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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问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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晗珠醒过来的时候,窗外还未透入晨光。皇帝已在帐外梳洗过,段海领着几个宫女忙碌地伺候着皇帝更衣,却是动作轻缓,不闻杂声。
看到这场景,晗珠心里一惊,急忙坐起身来,不料才一动身子,便觉浑身酸软无力,只得勉力支撑着,伸手掀起锦帐,就要下床:“奴才起来晚了——”
“昨夜累着了,你歇着吧。”皇帝不等她说完,已转身过来,一手伸去按着她不让起身,眼里满满的宠溺,“朕已经传了话,这头三天你都不必晨昏定省,安心在寝宫里歇着。”
想起昨夜初承雨露的光景,晗珠不禁脸上发热,想要坚持,也还是使不上劲,只得温顺地缩回被子里:“可是……奴才这样懒怠,竟不曾侍奉万岁爷起身,奴才……”
皇帝笑了,似是大有得色:“把你弄得这么累,朕心疼得紧,今早自是不能以常礼待之。”
晗珠到底是初经人事,虽然有心揽宠,但仍是架不住这般调笑,脸上更是滚烫,想说什么又不好说,只得嗔了皇帝一眼,偏过头去。
看她娇羞不禁的模样,皇帝笑得越发惬意,顺手给她把锦被掖得紧了些,又道:“朕这就上朝去了,你多睡一会儿吧。”
晗珠含羞点头,看着皇帝离去,这才安心躺下。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晗珠轻咳一声,花茀很快应声而来,掀起锦帐用银钩挂上,方道个万福,笑道:“小姐醒了。”
若非花茀一身宫女衣饰,刹那之间,晗珠有些尚在家中的恍惚。随即她反应过来,脸上一红,不禁嗔了花茀一眼:“死丫头,连你也要笑话我?”
“奴婢哪里敢呢?”花茀笑着取了一件长袍给她披上,“嬷嬷已经备好了兰汤,说是提神养颜的,等小姐醒了就让小姐先去沐浴。”
晗珠听过教导嬷嬷解说侍寝之后的流程,饶是如此,现在听到也仍觉羞意难抑,只得不去接话,由着她们侍奉。沐浴完毕,因是得了特许无须请安,红棉便准备了家常衣服让她沐浴更衣,又在偏殿张罗了一桌膳食。
沐浴之后,晗珠只觉通体松快,夜来的疲累一扫而空,出来又看到桌上满满当当的膳食,皆是自己素来喜食之物,更觉得胃口大开。花茀自小跟随她,对主子的脾性摸得也比别人熟,见她神态,待她落座就端了粉彩莲花汤盅盛着的虫草洋参乌鸡汤上前:“嬷嬷刚才说,这是万岁爷吩咐下来赐给小姐的补品,补气滋养,一定要小姐喝的。”
闻言,晗珠又是一羞,忽而有些疑惑:“是了,我记得看过宫中早膳的份例菜色不是这样的,怎的今天来的都是我在家时爱吃的东西?可是万岁爷吩咐的?”
“那是自然,万岁爷说小姐才刚进宫,一下改换口味难免不惯,特地要奴婢去膳房传话,让厨子按小姐的喜好制膳。”花茀喜滋滋地说着,“万岁爷还说今晚的晚膳由咱们宫里的小厨房做了,让小姐等着今晚一同用膳,可见万岁爷对小姐极为上心。”
尽管这些话听在耳中,晗珠仍是禁不住羞意,不过转念想到这其中的意味,心里也越发得意——自己只是初承恩宠,却接连得到别样殊荣,姑且不论这份宠爱是否长久,但是在别人看来,自是羡妒不已的风光。皇帝对她这份宠溺,不外是一时新鲜,因此为了今后打算,自己必须要想方设法稳固这份宠爱才行。想着,她拈起细瓷汤匙轻抿了一口那汤,只觉入口鲜香,极是美味,当下便放开心情,用了好些。
用过膳,晗珠来到日常起居的侧殿。殿内装潢可谓精美华贵,四下收拾得一尘不染,香炉里熏的却是晗珠在家时爱用的百合香,想必宫人早就从花茀那里打听过这位主子的喜好了。看到晗珠到来,红棉亲自端了茶盏上前,又屈膝道了万福。
看红棉举止恭顺,晗珠心里想起进宫之前听母亲嘱咐过,若是得了册封,除去讨好皇帝,首要就是笼络派到身边的掌事宫女,这些掌事宫女名分上是侍婢,但是论资历,是远在她们这些新秀之上的,对宫里的事情知道的也多,笼络到了她们,也就多一份耳目。尽管这只是晗珠成为妃嫔的第二天,然而从昨天起她就暗暗留心过,现在更是确定,这个红棉就是她在宫里首先要笼络的第一个人。
落座之后,晗珠又打量了红棉几眼,这才启口:“嬷嬷进宫很久了吧?”
