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前夜 ...
-
轿子转出长街的时候，天色已经差不多黑透了。
尽管长街两边檐下早早便点起了风灯，廊下也挂上了灯笼，可是在暮烟看来，仍是照不亮这仿佛望也望不见头的长街。
暮烟晓得原因，自从前几天皇帝让她派人整理乾西五所的宫室供选秀使用——她当然是不会违抗旨意的，也一如既往地依着自己管家的风格，督促着底下的人去办妥——就是这之后，心头总是有些郁郁的，仿佛绞了一团怎么都舒展不开来的乱麻。
对于选秀，暮烟并不陌生，凡是八旗出身的女儿都是要过这一关的。就说她自己，六年前也是众多秀女中的一员，穿着宫里发下来的蓝布旗装，梳着麻花辫子，系着绿头牌儿，怀着初见世面的那颗忐忑的少女心，收敛了在家时的娇纵，屏气凝神地跟着引领的公公走到御前选看，期待这片刻的表现扭转自己这一世的命运。
也不过是六年光景，此时想起来，却似是很遥远的前尘，遥远得每次想起来就有一堆感慨。平心而论，暮烟认为自己是幸运的，没有被先帝所纳，而是被指进了毓庆宫，虽然现在对比起来，后宫和毓庆宫其实没有多大区别，都是妻妾扎堆的地方，不外乎称呼不同罢了。
在明白了这点之后，暮烟忍不住对当时陪同先帝选看的孝德皇后——当时还是懿德皇贵妃——平生了几分敬佩。她至今仍记得那天孝德皇后脸上温和而得体的微笑，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仿佛没有什么事能惊动了那绯红樱唇扬起的恰到好处的弧度。那时候她就在想，假如易地而处，自己还能不能笑得出来呢？没想到六年之后，她真的有了实践的机会。
“主子，咱们到了。”轿子忽然停了下来，接着紫苏掀起了帘子，低声说道。
暮烟轻叹一声收起思绪，不再多想，伸手出去搭着紫苏的手下了轿，站定的时候，脸上又已是平素那种端庄温婉的神态。
轿子停在养心殿前，迎面过来的是皇帝身边的近侍太监段海。暮烟对段海并不陌生，早在她还没被指到东宫的时候，先帝就安排段海在毓庆宫伺候了，这么多年下来，段海便有如皇帝身边的影子，时刻跟着候着，皇帝对他的信任也是看得出的，就连若雅也忍不住感叹过，说不定毓庆宫里这一群福晋格格，都还不如段海摸得透爷的心思。但是段海很会做人，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从没有过丝毫的骄慢，待人接物总有着一种奇妙的总能使人安定下来的气质。此刻段海见了她，立刻紧上两步，打了个千儿道：“奴才给舒主儿娘娘请安。”
暮烟颔首一笑：“爷可是正在批折子？”
“万岁爷正在西阁看书，说娘娘来了进去便是了。”段海一脸恰到好处的笑容，挑不出半分错处。暮烟随口应了一声，心里却是有些感叹的，要历练多久才能学得会这样不着痕迹？自己这些年来也算是学到不少，可是今晚一看，却还是得拼了命多下功夫才行。
暗暗摇了摇头，似是要拂去这些多余的思绪，暮烟转身接了紫苏递来的食盒，示意她带着人们留在门外，这才往里走去。西阁的门前立着两个小太监，见她来了，低头打了千儿，便掀了帘子让她进去。
养心殿的西阁，对暮烟来说还是有些陌生的，在毓庆宫那会儿，她们去得最多的还是后宫，虽然也曾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踏足这里，却是没有想到会是现在这么理所当然得像是往常串门一样。
此时室内灯明如昼，皇帝正坐在灯下，执了一卷书似乎看得津津有味，嘴角不觉便扬起了笑意的弧度。但见他一身象牙白绣金蟠龙的单袍，腰间系着金线荷包和夔龙玉佩，虽是家常衣饰，然而坐在此间，那份天子威仪就那样不经意地流露开来。
尽管已经与他生活了六年有余，但是不知怎的，有时还是会觉得陌生，恍如初见。便如此刻，看他这种惬意的神态，她竟不禁有瞬间的怔忡，幸好还是很快反应过来，裣衽施礼：“奴才参见万岁爷。”
“你来了？”皇帝闻言抬头，嘴角的笑弧随即扩散开来，“来，过来坐。”
说着他随手放了书，伸手过去，把她拉到身边坐了，又笑：“你从慧儿那里过来的？”
暮烟晓得他说的是慧妃纳兰若雅。早先在毓庆宫里，她与若雅同为侧福晋，进宫之后又一同册封为妃，多年来一直是平起平坐的，倒是没想到他对若雅的这句昵称真的会变成若雅现在的封号。不过她早已知道他对若雅的看重，那是就连嫡福晋董鄂依兰还在世的时候也吃味过的看重，便微微笑道：“是，才刚去了钟粹宫，瞧着这一阵子若雅妹妹的病颇有起色，想必再调养一阵子就能大好了。”
皇帝笑着，伸手叩一叩她带来的食盒：“带了什么来，这么甜丝丝的香味儿？”
暮烟也笑：“原是没想着带来，是看若雅妹妹那儿刚好新做了两样点心，奴才想着这一来凑了四色，正好借花献佛，就还是带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起身打开食盒，依次取出用玛瑙掐丝碟子盛着的芋泥卷、桂花糕、枣花儿、杏仁饼摆到桌上，又笑：“爷猜猜，哪两样是若雅妹妹的心意？”
