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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立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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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宫里当差久了,再蠢笨的人也能学会那么一点察颜观色的机灵,但是红棉实在没想到,这个新封的主子会直接拿了自己这个殿内掌事嬷嬷做了筏子。
倒不是说她低估了新主子的城府,刚才她在边上侍奉,本来也留了心眼是偷偷观察着的——蕴嫔的待人接物委实挑不出什么错处来,至于蕴嫔问怡常在的那些话,很巧妙地都涉及到了目前宫中的人际局势,听着亦是人之常情,何况怡常在也算是做到了知无不言——至于是不是言无不尽,她认为那不在自己的评价范畴之内,却没想到蕴嫔直接就从这里下手了。
出于这几年历练下来的心机,红棉隐约猜到这是主子给身边人的测验,但是她总觉得主子这么问是别有深意的,尽管现在她根本没时间多想:“这……奴婢只能说,怡常在所言属实。”
晗珠盯着红棉低眉顺目的神态,只是好整以暇地微微一笑:“我没问你她说的是不是真话,我只是问你,她说的话有多少是真的。”
停顿了一下,晗珠忽然侧了侧头,又接了句:“还是说,刚才我跟她说了那么多的话,你完全没听进去?”
果然是在测试身边的人呢,红棉暗暗透了口大气——眼看着还有三年就能外放了,这节骨眼上被指派来侍奉新册封的宠妃,人人看来这都是个好差事,一来宠妃常有圣眷,自己得脸,也是给今后挣个好前程,二来讨了主子欢心,外放时念着自己的好,少说也有些额外的打赏,所以在这会儿是千万不能犯错的。这么一想,她急忙又低了低头:“主子说话,自有主子揣度,奴婢不敢多嘴。”
“这么说来,你就跟没嘴葫芦似的,不听不说,就算听了也不说,是么?”
“奴婢的本分就是侍奉主子,主子有事吩咐奴婢就是,别的奴婢就不晓得了。”
“嗯,不错,听着确实挺本分的,主子要你做什么就做什么,”晗珠仍旧盯着她看,惟独脸上的笑容渐渐透出了冷意,“可是这么一来,我要是不给你吩咐,你是不是就不会做事了?”
这话一说,红棉原本松了口气的心一下又被攥紧,然而晗珠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径自接了下去:“我就有点不明白了,都跟你这样,那我不就得事事都自己去安排?真要这样,还不如我自己侍奉自己呢,我不叫你就不动,难道没嘴葫芦就非得是应声虫?”
她彩帨底下恰好就垂着一个葫芦形状的白玉坠儿,说话的时候,红棉的眼角余光瞥见她似乎有意无意地用戴着的金丝护甲去拨弄那坠儿,平时看着温润的玉质光泽此刻竟然有些刺眼起来,就如同她话里藏着的机锋一样尖锐:“你自己说说看吧,都这么着了,凡事我都得自己去留心,一问你们就是没嘴葫芦闷声不吭,那我要这些个没嘴葫芦有什么用呢?”
其实蕴嫔这么不疾不徐地说下来,也不过是几句话的工夫,然而红棉却是听得连冷汗都要滴到地上了。蕴嫔最后那句话里透出的嫌恶是显而易见的,也就是说,自己这一注是完全押错了宝,今后……不敢再多想,红棉赶紧跪倒在地:“主子恕罪。”
“还算机灵,知道求饶了,可惜呀。”晗珠一收刚才绵里藏针的语气,冷笑出声,“我是不想知道你之前侍奉的哪个主子,我如今虽是初来乍到,可也是新册封的主子,话我是不怕说白了,我要的是聪明人,光嘴严是不够的,没嘴的葫芦能顶什么事?还不如死人嘴严呢。”
红棉听得心里猛地一沉,立刻磕下头去:“主子恕罪!奴婢一时糊涂,求主子恕罪啊!”
