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别故人去》苏默栩

3、第三章 青楼租客

　　而在瑞王府这一头。
　　“主子，这是您要的东西。”
　　青瑞随意翻动了几下那些东西，便放在了一旁，懒懒伸了个腰忽然道：“容浅这些日子怎么样了？”
　　“这些日子都在房间里没怎么出门，听伺候他的人说精神不是太好，但休寝什么的还算正常，除了前两天见了一次那清苑楼的连陌，没见什么人。”
　　“连陌？”青瑞愣了愣，又点了点头“是他啊，他们感情倒是不错。”
　　“让他们少见面，容浅那边让那些人多哄哄他，至于连陌，平日里也照顾些吧。”
　　“是，王爷。”
　　原来这青瑞王爷的相好正是那容浅。
　　年底的帐也差不多做完了，过年的物品差不多也都采买齐全，终于得了几天空闲，连陌照例睡到中午，懒懒下楼正想连那早饭和中饭一起解决了，就又瞧见了前厅站着几人，和一管事商量着什么，居然又是那个白玉主人，又是刚好闻声回头与他视线相碰。心中一跳，走下楼来问道“怎么了？”
　　“我们想在这里租上一段时间的空房。”那白玉主人身后的一人回到。
　　“公子贵姓？”连陌张张口，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拒绝。
　　“叫我江暮即可——”那人也是爽快，直接报上了名，跟在他身后的江廉也不由瞧了瞧连陌，又默默低下了头。
　　连陌低头头笑笑，“一回是凑巧，两回是运气，这次倒真算是有缘了。”
　　原先和他们谈话的那个管事本来也就才来一两年资历不深，见他们相熟，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也就干脆告了声辞，让连陌自己拿主意。
　　“几位不投客栈来我们这，定是有什么特殊缘由的，只是——”
　　一锭银子被交到连陌手中“我们只要几个偏一些的房间，平日也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江暮直直看着他，竟是让人在他面前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连陌思虑片刻“想必江公子应该也不是会惹上什么麻烦的人。”他摸了摸下巴，将银子放进口袋里，挑了挑眉嘀咕道：“若是惹上了什么麻烦，应该也不至于牵连无辜吧。”说是嘀咕，却是江暮一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江暮侧过头，嘴唇似乎微微张了张又渐渐变成了一丝弧度，大家伙一群人倒是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那么，以后就多麻烦你了。”江暮淡笑，眉眼间带了些温意。
　　“没事，没事，如果需要我帮忙，尽管问，楼里的人和物我应该也都有数的。“瞥了瞥他们，不再多问。
　　“那便这边走吧。
　　“江公子是哪里人？”江暮身后两人已不知去了哪儿，连陌领着他往里走，一边随意搭讪道。
　　“江南来的呀。”
　　连陌喃喃地跟着念了一句，似乎也忆起了什么：“江南可是个好地方。”
　　身上带着淡淡的香粉味，连陌轻轻弄了弄眼角，没有弄花那妆，冲着江暮清浅一笑“景美物美，听说人也都美得很。”
　　走进房里，连陌替他倒好酒水，又提醒了些楼里的常规的事情和时间，便要离开，止步门前又忽然想起什么“需要叫几个姑娘过来吗？”
　　江暮一怔，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忍不住多打量了他两眼。就见连陌抬抬眼戏谑一笑，站起身来走出房门，帮他将门合上，门外可以听见他轻哼着小调缓缓离去。
　　待安置好二人，连陌走回房，熙雯送上一杯茶，两人随便唠了几句也到了该休息的时候，房中又只剩下了一人，连陌望望窗外，长久没有说话，一张脸显出有些奇怪的神情来。抿着清酒，杯中倒影浓妆的男子已不年轻的面庞，寂静的房中夜隐隐透出些寂寥。
　　他眯了眯眼，江暮啊，这名字倒是有些熟悉，似乎是江湖上也颇有名气的人物，具体他缺记不太清。只隐隐觉得似乎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又为何来到他这所小庙。可别和他说这偌大的京城还寻不到一个客栈。
　　不过,反正万事也由不得他做主，还是不要多想好了。
