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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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中秋，隔着窗纸也能感觉月色撩人。午夜梦回，思及往事，尤觉得心里烦闷。雨时披衣坐起来，一时也再无睡意,索性轻轻推门走了出去。
夜色清朗宜人，颇有些凉意。雨时缩了缩肩膀，走至庭前，却忽然顿住脚步。庭中立着的人却已察觉到响动，回头一看，诧异道：“雨时怎么这么晚还没睡”语气中竟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雨时仿佛着了魔,怔怔看着他。月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清辉，越发显得清俊似谪仙。“我见月色极好，便忍不住出来看看。”
清言蹙眉，“穿的这样单薄，怎好出来。”
曾几时，他也这样提醒她天寒加衣。雨时千般情绪，终是渐渐沉了下去。退后两步，敛衽为礼，“皇上恕奴婢失仪之罪。”
清言神色也冷下来,化为一抹苦笑。
垂首恭送皇上走进寝宫，雨时久久看着地上月光映出自己的影子，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那天的夜也是这样不胜寒意。落翠桥边观灯的少女言笑晏晏，提着花灯的孩子穿梭打闹，凤箫声动鱼龙舞，一派热闹景象却入不了她的眼。已是亥时，满月如银，约的人却迟迟不到。雨时见迎面过来的女子似有些眼熟，细看之下，果然是前日清言身旁唤作“碧妆”的随行侍女，便上前问道：“你家公子可是有事耽搁了？”
碧妆迟疑道：“公子他……”
雨时只一味担心他出了事，“他现在在何处？劳烦姑娘带我去见他。”
碧妆神色复杂，“姑娘若真想见，便随我来吧。”
花柳勾栏之地，她虽不曾进过，但听耳边莺声燕语娇嗔笑骂，也明白了此时处境。雨时仿佛跌进一个梦魇，不知此夕何时，又身在何处，只是茫茫然跟着前面的人穿过灯火如昼的厅堂，穿过杨柳堆烟的庭院，穿过幽谧曲折的回廊。青衫的公子半躺在坐塌上，臂弯揽着鹅黄薄烟纱衣的妖娆女子。雨时不知作何反应，戏本子上教了她才子佳人死生不负，却不曾见得这样难堪景象。
清言叫停了歌舞，也不起身，只笑道，“安姑娘怎会来此？”
雨时走近前去，“我等了你一晚上。”
话一出，几名舞姬便掩面而笑。芊芊柔胰环上清言脖颈，鹅黄烟纱衣的女子声音妩媚，“公子叫这样的妙儿人在寒风里等你一夜，可好生薄情呢。”
清言将那女子拉近，几乎是耳鬓厮磨，可是那再温柔不过的声音还是字字打在雨时心上：“我若不薄情，今晚你们岂不就要独守空房？”
雨时在衣袖里握紧手，指甲深陷在掌心，这才有一丝清明。她后退一步，轻笑道：“哪里是公子薄情，不过是我，一时无眼，将个衣冠禽兽错当了人罢了。”她此刻心里只觉得疑惑。自己怎么会这样天真，就凭那一个眼神，便认定他是知她懂她的人。
转身欲走，却被一股大力扯回来，后背抵在琴架上，清言俯身，挑起她下巴，“这话说得好。只是姑娘既然来了，哪还有走的道理。”暧昧的尾音渐低，温热的唇吻了下来。雨时先是一片空白，直到灵巧的舌尖挑逗般的轻舔她嘴唇，这才奋起挣扎，手指划过琴弦，发出一阵刺耳乐声。余音还未消，雨时愤然抬手，“啪”的一耳光便落在清言脸上。
清言冷笑一声，手上施力，令她挣脱不开， “今晚留下来，若能讨我欢心，便一笔勾销。否则……安姑娘，你确然知道我身份么？”
“你……放手！”雨时心里已经绝望，没想到清言却真的松了手。
雨时推开他便走，只听他在身后慢慢道：“你最好，不要后悔。”
当晚雨时失魂落魄回到家，被继母罚在庭中跪了半宿，天蒙蒙亮时便发起烧来，病的不省人事。继母见这样严重，也只得允了巧倩去请大夫。雨时时好时坏的病了近一月，尤不见好，人已瘦了一圈。巧倩只是哭，雨时搂住她，轻声道，“以后我无论去哪，一定带上你就是了。好在，都过去了。”
却不知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傍晚时分有丫头传老爷话，命雨时立即去前厅。雨时勉强支撑着梳洗了，刚踏进房门，一只杯子便迎面砸过来，雨时躲避不及，被泼了满身满脸的茶水，额角划了道血痕。爹爹怒气不减：“我是上辈子造了孽，养了你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儿！得罪了清王，你有几个脑袋赔！”
后母接着冷笑，“我早说过这丫头不规矩，你总是不信。现在闯下这样的大祸，若不能让清王息怒，怕是我们都要遭连累了！”一面又转向雨时，“整日勾三搭四也就罢了，却不长眼惹到清王爷头上，绕是你娘死的早，还教了你这一身狐媚本事……”
雨时听这话顿觉得气血翻腾， “辱没亡人的清誉，倒也不怕夜不安枕么！”她深吸口气，努力平复因为虚弱和气愤而颤抖的声音，“我犯了错，便由我一人承担，从此不跟宋家再有牵连便是。”
这话一出，厅堂便安静下来。两人心里本来就做此打算，只是堂堂侍郎竟要牺牲弱女保全官位，传扬出去总是不大好听的。此时既是她自己说出来了，便无后顾之忧。雨时抬手拭了拭脸上水渍，望向眼前的一对夫妇，伪善、懦弱、自私，好一对门当户对的姻缘。父亲被看的不安，“既是你自己说的……”
“宋大人放心，从此我再不是宋家人。”雨时一字一顿，“清王要治罪，便也是我一个人事。我是不像有些人，要借着裙带关系，才好往上爬。”
出门时正是日暮时分，夕阳的余晖柔柔的映在脸上，雨时抬头望向天际。母亲，看您将一世青春托付了怎样的人。
雨时茫然走在繁华街市，脸上尤余一抹冷笑。“……宋氏世代书香，文士仁孝之家，然宋氏长女悦宁，骄奢无仪，举止轻浮，有辱家门。为保家族清誉，今将其逐出家门……”呵，好一个家规森严的书香门第。
天色暗了。商肆民舍都点起了灯，昏黄的火光摇曳，每个人脸上恍惚都有些暖意。雨时觉得一切都离自己极远，她被困在一片冰冷之中，寻不见半点烟火气。头疼的厉害，伸手试了试额头，却也觉不出是烫还是不烫。跌跌撞撞走了许久，腿脚已经麻木，心里却渐渐明朗。
哪有什么清言，当朝国姓为洛，皇子们的名字里都含个“言”字。三皇子洛谨德，封号清王。雨时虽然养在深闺，却因父亲疏于管教，街间巷里的谈论不少入耳。三皇子生母李贵妃，才貌兼备，性情贤淑，深得圣宠。而三皇子更是文韬武略，贤德勤勉，更因雅善音律而广受文人雅士赞誉。圣上也曾毫不避讳赞其“有治国之才”。反观当今太子洛谊明，为人傲慢偏颇，行事阴狠，圣上对其多有不满，坊间早有“清王才是承大统者”之传言。
那样的清贵威仪，端的是皇家风范。落翠桥边温文浅笑的白衣公子，不过是她的一场梦罢了。
也罢，活着已经够辛苦，是梦是真何必计较。就睡在这场梦里吧。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