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死相缠》竺不染

2、第二章

　　到达医院的时候，晚言轻轻推开病房的门，看到爸爸已经醒过来了，正静静地望着趴在床边沉睡的妈妈，眼底满是柔情。
　　这一幕，一下子击中了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们，终究还是在乎对方的。
　　晚言动了动唇，想要喊一声爸，可是夏爸爸已经先一步把手颤颤地放在唇中间，示意她不要出声，以免吵醒了沉睡的她。
　　明白地点了点头，晚言转身关上门，走到床边把保温瓶放到病床旁的桌子上，然后坐到一边看着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爸爸。
　　这样子一家人安静地呆在一起的时刻，已经很久没有了。
　　夏爸爸望着三年未见的女儿，眼里闪烁着些泪光。他一直捧着呵护着的宝贝女儿，现在已经变了许多。
　　她的眼睛没有了调皮的光芒，脸上没有了以往的纯粹笑容，也不会再像个小女孩一样整天拉着他的手臂撒娇。
　　这些年，母女俩到底经历了什么，自己一无所知。他到底是个失败的丈夫，失败的父亲。
　　他抬起手，想要抚摸一下自己妻子的头发，却不想向来浅眠的她因此醒来。
　　夏妈妈一醒来便下意识地望向病床，发现自己丈夫已经醒来而且看着自己，不禁松了一口气，“中天，你醒了。”然后发现自己的女儿也坐在一边，“小言，来了怎么不叫醒我呢？”
　　边说边扶起丈夫，把枕头放到他背后让他靠着。
　　“是爸怕吵醒你。”晚言从抽屉里拿出碗和勺子，走到洗手间洗了一下，然后才回到床前，打开保温瓶，分别给他们倒上粥。
　　“来，先吃早餐。”递了一碗给自己妈妈，她拿起另一碗亲自喂爸爸。
　　本来想要跟自己妻子和女儿道歉的夏爸爸始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她们不提，他也就贪恋着此刻的温暖。
　　“妈，吃完早餐后你先回家休息吧，这里有我就好。”
　　夏妈妈看了一眼丈夫，他醒过来了，自己就放心多了，也没有坚持，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靳月，辛苦你了。”他的声音还是有点沙哑。
　　夏妈妈摇了摇头，“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丈夫病了妻子照顾是很正常的。”
　　……她，是原谅自己了吗？
　　夏爸爸很想再说些什么，但终究因为内心激动而说不出一句话。

　　送妈妈出医院的时候，晚言挽着她的手，欲言又止。
　　细心的夏妈妈当然察觉到她的心思，直接明说，“小言，是不是有话要问我？”
　　“嗯……”晚言顿了顿。她是有话想问，但不知道该不该问。
　　“你在想，我是不是原谅你爸了？”夏妈妈笑着说道。
　　“呃，”被猜中心思的晚言有点不好意思，“妈，我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
　　“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你那脑子里想什么，我还猜不出来吗？”夏妈妈戳了戳晚言的脑袋，然后感慨地叹了口气，“都三年了，心里过不去的那道坎，也该过去了。毕竟那么多年的感情，你爸也不是存心的，离开他三年，这样的处罚，也都够了。”再继续下去，无非是折磨他，折磨自己而已。
　　晚言把头靠在自己妈妈的肩膀上，撒娇，“妈，你真好。”
　　“都多大的人儿了，还跟妈妈撒娇。”想了一下，夏妈妈还是认真地说道，“女儿，你那道坎，也该过了。”
　　身体僵了一下，脚步随之停了下来。
　　慢慢地直起身子，她望着妈妈，“妈，我会尽力的……”
　　“好了，妈知道，小言长大了，会自己处理的。”
　　“嗯！”晚言重重点了点头，举起手保证，“我不会让妈操心的啦！”
　　两人相视一笑，又继续往医院门口方向走去。
　　晚言敛了敛眼帘。她知道，妈妈所说的那道坎，并不是指爸爸，而是程以默。
　　奈何，她永远没有妈妈想得开，或许这就是她三年来都走不出来的原因吧。
　　其实，是她自己不愿走出来。
　　她不愿，忘记他。

　　送走妈妈后，晚言一个人往回走。
　　回到B市，她有想过或许会重遇程以默，但后来又很鸵鸟地认为，B市这么大，他们俩不见得有那个缘分可以遇见。
　　却怎么也没想到和他的相见竟是这么快。
　　这只不过是她回到B市的第二天。这样的相遇，快得让她措手不及，呆呆地望着前方那个挺拔的身影，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显然还没有注意到自己，手上搭着西装外套，和一名医生谈着话，似乎是刚做完身体检查的样子。
　　晚言愣愣地望着他的侧脸，这么完美，五官分明，就像是上天最精心的雕塑。他的眼神，是不是还是如从前一样的深邃，让人情不自禁就沦陷？
　　他们之间相隔得有点远，她只能隐约听到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这样的声音，即便离开了三年她也不陌生。多少个夜里，这把声音都在脑海里回响。
　　如今，不知在梦中出现过多少次的人，此刻却站在自己前方，真真实实。
　　她多想走上前紧紧拥着他，向往常一样撒娇般地跟他说，“以默，想死我了！你有没有想我？”
　　但她失去了那样的资格。
　　这么短短的一段距离，她却怎么也走不到他面前。
　　不知是否感受到她的注视，以默停下了谈话，微微偏头，动作愣了一下。
　　视线骤然对上他的黑眸，晚言的心开始了不规则的跳动。
　　扑通、扑通、扑通、
　　她已经忘了多久没有这么强烈的感觉，连手心，似乎也有些许湿润。
　　他就站在那里，眼睛紧紧锁着她，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脸部的表情相较于之前与医生的谈话，冷峻了不少。
　　她的出现……是不是又让他生气了？
　　“滚！滚出我的生活！”
　　那时候，他对她竟然是这般的厌恶。想来这三年，时间并没有冲刷掉他对自己的反感吧。
　　心里觉得窒息得难受，晚言害怕自己在他面前掉眼泪，被当做是矫情，于是快速地转过身往外跑去。
　　以默看见消失了整整三年的人转身跑开，下意识地迈开脚步去追。但只追了两步便强迫自己停了下来，握着外套的手不禁收紧。
　　居然是逃开！
　　她见到他的第一动作居然是逃开！那反应，仿佛他就是洪水猛兽一般！
　　夏晚言，你可真行！

　　程以默回到公寓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今天他的工作效率低得让自己恼怒！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想着夏晚言转身跑开的情景。
　　他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色彩缤纷的画册，与其他专业书籍极度不协调。
　　踱步到落地窗前，落日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撒在他身上，把他的身影拉得老长。这样的他看上去，竟显得几分孤寂。
　　他眺望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才低头缓缓翻动着画册，眼神晦暗不明。
　　翻着画册的手在某一页停住了，入目的是一片污渍。似乎已经是很久之前弄上去了的。
　　以默抬起手，轻轻抚摸着，仿佛在轻抚着他最珍贵的宝贝，冷峻的脸终于渗入些许柔情。
　　你的主人回来了。
　　可是，她又逃开了。
　　她到底，有多么不想见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