看着红棉磕头,晗珠却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扬声唤了花茀进来——也直到这时,红棉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然屏退了殿内众人,而花茀显然是知道她的意图的,进来就低声禀道:“回主子的话,奴婢打听过了,怡常在刚才说的多半属实,她和恬常在原来都是毓庆宫的宫女,只有慎贵人原是先皇后的陪嫁,是先皇后病故前半年出面收的房,不是一开始就是毓庆宫格格的。”
晗珠听了只是点点头:“好,你出去把外面的人都叫来。”
随着这句话,原本关起来的殿门一下就被推开了,一群宫女低眉顺目地鱼贯而入,不用回头,红棉都能听得出是分派到关雎宫的宫女。几乎是一瞬间,红棉就猜到了主子要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再怎么求饶都已经于事无补,背后的衣服许是被汗湿了,门外的风一进来,吹得浑身都发冷,竟是不禁整个人都要瘫倒在地上。
晗珠却只是端坐上首,似乎还有几分满意的神色,盯着红棉的举动,直到花茀过来说宫人已经到齐,她才扬起脸,逐一扫过底下跪着的众人,徐徐道:“昨儿我新册封,又遇上万岁爷赐宴,也来不及先跟你们说什么话,如今我就直说了,你们既然分到我这宫里当差,对外就是我关雎宫的人,对自己的差事忠心尽意是首要的,可是……”略一顿,语调放得更冷,“我想要的却是既知本分又知伶俐的奴婢,不是应声虫似的没嘴葫芦。这会儿召了你们在这里,就只问你们一句,但凡有人觉着我关雎宫这儿的差事不好领,或者是念着自己年纪快到了,想安稳混日子等外放,便上前来跟嬷嬷一处,我即刻回了内务府重新安排你们的差事。”
听着主子的话,再看看跪在前排满脸冷汗的掌事嬷嬷,众人再怎么蠢笨也猜得到怎么回事了,却没人敢说什么——蕴嫔的殊宠,可是从昨天就一直落在宫人眼里的——短暂的沉默之后,中间就有两个宫女膝行过去跟红棉跪着,这么一领头,陆续就上前了三个。
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晗珠看看再无人上前,沉吟半晌终于又开口:“丑话我可都说在前头,留下的只要对我忠心耿耿,我必不会亏待了去,可是我关雎宫这口饭不容易吃,自个儿先掂量准了有没有那本事熬得住,别回头担了罪过又号丧似的后悔。”
这话一说出口,就连自小跟在她身边的花茀都不禁变了变脸色,更遑论底下跪着的宫人了。又是一阵沉默,两个在前头的宫女终于也绷不住了,悄悄挪上前去,其余的依旧低眉顺目地跪着,但是神态已经不同之前的惶惑,隐隐都有着下了决心的气势。
直到这时,晗珠才稍稍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她看了看那几个要撤走的人,向花茀吩咐道:“把这几个不留的人先分到外院杂使,晚上爷过来我讨个话,明日就都能打发回去内务府了。”
说着,她又看了看留下的人,加了几句:“俗话都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你们既然敢留下在关雎宫当差,可都记着我今儿说的话,谁要是后悔了起些什么歪心思,或是我听到有谁四处嚼舌今儿这事,别怪我到时候不顾主仆情分了。”说到这里晗珠略停了停,又看了看众人神态,这才一摆手,“好了,都下去做事吧。”
许是都没想到这个新宠会用这样的开场来立威,众人是都被震慑住了,听到最后一句才如蒙大赦般鱼贯退了出去,连带着脸色灰败的红棉,也不敢再多说什么。等到众人都走光了,花茀这才上前放了门上的珠帘,回过身去搀扶晗珠:“主子回屋歇会儿吧。”