皇帝却已伸手去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猜什么，你带到这儿就是给朕吃的，横竖都要进朕的肚子里，还分什么你的她的？”
这话说得暮烟先是一怔，继而忍不住边笑边顿足嗔道：“瞧爷这话说的，没个正形儿。”
皇帝咽了糕，另外一手揽了她，笑得颇是促狭：“这会儿又没外人，就咱们在房里，还那么正经端着架子作甚？”
暮烟心里一热，究竟这是多久不曾和他这样玩笑过了呢？就连在毓庆宫那时，也很少见得到他这样舒展的笑容，当然这是在她面前，她深知他在若雅面前必定和对着她是不一样的，但是他能这样流露，至少现在对她是真实的心情。想到这里，她不禁也笑了开来，倒了茶递过去：“瞧爷这样子，像是晚膳都没怎么动似的，传了出去，只怕都说奴才侍奉不周，害得爷连糕点都没吃好，那可怎么办？”
“一句玩笑话，偏你这么多心，也不怕累坏了这小脑瓜子。”皇帝仍是笑着，探手在她鼻尖一点，“也不想想，这要不是你们送来的糕点，朕还不吃呢。”
“爷要爱吃，奴才就天天做了送来，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暮烟笑着，忽然又娇嗔，“只怕往后这宫里人多了，爷吃还吃不过来呢，哪里还会记得是谁送来的？”
“人多了？”皇帝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绕了这么大个圈子，你说吧，要怎么罚你？”
其实刚才不过是脱口而出的一句玩笑，却在皇帝接了话之后，暮烟才蓦然反应过来，这随口一句，竟是真的说中了自己的心思，原来自己是这么在意的么？一时不禁有些无言的怔忡，脸上却只得尽量地维持着半带娇嗔的笑容：“瞧爷说的，奴才说的可是真话，哪儿绕了圈子？爷这罪名一扣，奴才可冤枉得很呢。”
说到末句，暮烟一转头只见皇帝含笑看她，似是已经窥破了她心事似的，忽然有些心虚，忙又补充说：“再说，为爷分忧，是奴才的分内事。这选秀是祖训，又是关系着后宫绵延子嗣的头等大事，爷这么说，难道在爷看来，奴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拈酸之人么？”
“听听，还说冤枉，朕才说你一句，你就多了这么多句。”皇帝笑着，却忽然揽了她到怀里，语气也带了点抚慰，“其实这一直以来，后宫诸事安稳，都是多亏了你，朕才没有后顾之忧，事情交给你，朕真的很放心。”
听他语气诚恳，暮烟只觉得心里一阵叹息。别人都说毓庆宫嫡福晋去后，侧福晋赫舍里氏深得太子之心，在太子登基之后册封为舒妃并摄六宫事，足见皇帝对她的宠信，但是谁又知道这些年来她是如何隐忍情绪，刻意温柔贤淑？这一句放心，也不知是花了多少心血才换取得来，虽说她实际所受的宠爱远不及慧妃来得让他挂心，不过能有这样的倚重，终究也是地位的象征。然而这毕竟不是专宠，就算大权在握，也还是会有络绎不绝的后来人参与相争，何况绵延子嗣又是皇室的头等大事，就算自己现在与慧妃并列众妃之首，却也得时时作好与人雨露均沾的心理准备。思及此处，她不禁暗叹一声，脸上却仍是那温柔贤淑的神态：“为爷分忧，本就是奴才的分内事，就算要奴才终日劳作，但只要爷舒心，奴才就心满意足了。”
“这话说的，要是终日劳作岂不是苦了朕的爱妃？须知窈窕淑女，本应惜之。”顿了顿，皇帝又道，“是了，内务府想必也告诉你是在哪天选看了，那天你就跟朕一起来吧。”
暮烟自然知道选看，可是历来只有皇后、太后才能陪同皇帝选看——当初自己选秀时，因为先帝皇后早已病故，才由当时还是皇贵妃并摄六宫事的孝德皇后陪同。而自己现在只是妃位，对外还是跟慧妃共掌凤印，虽然现下宫中权柄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但是有些事情却是不能表现得那么理所当然的。这么一想，她连忙露出了几分推托之色，委婉道：“奴才原该遵旨，可是祖训选看须是皇后陪同，奴才仅居妃位，不敢僭越。”
“就说你多心不是？”皇帝略略收了笑容，“现在凤位空悬，由你和慧儿代掌凤印，慧儿现在病着，宫里就是你主事；朕说了让你来，就是让你来，寻常人家的姬妾进门都要向主妇见礼，你不来，那要朕到哪儿找个主妇给她们见礼去？”
主妇？暮烟略一怔忡，却看他脸上神色如常，知道刚才的话不过是他随口一说，却又不免心里一动，有些暗暗的欢喜——自从进了毓庆宫，她就极力温柔娴淑，刻意逢迎，多少艰难才换得嫡福晋临终嘱托扶正她，尽管到头来却还是只能和别人共掌凤印，但是此刻皇帝能够这么随口打趣，可见如今在他心里，除了慧妃，自己也是“主妇”之位，这些年的功夫总算是没有白下了，不过要想名正言顺掌握凤印，还是急不来的。那就等着看吧，只要继续下功夫，自己总有一天会成为这宫中最名正言顺的那位“主妇”。掩住思绪，她只淡淡一笑，柔柔地应道：“好，万岁爷有旨，奴才遵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前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