红棉仿佛料到她有此一问,神色不见任何波动,只低头应答:“回主子的话,奴婢十三岁进宫,如今再有三年便可外放了。”
“那真是进宫好些年了,”算来红棉已经在宫里呆了十来年,这份资历应该是精通宫里不少事情的了,看来这笼络还是值得的。晗珠想着,又问,“不知道嬷嬷是哪里人?”
红棉刚要回答,这时白芷进来屈膝禀道:“主子,咸福宫的怡常在给主子道贺来了。”
咸福宫的怡常在?晗珠挑了挑眉,她知道宫里还有别的妃嫔,也知道会有接触到的时候,却并未想到会这么快。也就这么一瞬的迟疑,红棉已低声道:“怡常在马佳氏,原是毓庆宫的格格。”
果真是在宫中久了,确实很会察颜观色。晗珠又是暗暗称许,继而转念想到,之前皇帝下了旨免去她头三天的晨昏定省,按理来说也带有谢绝来访的暗示,这怡常在却还是主动求见,想也知道是怀着什么心思,不过她原是毓庆宫格格,虽然封位不及自己,但是论资历又在自己之上,见一下也无妨。一念至此,晗珠便示意白芷:“那就请她到正殿的厅里坐吧。”
说着她起身扶了红棉的手前往正殿,刚踏进厅堂,入眼就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少妇领着两个宫女福身下拜:“奴才给蕴嫔请安。”
循声看去,那女子低头福身,仪态礼数很是恭敬。晗珠一笑,先到主位落座,才开口说道:“姐姐何必多礼,快请起来坐。”
许是没想到晗珠开口就称姐姐,对方先是一怔,继而有些放松开来,很快道谢起身,在下首的客席坐了。晗珠留心打量过去,马佳氏只能说是略有几分水秀的中等姿色,身上穿的是一套米黄缎面绣淡红缠枝花的旗装,但是毫无珠翠妆点,抿得一丝不乱的发髻上簪着几朵跟衣裳配套的偏色绢花,唯一显得贵重的只有耳下的一对珍珠坠子,看去颇为素淡。看她态度,晗珠心里有了几分底,脸上只是不动声色,仍旧客气笑道:“其实我新近册封,论资历远不及姐姐,姐姐这么客气,倒让我惶恐了。”
“蕴嫔封位高于奴才,奴才理应登门道贺。”绿绮忙回答,又示意跟随的宫女把带来的礼盒奉上,“些许薄礼,贺蕴嫔册封之喜,望蕴嫔笑纳。”
其实在过来的时候,绿绮就设想过这位新宠的态度,不料见面之后发觉对方竟是客气相待,当下不禁暗中松口气。回想起昨天在舒妃宫中的一幕,绿绮当时就打定了主意,不管别人如何,她今天怎么都是要登门道贺。绿绮很清楚,自己本来只是毓庆宫的大丫鬟,侍寝是分内事,论出身和地位是没办法跟春熙、娉婷相比的。皇帝念旧情给了她一个格格名分,登基之后又封了她常在,她从来都很感激,可是这并不能表示她可以就此安心了。再看晗珠,尽管岁数比自己小了好几年,说话口吻却透出几分待人接物的老练,可见这位新宠不会是个绣花枕头,要是能讨了好,至少往后在面子上过得去些,说不定还能沾点儿光。
晗珠示意花茀接了打开一看,绿绮送来的是一套金镶翡翠的对簪,做工颇精巧,便笑:“姐姐亲自登门道贺,又带了贺礼,就别说这些客套话了。”
说着她便示意花茀收了锦盒,又让红棉过去奉茶,心里也有了主意——看这个怡常在的态度,无非是登门示好,虽然自己并不清楚对方在宫中的实质地位,但是她既然是毓庆宫格格出身,知道的事情肯定要比底下的宫女清楚,倒不如先在她这里探探路。眼珠一转,晗珠也不让她开口,就又引了话头:“再说,我如今和姐姐一样,都是侍奉万岁爷的姐妹了,这会儿闲话家常,姐姐比我年长,与我姐妹相称也无不可,不知姐姐意下如何?”