她声音放得很低,而且也尽量维持着脸上的平静,自小就跟在身边,确实也是对主子的脾性摸得很透彻的。晗珠也不再多说什么,扶了花茀的手起身就回了寝殿,等花茀掩紧了门,晗珠顿时整个人脱力似的歪倒在榻上,长长出了口气,半晌都说不出话。花茀也知道主子的情绪,急忙绞了暖帕子给她擦脸,又倒了安神茶给她喝了,好一阵才见她脸色缓了过来。
其实这一招立威,原来是不在晗珠计划之内的,进宫之前母亲虽然教过她如何笼络,但是承宠之后获得的特殊待遇,跟怡常在一席看似闲聊的打探,她忽然明白到自己并不是单纯的新宠,而是目前宫中风口浪尖的人物。于是就在那么短短的片刻之内,她决意效仿当初母亲震慑那群姨娘时的排场,从掌事嬷嬷下手,继而借题发挥。
不是说她不害怕,她冷着脸说出那番话的时候确实是捏着一把冷汗的。说到底她只是个嫔位,初来乍到的,都还没站稳呢,就这么大张旗鼓地做下筏子立威,传了出去必定少不了嚼舌。可是她又不得不这么赌一把,反正她已经是破格册封、破格承宠的蕴嫔了,多添了这一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说往后关雎宫的是非必然不会少,索性就借这事来个先下手为强,也好给自己的门庭培养几个能用的心腹。
至于皇帝那边,晗珠怕是怕,却也想好了说辞。她对自己的容貌和机灵还是有信心的,皇帝从昨天初封开始流露出来的宠溺不是作假的,只要时机找准了,她至少有八成的把握做到这事轻松揭过,何况皇帝一开始就对她这么偏爱,别的妃嫔眼红找碴是必定会有的事儿,又何必为了不让她们嚼舌而放过了大好的趁热打铁的机会呢?
这么一想,晗珠倒是坦然了许多,也把自己的后怕给抵消了不少。依照母亲私下的教诲,这头几天的新鲜劲是得牢牢把住的,等到站稳了,后头的人想撼动自己的地位怕也得花费一番心思,别的不说,现放着上面掌宫的舒妃、慧妃,可不就是最好的例子?虽说自己资历这会儿还比不过怡常在,但是跟同届秀女比,却是占足了先机的。对付旧人,她一时半会还腾不出手,现下只要留心防着那些新人就够了。
确实就如晗珠的预想,皇帝对她的宠溺并不是作假的,免去她头三天的晨昏定省,然后这三天他都是在关雎宫宿夜,赐宴唱曲,过得无比惬意。
至于那些要撤换的宫人,晗珠都还没开口,皇帝当晚过来的时候竟然给她带来了她的乳母卢氏,说是她年纪还小,多个家里人作伴也是好的。这卢嬷嬷原来是外放的宫女,不料成亲翌年丈夫就一病故去,后来辗转到了晗珠家里为奴。晗珠母亲见她人生得齐整,又是在宫里当过差的,就让她负责照顾晗珠。卢嬷嬷十分感激,因而对晗珠也极为尽心疼爱,如今晗珠进了宫,有通晓宫廷事务的卢嬷嬷在旁侍奉,亦是一大助力,更不消说卢嬷嬷的到来又成了关雎宫的一大殊荣。姑且不论皇帝的用意,晗珠当即顺着谢恩略提及了一句,皇帝就让卢嬷嬷接了红棉的差使,别的就更不用说了,第二天送走了皇帝,卢嬷嬷就把那些撤换的宫人打发到其它偏阁去做活,留下的都逐一在殿内安排了差事。
到了这时候,也只是晗珠进宫的第二天,而她所受到的恩宠,却已然是目前宫中最遭人嫉恨的了。晗珠心里得意之余也不免有些担忧,只是她已经打定了主意争宠——宫里就算是独善其身也免不了给人下绊子,她这横竖都是得宠的了,何必还要做那些伪善的事情?所以想到这些,她至多就是有点儿心烦,可是她到底年轻,皇帝拿她当心尖儿捧着,不但赏赐流水一样往关雎宫送来,而且还把免去晨昏定省的期限给拓展到了五天,她这点儿烦心事自然一拂就去,也懒得多想。
就在这天晚上,晗珠正在跟皇帝在水汽蒸腾的池子里嬉笑着,私下想着把这份殊宠绵延到一个全新纪录的时候,变故来了。
先是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接着就是段海透着焦急的声音:“爷,钟粹宫那边来的急信儿,慧妃娘娘怕是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