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承恩 ...
-
假如留宫居住的最初几天，秀女们尚算是平静无波，那么蕴嫔的册封不啻是一块惊起层层波澜的大石。
通传的宫女几乎是一路小跑进来的，先是到了教导嬷嬷那里传了话，接着又有内务府的司礼嬷嬷带着宫女捧了礼服饰物，连同教导嬷嬷一起直奔皖真所在的厢房，恭恭敬敬地叩开门，请晗珠梳妆。
根本不用出门，晗珠都能猜到旁人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册封有着怎样的情绪。她倒不奇怪皇帝对自己的注目，毕竟选看那天她确实吸引到了皇帝的注意，只是惊讶于这份册封来得这么快——在这之前，嬷嬷反复提及秀女留宫居住是一月为期，如今却仅仅是第五天。
由于晗珠是本朝首次选秀获得册封的第一人，虽然封的只是嫔位，又因为中宫虚位不用参拜，却也办得颇为隆重。嬷嬷向她传达了册封吉时选在未时三刻的旨意，就带了她去沐浴净身，接着回房梳妆打扮。
一时间，晗珠这间小小的厢房几乎挤满了侍奉的宫女，但是每个人神情恭敬之中带着肃穆，人虽多，却一点杂声也无。许是感觉到这不同寻常的隆重，晗珠也不多话，由着她们操办，直到穿上那身香色锦绣礼服，指尖缓缓滑过内衬那柔软的丝绸缎面，她才长长吁了口气。
待她穿好了礼服，嬷嬷捧过嫔位朝冠，覆上她抿得一丝不乱的青丝，让她稳稳戴住。冠带上的东珠随着穿戴徐徐滑过她的额头，微微的凉，却让她发觉自己竟有些想要冒汗似的热。
看着镜子里面映出来的一身华彩的人儿，晗珠忽然觉得有些说不出的陌生，但更多的是随之而来的激动——这身华彩所包含的锦绣前程，岂不正是所有留宫的秀女的梦想？她原以为自己会是泯然于众不得不费心争宠的一员，却没想到能以这种脱颖而出的方式拔得头筹。
妆扮停当，晗珠扶着嬷嬷的手站起身来，仪辇早已停在门外，众司仪女官依照仪仗分立两旁，见她出来，便同时福身向她行参见之礼。
晗珠抬眼环顾四周，却见与她同期参选的秀女被另一个教导嬷嬷领着，齐刷刷跪在一旁，听到她出来了，有几个竟还偷偷抬起头往这边瞥，虽然只是短短一瞬，却仍能感觉到她们眼中的艳羡。
就在这一刻，晗珠陡然感觉到一股别样的优越感油然而生，连带着脸上也不禁泛起了分外开怀的笑容。
仪辇直奔专供后宫举行各种典礼仪式的坤宁宫，此时坤宁宫前早已立着一排参礼的司仪女官，因为晗珠受封的是嫔，并没有扎起用于安放册宝的彩亭，只照着例规将宣旨的香案设在内外廷交接的太和门处。看到仪辇到来，众人先是福身迎接，待晗珠降辇，方站回原处，每个人都是低眉敛目不发一言，然而从她们那恭谨的神态，已能感觉到此处非同一般的庄严肃穆。
随着通传吉时已到，众人便簇拥着晗珠来到太和门前设好的彩亭。
来宣旨的正副使都是礼部侍郎，晗珠在香案前依礼跪好，正使打开圣旨，扬声念道：“朕惟协赞坤仪，用备宫闱之职；佐宣内治，尤资端淑之贤。爰考旧章，式隆新秩。尔他他拉氏，德蕴温柔，性娴礼教。位在掖庭之列，克著音徽；礼昭典册之荣，宜加宠锡。兹册封尔为蕴嫔，赐居关雎宫。尔其益修妇德，矢勤慎以翼宫闱；永佩纶言，副恩光而绵庆祉。钦哉。”
“奴才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晗珠深吸口气，稳住自己那剧烈的心跳，这才启口谢恩，随即双手高举接了那道明黄圣旨。
