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清歌》凤嫏嬛

2、新秀

　　当朝的首次选秀，到今天已是最后一天，只要今天通过了就可以留宫居住，算是宫里的半个主子，等到过了留宫期限就可以册封了。
　　对世间女子而言，进宫应是最无上的荣耀了，尽管有那么多的前例明示暗示着深宫的无奈和凄苦，却也充分说明，只要能博得圣宠，那就不是一句平步青云所能比拟的荣耀了——只这么一点，便已足够成为争妍斗艳的动力。
　　许是都晓得今天的郑重，站在侧殿等候宣召的秀女们都是低眉敛目的，大气也不敢出，越发显得气氛的凝重。
　　晗珠站在其中，虽然神态恭谨，却隐隐透出一股自然而然的平静，有别于旁人的忐忑。
　　倒不是说她对中选极有把握，而是她早已想得很清楚，横竖八旗女子不经过选秀根本就不能议婚，中选没中选最后都是要嫁人的，与其紧张，还不如从容面对。
　　当然，说到中选与否，晗珠是想过的，毕竟博得圣宠是世间女子所能设想到的，最光荣的出路，她自然也向往过这种尊贵的生活。
　　至于争宠，晗珠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她的父亲是天津府道台，为了求子而广纳姬妾，却直到纳了第八个姨娘进府之后才得了一个男丁，顿时宝贝得什么似的，连带着八姨娘也风光无限，凌驾于所有姨娘之上。晗珠的母亲虽然是正室夫人，却在一连生了三个女儿之后再也不见生育，只得容忍丈夫广纳姬妾，和那群姨娘维持着相安无事的表面客气。因此晗珠从小就看惯了家里的明争暗斗，于她而言，进宫为妃不过是换了一个居所，所要面对的还是一样的争宠，何况就算嫁给门当户对的人为正室，万一生不出儿子，不也一样要面对很多的姬妾么？再说进宫得了名分，不管到头来有没有一儿半女，名分上也要尊贵得多了。
　　何况这次是当今皇帝登基之后的首次选秀，而且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现在的后宫，凤位空悬。
　　当今皇帝爱新觉罗宗竣是先帝的第三子，先帝的敬娴皇贵妃所出，登基至今已有三年。他的嫡福晋董鄂依兰是殿阁大学士的长女，可惜福薄，在他登基之前就一病故去。许是念着结发夫妻的恩情，登基之后皇帝就将她追封为孝真皇后，又立誓中空凤位五年，因此民间都说当今皇帝重情。
　　至于如今的后宫，则是由原来的两个侧福晋、现在的舒妃与慧妃共掌凤印，但是慧妃体弱多病，后宫事务实际上都由舒妃掌管，其余的几个格格进封的贵人、常在又是出身低微，应该是成不了什么气候的，何况很快又会多了这次参选的新秀去分沾雨露。晗珠如今正值青春妙龄，是女子容颜最好的时候，一旦中选，她有的是机会竞争。
　　晗珠正在出神，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低低的咳声，接着便是公公尖细的嗓音：“秀女入见！”