　　真正有危险的人大概也住不进来，想来也不出什么差错。
　　宽衣，走进放好了热水的浴桶，将整个身子一点点浸入水下，微烫的水温似乎透过肌肤不断渗入肉里带了些痛感又莫名令人微醺，想要放空放空脑子，却突然脑中回想起那一个月前的场景。
　　那两个女人的哭喊、咒骂、乞求一点点钻进他的脑袋里，那惊恐哀求的面容，让热水中的他愈加恍惚，热的有些让人发晕。
　　当妓真是这么令人痛苦和耻辱么，宁愿撞墙寻死，命也不要了。只讨价花了两小锭碎银买的两个女人，拿出银子收下卖身契，还记得自己和他们当时说了什么？
　　哦，是说：“关到黑屋里饿个四天，再拎出来调教。”然后，其中一个女人突然发狠挣开了押着人，一头撞到了墙上，鲜血黏稠的说不出像什么东西，沉默中有人把那女子拖走，后来他也就没再关注了那人了，想来是没命了。
　　一阵冷意突袭，身体反射性地抖了抖，连陌才忽觉,自己额上已出了一层薄汗，凉风吹过身子冰凉冰凉的，窗竟没有关好漏了一个大缝。
　　往镜中看了看自己，妆被水汽染晕了不少，站起身擦拭好身子，套好外衣，又是做到镜子前，将妆重新画好却又听到一阵敲门声，他有些不耐烦了。
　　刚刚脑子里的那几个场景让他现在还有些没缓过神来，只是也没办法，礼貌性的浅笑在开门一瞬渐渐淡去的，微微挑眉：“是莲姐啊。”
　　果然，心情不好的时候只会见到让自己更讨厌的人。
　　“打扰你休息了，没睡下了吧？”
　　“也好久都没有过来了，来……看看你。”
　　面前有些上了年纪却风韵犹存的妇人轻轻开口，柔和中有些窘迫。
　　“我挺好的，莲姐这么久没见，这次是哪里的用度不够了么？可以直接向熙雯说，楼里对待旧人一向大方的的。”
　　连陌抬了抬眼，态度有些冷硬。
　　莲姐眼中闪过片刻尴尬，放在门边的手也不自然地微微收了收，“没有，东西什么的都够用。我，能——进来坐坐么？”
　　带着丝丝期盼的眼睛看向连陌，楚楚动人的韵致在这不再年轻的女子身上依旧完美呈现着。
　　“里面有点乱，怕是不方便。”连陌歪头笑，带了十足的客气意味，顿时气氛陷入了一片沉寂
　　“那，那我就在这儿讲吧，长话短说。”莲姐努力扯开个笑容，语调透着隐藏的讨好与卑微，话到嘴边却又莫名顿了顿才低声道：“阿陌，我知道你恨莲姨，也巴不得看不到我。但莲姨今天不得不说。”
　　“莲姐这是说的什么话，什么恨不恨，我作什么事要恨你。”
　　一双眼淡淡瞄了瞄四周，盯住对方，一双眼似笑非笑。
　　莲姐低着头竟有些不敢看他的神情，轻声道道：“我刚才在楼里见到了那人，不知道你还认不认得，似乎是江若言的儿子，说不准——说不准你可以让他帮你。”
　　“莲姐，你究竟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得睡了，不送。”连陌重重打了个哈欠，在对方一片错愕中迅速关了门。
　　这回是真打了个哈欠，缩缩身子躲回床去。
　　躺在床上，连陌却是翻来覆去，这名字的确有些熟悉，是他，江若言江伯伯的孩子。他倒是一点也认不出了。
　　江沈言，江家堡的堡主，他娘过往的入幕之宾，十岁左右之时，他们也在那江家堡住过那么小半年，江若言这人对娘亲也算是颇为情深，当时也曾想迎娶娘亲，更许下收他为继子的承诺。
　　没想到江暮居然是他的儿子——
　　记得当时江家堡就是江南一带势力最大的武林世家，想来，现在应该也差不大哪里去——
　　是夜连陌翻来覆去，一夜睡得不怎么安稳，半梦半醒间等到天明气温回暖了些，再掀开被，同样伸了个懒腰，破天荒起了个早，轻轻走下楼去。
　　清晨的娼馆一般来说总是格外的安静。
　　逛了逛厨房、大堂，连陌走进后院，就看见了似乎随便走走的江暮。
　　“江公子怎么逛到这后院来了？”
　　“随便走走就逛到这么，没事吧。”江暮点点头便算是和他打了个招呼。
　　“你不嫌这儿脏乱就好。”却是一时无话。不自觉又偷偷打量了一下他，江暮无疑长得很是英俊，一身浅灰长袍却是更衬的他剑眉星目，自有一番气势，和他记忆中那位江伯伯似乎更是青出于蓝。
　　男人就该长得如他一般，连陌心中默默想着，想到自己有些娘气的脸和装扮，更有些艳羡。
　　许久没闻到这清晨的空气，连陌深呼了几下，将心中的抑郁也大口吐之腹外。
　　心情也开阔了几分。
　　“昨晚刚弄来的两坛梅子酒，一起尝尝？”
　　连陌怔怔，这个江暮——倒真不在意我这妓馆人，身份低贱？还是——
　　歪头便是又对他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