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梦沉浮》雀九

3、第二章 先生 他教起书来

　　月中，此时的龙游梅，如同女子的胭脂般娇艳火红。鹅毛般的白雪纷纷扬扬，浸湿花枝，染成深沉如墨的颜色，看起来如同曼妙佳人，娇俏易折。繁茂的梅林中，寒风带雪，偶而吹落数片嫣红的花瓣，夹于雪中欲渐迷眼……
　　我撑着伞独自散步于潭边，地上被一片银雪覆盖，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这梅苑是慕容俊的私宅，坐落在山坡下的一片空地，宅子倒并不多么宽敞华贵，却因围绕着此处的满山红梅，显得十分雅致，恍若隔世。而慕容俊平日里也只有梅花盛放的时节才来小住，因此知道这儿的人甚少，我躲在这里很安全。
　　翩飞的落英，轻轻地落在如镜般平和的碧蓝色水面上，惊起一圈圈淡红色涟漪，荡漾开去，煞是美丽。
　　这天很冷，走得久了，腿脚便有些僵冷，遂在梅树旁蹲下，用枯枝一笔一画，认真地写着阿姐的名字。
　　我虽不识字，但却会写一个人的名字，那就是阿姐。而最先学会写的是阿姐的名字，因是她教得我写字，也是她在那段冰冷孤寂的幼年时光照顾我，保护我。
　　“原以为你不会写字。”
　　慕容俊的声音忽然传来，我一转头，他正撑着伞负手立在身后，面上带着温润笑容。
　　我说：“我会的字一双手便数得过来。”
　　他将伞又朝我这边支近了些，道：“明明带了伞，怎的不撑上，莫不是觉得生病了才好？”
　　想起上次生病还是他将我治好，若再生病他一定觉得我是自作孽不可活，一时便不知说什么才好。
　　慕容俊笑了笑，从身后拿出一封书信递给我，“她的回信。”
　　神色一振，我起身接过信封，急忙拆开来看。
　　整整一篇文墨，娟秀而漂亮，虽然看不懂，但我认得，的确是阿姐的字迹。
　　慕容俊笑意渐收，眉心微蹙，问：“哭了？”。
　　我用手背抹了抹脸，“没事。”
　　他道：“不是不识字么，我可念给你听。”
　　我摇摇头，觉得阿姐给我写的家书，不该让他人看到。
　　我拒绝了他的好意，他也并不生气，只是好笑地问我：“那你怎知道她要告诉你什么，万一有什么要紧之事打算跟你说呢？”
　　我想了想，说：“我可以现在开始识字。”
　　“识字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他看着我，一副此计不可的样子。
　　我问：“看懂一封信就这么难？”
　　他摇摇头，“也不是很难。”
　　我心下一动，鼓着勇气道：“公子，你可以教我么？”
　　他笑道：“我从不收学生，做我的学生，可不容易。”
　　被不熟识的人刁难，我面上骤红，别过头冷冷地低声问：“那公子是收还是不收？”
　　问完，我的心跳得极快，忐忑又难堪，迟迟听不见他的回答，心下更有些懊悔。他是我的灭国之仇，我怎么能求他，我怎么能向他低头。
　　“今后你便叫我先生罢，旦有余暇，我便来教你。”
　　忽地听他开口，我回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原以为他不会帮我。
　　他挑眉笑了笑，“我没有你想得那样不近人情。”
　　良久，我有些不自然地说道：“谢谢。”
　　他微一颔首，“走罢，趁着今日还早，我先教你一些。”说着便转身往书房走去。
　　看着他一身玄青衣袍儒雅卓然的背影，我静静地跟在他的身后，穿过梅林，走过院门，行过回廊。然后看着他在书案前研磨，执笔，“你可会写自己的名字？”
　　他忽地抬头问，我回过神忙摇了摇头，坦诚道：“不会。”
　　他道：“过来罢，我教你。”
　　我走到书案前，站在他身侧，看他在纸上挥洒自如地写出隽逸卓绝的二字，我轻声问：“这是段泠二字？”
　　他点点头，随即递我一枝笔，说：“你写来试试，无论如何，自己的名字该是会的。”
　　我紧张地接过笔，照着他所写，歪歪扭扭地写出自己的名字。只见他看地眉心微皱，似是从未看过有人能将字写得连蚯蚓都不忍一睹。
　　我一咬牙，又写了几次，俗话说：勤能补拙，写个名字能有多难……
　　一旁的慕容俊语带沉重地开口，打断我一遍又一遍地练习，“还是，我教你写罢。”
　　我保持着提笔地动作，愣愣地看他皱着眉，把一张张满是蚯蚓的纸张一一扔掉，又拿了一张干净的，放在我笔下。然后绕到我身后，俯身握住我拿笔的手。
　　近旁传来幽冷梅香，那是他身上的味道。手背上的温度，还有喷薄在颊边的淡淡气息，都让我止不住地紧张僵硬起来。而他似是毫为察觉一般，只是静静地在宣纸上重复地写着我的名字。
　　良久，他松开一直握住我的手，说：“你独自写来试试。”
　　我点头，十分认真地将名字又写了一遍。
