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嵽嵲魍魉》Koe

5、第五章 闻人

　　“在甚么地方寻着他的？”范无救端起茶杯，浅酌一口，语气淡淡。
　　“嵽嵲。”
　　持着茶具的手顿了顿，范无救又道：“甚么？”
　　谢必安眼睛定定地望着范无救：“我在嵽嵲，又瞧见了那孩子。”
　　谢必安发现自己在嵽嵲芜城时，已是酒醒了七分。车辚辚，马萧萧，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各式各样的鬼拖沓着、飘荡着地在阳间逗留。长河从皇城一路弯过嵽嵲，翡翠的水色在深夜里幽幽沉沉。荷灯舟也那般，随着水波轻荡，悠悠荡到了谢必安的面前，谢必安忍不住伸手要去触碰那荷灯。一转即逝似的，谢必安的手指还不曾触到荷灯，那荷灯便又颤颤地飘向了远处。
　　谢必安不住地向荷灯荡去的方向看去，却不料看到了一个孩子站在水中。他记得，这是那个叫元生，七月半出生的孩子。
　　元生站在水里，水面没去了他的双脚，他直直得看着谢必安，眼睛一眨也不眨。元生不曾如白天那般叫自己“漂亮哥哥”了，只是看着他，眼神格外幽怨，水影幽潺，月色阴妍，却没有元生的影子。
　　“潘岳何须赋悼亡，人间无验返魂香。更怜三载穷途泪，犹洒秋风一万行。【①】”元生望着谢必安，开口幽幽地唱，“更怜三载穷途泪，犹洒秋风一万行。”
　　潘岳何须赋悼亡，
　　人间无验返魂香。
　　更怜三载穷途泪，
　　犹洒秋风一万行……
　　如同魔咒一般，元生的声音无法停止地缠绕在这片地方。这本不该是个韶华孩童会唱的，曲调哀丝催转。冤魂嗟叹，丛生哀怨，人寰怅惘，泣血蝇虫，魑魅魍魉。
　　谢必安眉头紧锁，手中已是隐隐化出白链。鬼泣凛然，森森凄凉。冽冽风骤，残月半升，荒芜索瑟。
　　谢必安只是觉得蹊跷，元生此时举止已与怨鬼无异。白链死死握在手中，谢必安的双眸不曾离开过元生。
　　元生的歌唱将在阳间逗留的孤魂野鬼皆招了过来。
　　“莫回首，空萧瑟，
　　金棺手扶归地市，
　　哭声是日山谷裂。
　　森寒雾，阴黪黩。
　　幽怨声声解与传，
　　纹花蹙蹙少萦线……”成千上万的鬼魂厉声泣道。一时间，谢必安直觉得脑袋涨得发痛，使他动弹不得。元生的身子渐渐下沉于水，阴风吹得他的衣衫几番浮动。似是有泪从他的眼角划下，而一路蜿蜒而下的却是血色的触目。
　　谢必安眼睁睁地看着元生沉入水底，他畏水，不得入水去找孩子。只待幽魂一并没入了水里，凄唱才渐渐止了。