接了旨，司仪女官上前扶晗珠起来，回到坤宁宫前。原本妃嫔册封礼毕之后要到太后及皇后处参拜，由于凤位空悬，皇帝的生母又早逝，先帝妃嫔惟有两位皇考太妃尚在，便免去了这项，只让晗珠在坤宁宫向孝真皇后的牌位行过叩见中宫的大礼，就算是参拜了。
终于等到仪式完毕，仪辇又载着晗珠来到关雎宫。与坤宁宫的庄严不同，关雎宫里外张灯结彩，原就雕梁画栋的楼阁更显华美。十来个簇新衣裳的宫女跪在门口迎接，仪仗来到门前，晗珠降辇，宫女们便同时启口：“奴婢恭迎蕴嫔，蕴嫔万福。”
晗珠心里得意，尽管自己封的只是嫔位，但是这头一份的殊荣看在别人眼里，自是不同寻常。她扶着跟随过来的司礼嬷嬷的手走到主殿门前，方转身颔首道：“起来吧。”
众人道谢起身，晗珠忽然看到她自幼随身的家生丫鬟花茀站在其中——依照祖制，秀女留宫期间是没有贴身丫鬟侍奉的，但是中选之后可以从家里带一名侍女作为陪嫁进宫，她也算是好些时候没有见过这个几乎从小就在一块的侍女了，当下伸手过去拉了花茀出来，笑道：“花茀，你来了。”
花茀双眼依稀泛着水光，似是激动已极：“万岁爷隆恩，内务府拨了奴婢来侍奉小……哦，是侍奉主子。”
“你是从小跟着我的，这称呼原是喊惯了，往后没人在边上，你还这么喊吧。”晗珠也颇高兴，到底在宫中有个知根知底的心腹，总是放心些，比后来再拉拢的来得可靠多了，“往后咱们还是在府里那样，这多好。”
花茀点着头，还要说话，司礼嬷嬷却领着其余的宫女过来，请晗珠进殿内坐了，方逐一说了众人的名字。晗珠留心一看，除了花茀和掌事宫女红棉，分到她这处的宫女还有五人，皆是十五六岁年纪，另外又有两个听差的小太监全保、陈沛，都是二十出头。听过介绍，晗珠又挑了其中一个名唤白芷的宫女出来，与花茀一起做了贴身侍奉，其余便让嬷嬷交由红棉安排。
才吩咐停当，又有掌事公公刘康带着小太监将皇帝的赏赐及各宫的赠礼送了来，一时殿内珍宝琳琅满目。晗珠虽然心里得意，却也不禁暗叹后宫礼仪之重，忙吩咐红棉带了花茀去取些无关紧要的玩意打赏了众人。
如此忙碌一阵，已经是皇帝将要驾临的时候。
按照惯例，初次承恩的妃嫔应当往承乾宫伺候，然而皇帝却下旨在关雎宫赐宴，固然这次破例是比不上那骤然封嫔的风波，只能算是余澜，但是已足够彰显这位新宠的恩遇。晗珠自然不会怠慢，她在花茀侍奉下稍事沐浴，换了迎驾的吉服，回到正殿只见红棉指挥着众人有条不紊地安排御席，心里又是暗暗感叹，果真皇家的排场，非同一般。
这时门外通传御驾将临，晗珠不再多想，领了众人到门前跪迎，待御驾到来，她已率先福身下拜：“奴才恭迎万岁爷。”
然后她就听到了皇帝的语声：“起来吧。”
不同于当日选看时的威严无匹，此刻入耳的语声温和而醇厚，晗珠刹那之间只觉得心中怦怦直跳，几乎清晰可闻。她知道自己现在所面对的就是这一生所要寄托的君主，就在这一瞬间，她想起之前从书里读过的，关于后宫的种种描写。如果自己今天的册封意味着她将是皇帝的新宠，那么就一定要做一个名符其实的宠妃，就算要使劲浑身解数，就算是过后有人夺了去，也要竭力留住这份君恩，即使只能留得稍久一些。于是她决定做一个大胆的举动——顺着起身的势子，她抬起头来迎着他的目光，嫣然一笑：“谢万岁。”
