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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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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雨时还是宋悦宁,当朝中书侍郎宋廉之女。虽是官宦家的小姐,却因母亲早逝,父亲疏于管教,行为颇有些洒脱不羁。一日带着丫环巧倩从家中溜出来,到京城最负盛名的“和月居”吃茶点。巧倩看着满桌的点心,满脸忧愁:“小姐,以后钱可要省着点花。新夫人日日克扣我们用度,小姐你再来吃几回,连添置衣裳的钱都没有了。”
雨时漫不经心应着,“知道知道,我们难得出来一次嘛。巧倩你快尝尝这紫玉酥。”巧倩无奈的看她一眼,终究没忍心拂她的兴致。
两人吃的心满意足,扬声叫来小二结账。巧倩伸手去拿钱袋,却低叫一声,“小姐……我……好像,忘带钱袋了……”
小二听见,面露不悦,“忘带钱?那要请哪位赶紧回家取才是正经。”
雨时为难,向巧倩低语:“这会儿继母午睡已经起了,若回家被她看见,恐怕难脱身。”
两人正踌躇,小二早已等得不耐烦:“二位姑娘,这可怎么说?白吃白喝可是……”
雨时听他说这话,气也上来,“谁白吃白喝?”转眼看见茶楼里弹琴唱曲的姑娘,心思一转,怪声怪气道,“告诉你,本姑娘是天香楼头牌曲娘,平日里一曲千金,就你,攒一辈子前都够听一支曲子的。今日我粗心忘了带银子,就让你捡个便宜,为你们弹一曲好了。”
小二一时被她气势镇住。这姑娘虽然未施粉黛,但是眉目秀丽,身形窈窕,清水芙蓉一般。尤其一双杏目飞扬流转,自有一股灵动风雅的韵致,倒真像是随性出游的欢场女子。不由犯难:“姑娘话虽如此,可小的实在做不了主……”
却有人接话,“无心之失,也是难免。何不放人一马?便请姑娘弹奏一曲,茶钱就由在下一并付了吧。”雨时循声望去,见以手支颐斜坐着的青衫公子,生的极是俊朗,只是意态散漫慵懒,一双桃花眼含笑,正饶有兴致的望向雨时,活脱脱一副风流轻佻相。
雨时语意不善,“哦那公子打算以多少缠头之资换我一曲?”
青衫公子身后侍女拿出一个绣工精雅的钱袋,雨时略一掂,那分量让她喜上眉梢,“既如此,本姑娘就献丑了。”
芊指轻挑,铮然一声。如春日里的第一滴雨落在湖心,碧波荡漾。谁的心,已不自觉沉醉。
父亲亦曾是多情之人,年轻不羁时遇上名动京华的绝色歌女,一曲清平调暗许深情,不顾家里反对,毅然娶了母亲做正室。只是一刹那的爱情终不能抵过岁月消磨,父亲朝中为官,渐渐力不从心,抱怨也多起来,言语之间艳羡别人有泰山大人可依傍。妾室一个个年轻貌美,母亲却一日比一日沉默病弱,唯有一把檀木古琴,乐声悠扬婉转,不曾随岁月白头。
一曲终了,便有人叫好。雨时揉了揉眉心,心中一片萧索。抬眼见立着的青衫公子,已敛了轻佻笑容,眉眼间的神色,竟仿佛有些怜惜。他望向雨时,缓缓绽开一个笑,轻声道: “看似轻灵随意,却暗藏了十八种指法变换,曲调平雅喜乐,实则百转千回别有暗恨。大象无形,大音希声,原是姑娘这样的境界。”
声音这样轻,仿佛风吹柳絮,轻轻拂在心上。雨时心头滋味难言,这本是首轻快的曲子,他却能听出其中忧愁。也只得笑道,“原来公子也是懂音律之人,是我班门弄斧了。”她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曲也听了,大家就此别过吧。这是我和这位公子的茶钱。”后一句却是对着小二说的。
那公子也弯了嘴角,“说好我请姑娘喝茶。”
雨时挽了巧倩往外走,只扬扬手中钱袋,“该多谢公子打赏才是。”
他却又随出来,在身后道:“在下李清言,敢问姑娘芳名?”
雨时回头,在迷茫雨色之中,对上三步开外的一双黑色眸子,心跳骤然快了一拍。那眉眼间的温柔笑意,竟令她微微有些失神。半响,才道:“雨时。安雨时。”安是母姓。早上听到院子里的福伯说,“庄稼正旱,这场雨下的及时。”
清言微笑,“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雨时敛眉,头一次知道不胜娇羞。道别的话在嘴边,却说不出来。
清言沉吟片刻,“三天后是上元节,安姑娘可否出来小叙?”
雨时觉得等这句话仿佛等了半辈子,女儿家的矜持与后母的苛刻都置之脑后,“戌时,在前面落翠桥下见,行么?”
“好。”清言点头。
雨时矮身道别,心中怅然。却见清言露出一个无奈又自嘲的笑,“不如我送姑娘到前面落翠桥。”
初春的雨又细又柔。雨时心里欢喜,原来他也不想分别。原来他,竟与她的心境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