　　“那元生后来就再也没上来过？”
　　谢必安怔了半晌，眼睛望着别处，似是神游了去，久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范无救“啧”了一声，道：“你在……”
　　谢必安摆手打断他：“范兄，你看那人，生得像甚么人？”
　　范无救随着他的视线看去，正是那方才被邻桌的双头鬼称作“闻人先生”的青衣公子。此时他已是转过了身来，正与一长面的男子交谈。
　　“那狐狸精的妻子怎么……”
　　马面的眼扫了过来，领着闻人公子一道向黑白无常走来。马面素来中规中矩，见了黑白无常，便拱手行礼：“七爷，八爷。”
　　“诶，马面，兄弟间何必这么多客套话，伤了和气。”谢必安开口道，眼睛却不住地盯着闻人公子瞧：“这位是……？”
　　马面道：“闻人公子，这位素衣便是七爷，黑衣的是八爷。”
　　闻人公子开口变笑：“七爷，八爷，久仰久仰。”一双狐眼媚笑众生，“在下复姓闻人，上声下没。生前表字声没，有愧于生之父母，如今以字代名。”
　　闻人声没，断鸿声里。
　　好一个风流的字，却作了凄凉的名。
　　“原来是闻人公子……马面，闻人公子，坐。”谢必安一双凤目亦是跟着弯起，“闻人公子可是初来幽都？”
　　“是。”闻人声没也没客气，就着椅子坐下，语气轻轻柔柔，听着十分舒服，“之前一直是在罗浮平都一带。”
　　“原来是南方鬼帝座下的城池，闻人公子是做甚么的？”
　　“家业绸缎。”
　　谢必安取过一只茶具，为闻人声没沏上一杯茶：“闻人公子原来经商，佩服佩服。”
　　“七爷客气，听闻七爷的婚事了，还得道一声喜。”闻人声没端着茶，细细品过，又道：“七爷若是做喜服，还可考虑小店。”
　　一直被当作空气的黑无常和马面都不由自主地轻咳一声。闻人声没疑惑道：“怎的……”
　　谢必安咬牙强笑：“无妨。”
　　闻人声没恰时又道：“小店若是能有无常爷这般的客人是三生得来的福，无常爷，马面爷，在下还有些事要办，先走一步。”
　　闻人声没站起身，唇红齿白地极是漂亮：“告辞。”

　　“申墨……闻人声没……”白玉般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敲：“范兄，你道这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
　　“这闻人声没不过是与那狐狸妻子同了一个名，脸竟然还几分相似。”范无救思寻了片刻，“还是去秦广王那儿查上一查，顺道将元生这小儿的生死簿一道看了。”
　　谢必安道：“也好。”
　　马面回过神似的开口道：“两位可是要去秦广王府？”
　　“是了。”谢必安答道，却不明白职内差的阴司是怎么的，这马面长得猪脑似的，牛头看上去亦是靠不住的。转念，又想明白了，之所以如此，才令他们职内差。

　　待黑白无常到了秦广王府上，牛头正倚坐在堂侧的一处角落里，鼻翼上的银环时时闪过耀光。白皙修长的手指夹着烟杆，一双眉眼闲闲扫过黑白无常，桃花眼险些瞪成杏仁眼。
　　“无常爷……怎么来了？”牛头从椅子上跃了下来，落在黑白无常面前。思寻了半晌，视线落在了马面身上，烟杆子指向了他：“是你不是？”
　　马面梦初醒般两眼茫然，牛头抡圆了袖子刚要动手，本是看好戏的谢必安竟是开口解释：“诶，不是。”马面体格比牛头高大上许多，此时如山一般的马面却木着脸，索索瑟瑟地任凭牛头斥骂，实在令人看不过去：“我等是来查生死簿的。”
　　牛头“哦”了一声，道：“秦广王此时不在府上，四位判官爷的喜好七爷八爷也不是不知道，此刻不在秦广王府么，不就在满庭芳。”
　　黑白无常都默了。除非是新死的魂，否则无人不知。满庭芳，整个幽都生意做得最大最得意的胭脂楼，勾栏酒肆馆子茶铺赌楼客栈缎庄无一不是做得幽都名声四噪。
　　“这老儿不学好，年纪一大把还逛窑子。”谢必安咕哝着，“这叫我是去那青楼寻他。哪日再传出黑白无常逛窑子的话语……”谢必安说到此处收住了口。若是被西方鬼帝晓得了他与范无救齐齐去了勾栏，怕是会松松口，延一个婚期，怕是再好不过了。
　　“范兄，事关人命，要紧得很，我俩且去那满庭芳寻着老爷子。”
　　“好。”

　　【①】：出自《情史类略》 卷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