笑的时候，晗珠的紧张亦到了顶点。在接受教习的时候她就不止一次听到过，宫里最重礼法，寻常是不能跟上位平视的，何况对方是九五之尊。但是她仍然决定赌一赌，皇帝既然能给予她这份不同寻常的殊荣，那么应该不会因为这一点小小的逾矩就立刻厌弃了她。
皇帝微微一愕，随即伸手过去拉了她，笑了：“没想到朕的蕴嫔，笑起来如此可人。”
就是这一笑，晗珠整个人都松了下来，知道自己这一赌是赢了。她竭力稳住因紧张而剧烈不已的心跳，娇笑道：“那天万岁爷选看的时候，难道没有看清楚奴才的容貌么？”
“但是朕记得，你那天并没有笑。”皇帝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言笑晏晏，又是一怔，接着笑得更为舒心，顺势揽了她在怀，来到殿内，“朕可是直到刚才，才看到你笑。”
“既是如此，那奴才就多笑笑，好让万岁爷看清楚。”晗珠忽然快走两步，来到桌边，执了那甜白釉和合如意印花酒壶，又回眸娇媚一笑，“万岁爷赐宴，让奴才为万岁爷把盏可好？”
皇帝落座，看她笑容娇媚，早觉舒心快意：“今晚是你册封的赐宴，你不入席，反而去把盏，岂非所宴无主？”
晗珠见他满脸含笑，知道他对自己所为并无不快，眼珠一转，索性更进一步，向两边宫女使个眼色：“你们都下去。”
不等皇帝有所反应，她又娇笑道：“万岁爷既说这是奴才的册封赐宴，便由奴才亲自主宴招待万岁爷，不用旁人侍奉，这不就有主了？”
早在选看时便知她伶俐，却没想到她有如此敏锐的心机，不但讨巧，而且讨喜。皇帝不禁朗笑出声：“好，朕依你。”
听到这一句，晗珠又是暗暗定心。她执壶满斟，复端起那绘着和合如意花纹的酒杯，送到皇帝面前，柔声道：“万岁爷恩遇，奴才先敬万岁爷一杯。”
皇帝只见灯下她一双柔荑，映着杯中浅红的蔷薇露，竟是肌肤胜雪，忽然促狭一笑，接了杯一口饮下，随即一把揽她入怀，不等她有所反应便以口堵上那两片娇软樱唇，舌尖顺势探入其中，一口酒就这样度到了她的嘴里。
晗珠陡然一惊，随即反应过来——嬷嬷是教过这房中之事的，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开场，然而本能的羞涩和经验的空白使她手足无措，只好试探地攀住皇帝的脖子，乖巧而生涩地顺应着他的逗引，那口酒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只觉一颗心有如鹿撞般的乱跳不停，待到皇帝松开她的唇瓣，她已是娇喘细细，满脸烧红。
皇帝似是留恋般再吮了吮她那微微张合的唇瓣，又笑：“还说要招待朕，怎的这就醉倒了？”
晗珠羞得脸上滚烫，想要挣扎起来，却觉浑身绵软，使不出力来，不禁嗔道：“奴才……奴才这不就是在招待……”似乎灵光一闪，晗珠也不知道怎么会突然想到的，她再度凑前，大着胆子学着皇帝的举动，舌尖在他唇上轻轻舔舐，声音放得更娇媚，“奴才这不就是在招待万岁爷品尝主菜么？万岁爷觉得如何？”
“好，那朕这就来尝尝。”她的主动和娇媚引得皇帝心荡神摇，忽而一把将她横抱而起，出门直奔寝殿。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承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