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梦沉浮》雀九

2、第一章 安身 遇见他，是

　　正月飞霜，迷茫之中依稀见得龙游梅含苞待放，在树枝上生出点点殷红。
　　我安静地倚在窗沿上，风雪偶尔拂过面颊，沾在眼睫上，静谧得让人感到疲乏，眼前的白雪红梅也渐渐变成五日前的情景……
　　我在风雪中地逃了一夜，如今已是临近午时，青灰色的街市上人来人往，喧闹繁荣，似乎要把一切烦忧都淹没。
　　数月前的令支，大抵也是如此。
　　好不容易东躲西藏了一天，人潮渐少时，才敢用污泥掩了容貌，衣衫褴褛地走上街市。此时事情已经败露，城中贴满了告示，下令缉拿逃犯。可当我看清告示上所写时，不禁浑身一僵。
　　我不敢相信地闭眼摇了摇头，再看，那告示上要通缉的人依旧只有我一人。
　　为什么，为什么本该和亲的逃了出来，而本该逃出来的却被抓了回去？若是我被抓回去了本也没有什么。我曾是一国公主，不论是为了氏族还是为了百姓，我都要嫁给一个陌生人。可能是王公，也可能是贵胄，但绝不能是心爱之人。所幸，我也并无心爱之人，和亲只是必经之路，没什么受不得。而阿姐，她性子刚烈坚贞，心里堪堪只容得下段祁一人。倘若逼急了，恐怕会做什么傻事。
　　天色渐晚，在大雪中走了一天一夜终是受不住，手脚已经冻得没有知觉。直靠在一个无人的房檐下，抬目瑟缩着，如鬼哭狼嚎般的风声灌满耳廓，恍惚间似乎出现了错觉。
　　茫茫大雪中，逐渐出现一个身披狐裘，手持油纸伞的男子，身影高瘦挺拔，迈着从容的步子缓缓而来，身后还跟了一个沉郁阴冷的随从。
　　冷意让人倦乏，双目也不由的合上。只听他走到离我几丈之外，停了下来，然后对身后的随从道：“去看看她。”
　　随后一阵脚步声传来，下颌被人抬起，又重重落下。
　　那随从朝男子微微颔首，然后又回到他身后。
　　“你叫什么？”忽然听有人在我近旁低问，声音温润沉稳，极是好听。
　　我抬头，那身披狐裘的男子正撑着伞站在跟前，为我挡住飘过来的寒雪，上身笼罩在伞下阴影中，依稀辨得那时一个面容清俊的陌生男子。
　　我痴痴地答道：“阿泠。”
　　他露出一抹浅笑，眉目似月朗星辰，“阿泠，你为何会在这里？”
　　他温和的笑瞬时让我觉得难过，垂下头带着哭腔呢喃道：“我想家了，我想回家……”
　　他沉默了良久，才说： “好，我会帮你的。”
　　我仰头看着微薄日光从他身后照来，似乎知道他在说什么，似乎又不知道。只知道最后的记忆，便是这个男子命他身后随从抱起虚弱的我，上了一辆马车。
　　之后再醒来，便是如今这般，一切陌生而静好。
　　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转过头，只见是玉珠跑了过来，满脸通红得开心道：“公子，公子来了。”
　　我一愣，自从他将我带到这里后，就再也没出现过。连日病重，一直是这个叫玉珠的丫环照顾我，直到今天刚能下踏，他便似能预知一般，突然而至。
　　玉珠欣喜过后，见我正坐在窗口，蹙了眉，急忙拿了放在床边的外袍，一边给我披上一边说：“小姐大病初愈，身子骨弱，怎么能坐在窗口吹风。”
　　我接过外袍，拢了拢道：“这儿的红梅开得真好，等不及加衣服就先过来了。”
　　玉珠一听，忍不住自豪说：“这是龙游梅，花期很短，恰巧是这一阵子开放。小姐可有眼福了，这样稀罕的红梅，也只有先生这里才能一见这番盛景了。”
　　她说完突然似又想起了什么，急忙说道：“先生还在书房等着呢，小姐赶快梳洗更衣，别让先生久等了。”
　　我点点头，由她帮我梳洗一番，换了身暖和的袄裙，才踏出房门。
　　梅苑的屋子并不很大，就像那山水画中，远处的一方矮矮房屋，清雅朴致，别有一番世外桃源的风貌。
　　廊中行了数十步，一个转角便到了书房。
　　在书房门口，我终于看清了救我的人，他正盘坐在房中的书案旁，着玄青色衣袍，手执一个半透的瓷杯置于鼻端，合了眼细嗅淡薄茶香。袅袅茶烟幽幽而上，他清俊儒雅的面容时隐时现。
