的行动，还道虫海是暂时隐去，伺机出动。于是所有人仍然把住城头，不敢轻易下城楼。
　　其时已至深夜，众人决定轮流守夜，其余人在城头休息养神，以待第二天日出之后的行动。一夜无话。

　　日出，天亮。
　　久违的日出，虽然只有一夜的相隔，却让所有人感到无比的漫长。
　　土石城墙下升腾的是已经十分淡薄的黑烟，默默诉说着夜里的惊魂时刻。城下也没有了虫海，没有了姚伯方的尸体，剩下的只有灰烬和狼藉。
　　魔鬼城没有了夜风呼啸，少了许多阴森鬼气，也看不出“大棺材”的形象了。
　　白天总是让人觉得可爱得多的。只有经历过黑夜的人，才能真的明白白天的可爱。
　　程长风一行人此刻正在努力地享受着白天的可爱。他们也终于发现虫海已经彻底退去，不禁一阵欢欣，可想到因虫灾而死了这么多人，心里又觉得活下来实在侥幸之至。
　　魔鬼土城也现出了它的本貌。令人失望的是，它并没有所有人想象的酒肆茶舍、屋房街道，也当然没有人，活人死人都没有。这里不是死城，也不是荒域，因为它连“城”都算不上。没有城门的土墙内，只有无数错杂交替的土丘石山。那些土丘上侵蚀出无数的孔洞来，疾风透过那些孔洞，就像吹笛箫一般发出声响来，而这样的土丘错落有致，夜里朦胧看去，真如一座城市布局。
　　众人顿感无望。原来还寄希望于能在城中找到水源，可这里根本就不是一个城，这里不过还是一个雅尔丹地貌，只不过这里更成规模，更具形态而已。
　　虫海之灾已过，所有人不得不面对更大的困难——缺水。
　　吕文海就嚷了起来：“这里没水，一滴水都没有。”
　　不用吕文海提醒，其实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个麻烦。
　　这个麻烦不禁让人头疼，而且要人命！
　　过了昨夜，所有人已经没有一滴水留下，除了喝完的，还有在昨夜慌乱中落在骆驼身上的。
　　这里不是棺材，但是比棺材还让人感到绝望。现在他们宁可在棺材里被水淹死，也不愿意在棺材里缺水渴死。
　　吕文海继续嚷道：“我们得去找水，要是没有水，我们都活不成了！”
　　思思道：“可是离开这个大棺材一样的土城，我们上哪里去找水？”
　　所有人都摇了摇头，大家谁也不知道哪里有水，也对此无从下手。大力鹰王感叹道：“这个大棺材，恐怕就是我们这些人的最后的归宿了。”
　　所有人默然，可这时唯独袁应开了口，他已经细细看了这个土城很久，其他人都在低头思索的时候，只有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一样反复观察整个土城。
　　袁应每次开口都是惜字如金，可每次都是切中要害，这次也不例外：“这个城，像口棺材！”
　　和尚苦笑道：“这世道乱了，袁先生也开始说笑了。”
　　袁应没有回应和尚的话，只是顺着他自己的话，继续不紧不慢道：“也像一艘船！”
　　像一艘船？
　　那会是什么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