　　他明显气息一松，道：“还是有用的。”
　　我看着笔下所写终能称得上字了，内心不由得欣慰又振奋，心道勤能补拙的确不假。
　　他道：“练字需得勤奋，名字如今你会写了，平日记得多加练习。如今，我便教你识字……”
　　有事儿做的时日总是过得极快，少了胡思乱想，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临近三月，随着慕容俊隔三岔五地来教书，如今我已经能将阿姐写的信大致看懂，我原以为阿姐一定很难过，信中也必然涉及段祁那个负心汉，可事实，却并非如此。信中内容除了寻问我如何，便是写她一切安好，切勿担心。
　　我不知道阿姐为何会突然转变，但她在信中说自己一切安好芸芸的，我一点儿也不相信，因为她是那样喜欢段祁，哪怕知道段祁丢下她逃了，也依然想着他，怎么可能安好。
　　我看着在一旁收拾杯盏的玉珠，问道：“玉珠，你可知道慕容恪的婚期？”
　　她停下来郁郁道：“知道的，四殿下的大婚就在三日之后。”
　　我点点头，不明白为何问及此处，玉珠便闷闷不乐。只知道在此之前要去见阿姐一面，一定要知道阿姐是不是真的愿意嫁给慕容恪。
　　次日，窗外吹来阵阵清风，慕容俊盘坐于书案前，静静地听我我背诵道：“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莫莫。是刈是濩，为絺为綌，服之无、服之无、无……”
　　忽闻声音停止，他睁开眼，缓缓把我遗忘的部分接着背了出来。“服之无斁。言告师氏，言告言归。薄污我私，薄浣我衣。害浣害否？归宁父母。”
　　我见他神色严肃，略带几分质问，便开口说：“我只是忘记了斁字怎么念。”
　　他则一副毫不可信的样子看着我，说：“你说不会写我是信的，可你不会念就是没有好好背，手伸出来罢。”
　　我游疑不定，见他目露寒光后，才极不情愿地伸出右手，秀眉紧蹙，等待着即将落下的戒尺。
　　只听“啪啪啪”三声，随着他扬起落下的戒尺，手心不住火辣辣地发麻。这便是他作为先生的样子，严苛得不近人情，可又让人无法讨厌。毕竟，他教会了我如何写自己的名字，如何看懂阿姐的信。
　　打完后，他放下戒尺，气定神闲道：“下一首，思齐。”
　　我气恼地收回发红的手心，背诵道：“思齐大任，文王之母，思媚周姜，京室之妇。大姒嗣徽音，则百斯男。惠于宗公，神罔时怨，神罔时恫……”背完，紧张地看着神情依旧的他，不禁松了口气。幸好没忘，不然又得挨手板儿了。
　　“把昨天的一齐背了罢。”
　　我猛地睁大双眼，诧异中带着几分委屈地看着他。可他却依旧神色淡然，一副没商量的意思，只得垂头道：“是。”
　　待把昨天教的几首诗通通背了一遍，免不了又挨了数十下手心，心里暗暗决定，今后日日由温书温至日暮改至定昏，定要让慕容俊刮目相看。
　　不等我揉揉手心，他又吩咐道：“把教过的都默写一遍，并附上诗意。”
　　说完就随手携了一本诗词倚靠在窗边，对着日光细细翻阅。
　　好在所教的诗词并不多，刚刚背过一遍，记忆尚存，而诗意连猜带蒙还是能写出来的。不过半晌，我便写好了，继而掷笔拿给他看。
　　而此时，他早已放下诗词坐在书案旁，身子微俯，神色深沉地在书案上执笔写字。走近一看，纸上笔墨横飞，用章草写着一首曹操的《观沧海》，字迹雄逸卓绝，毫不输任何文采高卓者。而旁边正放着他刚刚看的那本诗词，曹操诗集。我不禁咂舌，慕容俊看起来虽然严肃但也是个儒雅之人，原以为他会崇尚儒家子弟一类的。没想到竟是崇尚曹操这样征讨四方的人，果真是人不能貌相。
　　“先生，你喜欢曹操？”我忍不住一问。
　　慕容俊点头道：“汉末，天下大乱，雄豪并起，而袁绍虎视四州，强盛莫敌。太祖运筹演谋，鞭挞宇内，揽申、商之法术，该韩、白之奇策，官方授材，各因其器，矫情任算，不念旧恶，终能总御皇机，克成洪业者，惟其明略最优也。抑可谓非常之人，超世之杰矣。如此能人，怎能不让人钦佩。”
　　我认同道：“曹操之能的确让人钦佩。”
　　见他称是，便把自己抄写的诗词拿给他，“先生，我写好了。”
　　放下笔的慕容俊抬手拿过的诗词，脸上沉郁的表情仍未消退，随手翻看了一遍道：“恩，不错，平日里也可多到书房来看书练字，甚有帮助。”
　　我点头称好后，他便拿了身旁的曹操诗集，转身出了书房，想必是回东宫去了。
　　而他写的《观沧海》还静静的躺在书案上，从窗外射进来的微光映在纸上透出淡淡的白光。让人不禁想起，刚刚俯在书案上认真写字的男子也是这般，淡淡微光勾勒出如刀削一般的轮廓，风姿卓绝。
　　我走到案前，看着那诗良久。忽然回神后，继而叠了几叠塞进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