　　似乎察觉到我，他忽地抬眼，看着我似是相识了许久一般笑道：“已经痊愈了么？”
　　我点头道：“多谢公子搭救。”
　　“过来坐坐罢，跟我不必拘谨。”
　　玉珠守在书房外，我则盘坐到他一旁，礼问道：“还不知公子名讳？”
　　他看着我半晌，问：“你果真想知道？”
　　我不解他是何意，遂迷茫地点了点头。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我，用轻松的语气说着让我恐慌的话语，“慕容俊，字宣英。”
　　如晴日惊雷，他一语直震得我浑身一僵不能言语。他竟是慕容俊，燕国的世子，阿姐要嫁之人。我攥紧了手心，抑制住颤抖问：“你知道我的身份？”
　　“段辽四女段泠。”他淡淡道，好似再说什么微不足道的事情，就像并不知道他的父王下令通缉我一般。
　　“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把我抓回去？”我看着他，声音冰冷。
　　“遇见你时，我并不知道你就是段泠，那时你受了风寒，我不救你，你就死了。”说完他顿了顿，偏头笑道：“抓你回去？你还是个小姑娘，现在成婚，未免也早了些。”
　　“可是我阿姐呢，她现在如何？”
　　他说：“段虞？百闻不如一见，是个绝代佳人。婚期就定在三月初，可所嫁之人，并不是我。”
　　我惊异道：“那阿姐她会嫁给谁？”
　　他神色温和，说：“别担心，她会嫁给一个比我更好的人，玄恭会好好待她的。”
　　脑中思绪一幌，我不禁脱口道：“玄恭，她要嫁之人是慕容恪？”
　　慕容俊点头。
　　我心中突觉酸涩，起身看着他哀怒道：“你们把女子当成了什么，一句话就让她另嫁他人？”
　　他放下茶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你以为她嫁给我就是好的？”
　　“是你们先言而无信。”
　　他看着我，深润如墨的眸子倒映出我的怒极的模样，轻叹了口气：“若她嫁给我，那便是助长了段氏野心，一辈子都会生活在权利阴谋中。而嫁给玄恭，既不会委屈了她，还能平平淡淡地过简单的生活。”
　　我哑口无言，其实他说的没错，嫁给慕容恪的确是不幸中的辛事了。我缓缓垂下眼睑，心想，纵使阿姐嫁得再好，都不会比嫁给段祁更让她开心。
　　我沉吟半晌仍是低声道：“我要离开这儿。”
　　他微微蹙眉，不再看着我，“离开？我不觉得官兵和段氏会放过你。”
　　虽然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温雅，但我的心还是不由地一痛。离开这里，连父王都不会放过我。
　　不等我开口，他说：“你还是留在此处，这里很安全，等段虞的婚期一过，排查应就不会这般紧了，那时，你可自由来去。”
　　犹豫半晌，看着他清冷却不失诚挚的目光，我终是点了点头，然后问：“不知世子可否帮清河给阿姐带封书信，自逃出来后阿姐一定时刻为我担忧，我想写封信，给她报个平安。”
　　他道：“在梅苑叫我公子便好，至于送信，不过是小事一桩。”
　　我点点头，然后不自然的别过去，有些窘迫地说：“可是，可否请公子帮我代写。”
　　他一顿，偏头看着我，似是不解为何要他代写。
　　我耳根愈发红，“我，我不会写字。”
　　他明了地点了点头，宽慰道：“女子不会写字也并无大碍，你还小，现在学也不迟。”
　　我没有说话，只听他继续说：“你想写些什么？”
　　我转过头，见他正在磨墨，便开口道：“就说我已找到安身之处，让阿姐切勿担心。”
　　他点头，然后提了笔在一张纸上写下工整的小楷。不过片刻，写了三五行，就放下笔，用信封封好后，说：“今日回东宫时，我便命人捎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