　　相比起那天的暗夜深沉，今天却是个晴朗的初秋艳阳天。
　　暮烟身着朝服，坐在皇帝的右侧下首，努力地让脸上浮现出平静自然的微笑。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了，她有些优越的自得，但是更多的还是无奈。虽然一直在劝慰自己要想开，只要身在宫中，这种情况就是无可避免的，却仍是止不住心底的淡淡酸涩。这时她不禁又想起当日选秀时她遇到的懿德皇贵妃——先帝的孝仁皇后故去之后一直执掌后宫的女人，死后又被先帝追封为孝德皇后，合葬肃陵——当日那一抹恰到好处的平静微笑，想必也是经过了无数次历练，才做得到的吧？由此可见，自己也还有一段路要走呢。
　　想到这里，暮烟竟有些羡慕起若雅来，至少若雅的卧病使她不必面对这一刻，可以避免这种明明吃味得很，却仍要极力大度的尴尬。
　　这时，段海的声音传了过来：“启禀万岁，秀女入见。”
　　随着这一声的传唤，立刻就有两个教导嬷嬷引领着一队秀女款款地走进殿内，然后在阶前一字排开，站定之后又同时行礼：“奴才叩见万岁爷，参见舒妃娘娘。”
　　暮烟凝神看去，就像她当年选秀一样，这些秀女皆是一色的蓝布旗袍，梳着统一的麻花辫子，胸前挂着写有家世姓名的绿头牌，尽管不施脂粉，却怎样也掩不住通身散发出来的那份正值花样年华的青春可人。她不禁又偷偷瞥了一眼皇帝，不同于她的心思百转，他却是神色如常，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的每一个秀女。
　　待秀女行礼完毕，便有太监上前按照名册逐一点名秀女出列。
　　却是就在这时，有个秀女不知是不是太过紧张，突然脚下一软，往后就倒。
　　事发突然，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站在她左边的秀女急忙侧身避开，而她右边的那个秀女却是急忙上前一步扶住她，又将她交到急急奔上来的教导嬷嬷手里，然后重新归位并跪地行礼，一气呵成，不显丝毫慌乱，竟是非常的镇定自如。
　　御前失仪，那晕倒的秀女是不可能留的了，而那个出手相扶的秀女……暮烟没有多想下去，因为这时皇帝已经开了口，叫的正是那个出手相扶的秀女：“你叫什么名字？是谁家的女儿？”
　　“回万岁爷的话，奴才他他拉晗珠，家父现任天津府道台。”那秀女显然也是紧张的，声音略有些颤抖，却是维持着不疾不徐的语调，吐字清晰。
　　皇帝颔首，向那扶着晕倒秀女的嬷嬷道：“带她下去医治，醒了打发走就是。”
　　嬷嬷应了是，喊来宫女一起扶了那秀女下去。顿时殿内的秀女连同晗珠在内，脸上都飞快掠过一阵忐忑，所有的锦绣前程，就这么一句话就了结了。皇帝遂又转向晗珠：“你刚才为何扶她？”
　　晗珠答道：“回万岁爷的话，奴才并未多想，只是等奴才回过神来，已经伸手出去扶住了。”
　　“她御前失仪，你不怕她连累了你？”
　　“回万岁爷的话，事发突然，奴才未有多想的余地，若是因此惊驾，奴才只请万岁爷宽宏恕罪。”晗珠说着伏地再拜。
　　暮烟听得心中一惊，皇帝的问话她是听得出意思的，这秀女显然已经让皇帝另眼相看了，而且虽然这秀女的语气掩不住紧张，却有如此一副伶俐的口齿，兼之这般进退有度的表现，到了宫里，只怕不会是什么易与之辈。
　　果然皇帝的笑声印证了她的猜想：“你起来吧，朕相信，你确实没有多想的余地。”
　　说着，皇帝转向段海：“让她们跪安吧。”
　　一声令下，秀女们告了退，便跟着教导嬷嬷鱼贯而出。
　　暮烟心中轻叹，却见皇帝注视着晗珠的背影，知道多说无益，便努力按捺着满心的酸涩，起身一福，微微笑道：“恭喜万岁爷后宫添美。”
　　皇帝看她一眼，笑道：“急什么，还要等她们留宫居住期满才知道是不是真的添了。”说着他站起身来，向她伸手，“起来吧，这半日也忙过了，朕跟你一起去慧儿那里坐坐。”
　　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皇帝不再提及今天的事，但是暮烟知道，他比往常飞扬的神色决定了这个他他拉晗珠必然得以留宫，必然是首次选秀中第一个得宠之人。
　　于是很快的，暮烟就得到了答案——那是在秀女留宫居住的第五天，皇帝颁布册封旨意：天津府道台之女他他拉晗珠，封为蕴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