绿绮没想到她会这么客气,转念一想,显然这是打探过自己的身份,想要借此拉近关系吧?看来这新宠确实有几分城府,不过这也正是自己今天造访所想要达到的目的,遂笑答:“既是如此,那奴才就斗胆以姐姐自居了。”
“这才对,咱们乐乐呵呵地聊天说话,还要拘着礼数岂不生分?”晗珠抿了一口茶,笑意盈盈,“妹妹才刚进宫,对宫里的事情不甚明了,还请姐姐赐教。”
开门见山的询问,绿绮顿明其意,只在心中暗道,对方看似初谙世事,心机却老练,而且这才是承恩翌日,做派上竟已有了高位的威严,难怪那天舒妃言辞之中亦有些忌惮。这问的话直接就切入要旨,只怕也是想借机试探自己吧。想着,绿绮便笑道:“赐教不敢当,只是万岁爷登基的前一年,毓庆宫嫡福晋病薨,因而登基之后万岁爷追封嫡福晋为孝真皇后,又中空凤位五年以悼,这之后就一直由景仁宫舒妃、钟粹宫慧妃两位娘娘共掌凤印,不过慧妃娘娘现在卧病静养,所以宫里的事务由舒妃娘娘主管。”
“那么,别的还有哪几位姐姐?可都是从毓庆宫过来的?”
“万岁爷登基至今,直到前几天才是初次选秀,宫里现有的几位妃嫔都是毓庆宫过来的。”绿绮娓娓道来,这些事情只要找个有资历的宫女打听一下就知道,自己倒也没必要隐瞒什么,“除了刚才说的两位娘娘,还有麟趾宫的慎贵人、延禧宫的恬常在。”
晗珠挑一挑眉,宫里妃嫔果然不多,跟自己在西六宫的只有两人,不过倒是没想到其中一个会是仅次于自己的贵人,而且就住在旁边。再一想,现有的这些妃嫔都是东宫女眷,除了两个妃位,别的都是低位,但看封位,这慎贵人又稍高,想必原来也是有几分宠爱的。再一想这怡常在的态度,那个恬常在是在东六宫就不说了,西六宫的只有她忙不迭地登门示好,而慎贵人不闻声息,其中含意不问可知。想到这里,晗珠笑容更是缓和:“原来如此,多谢怡姐姐赐教。”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涉及的无非是宫中琐事。一番闲聊下来,晗珠细度想问的也差不多了,便朝花茀使个眼色:“把昨儿内务府发的那对如意珠花取来,送给怡常在。”
不等绿绮有所反应,她又笑着转向绿绮:“刚才也说了,我这是初来乍到,不清楚姐姐的喜好。这对如意珠花是昨儿册封时得的,也是内务府新造,就权当我的回礼,还请姐姐莫要嫌弃。”
说时花茀已取了东西折返厅内,晗珠接过她手里的小巧锦盒,亲自送给绿绮:“往后姐姐得了空,不妨多来走动走动,咱们姐妹一块儿说说话解闷也是好的。”
绿绮看她连说带笑,看着极为客气,却又隐隐透着股不容许拒绝的意味,更觉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破例册封、破例免去晨昏定省,就这么两条,已经足够说明蕴嫔对皇帝是多么称心;而这一番谈话下来,隐约也能看出蕴嫔的城府,自己那样薄弱的恩宠,无论如何也是难以与之抗衡的,讨好才是最稳妥的做法。看她亲自递了回礼,虽说是出自笼络,但是自己也不好拒绝,忙起身接了:“妹妹太客气了,这让姐姐怎么敢当呢?”
如此又客套了几句,绿绮便起身告辞。晗珠也不多留,只是亲自送了她出门,看着她千恩万谢地去了,才转身回到殿内。
刚在殿内坐下,回想刚才谈及之事,晗珠脸上笑容渐渐褪去,待到她唤红棉近前,神态已是含了几分威严:“刚才你一直在旁边侍奉着,怡常在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红棉一愕,随即低头应道:“主子吩咐奴婢的话,奴婢自然是听到了的。”
“那我问你,”晗珠盯着她,一字字问,“刚才我问她的那些话,她的回答里有多少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