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梦沉浮》雀九

4、第三章 营救 他，他说过

　　后日，就是阿姐的大婚之期。
　　时至定昏，忙了一天的玉珠已经睡下，并且不睡上四个时辰，是不会醒来的。虽说梅苑只她一个丫鬟打理，挺不容易的，可她，也着实不够勤劳，比较粗枝大叶，我时常怀疑梅苑中是否会有花草死掉。但好在她天真无邪，率真诚恳，十分讨人喜欢。说起来还长我近两岁，可性子却活泼率性得多了。
　　我兀自坐在烛火下，我将一张纸小心摊开在桌案上，是先生写的《观沧海》。字如其人，一样的俊雅卓绝让人印象深刻。虽然他是灭我族氏毁我国家的仇敌，可他教会了我识字，师恩是绝不敢忘的。只是明日一别，这份恩情也许就再难以相报了……
　　次日，如我昨晚设想得一样。天光破云之时，玉珠还未从睡梦中清醒，我收拾好行装，站在庭院门口，回首依依不舍地看着这给予过我平静心安的地方，在此，就要做别了。
　　我找了辆马车，在隔段府一条街的地方下车，然后徒步走过去。
　　棘城里热闹非凡，似是都在为这一对新人欢喜。
　　我一路低着头，小心的避开他人的目光，只盼能快点到阿姐那儿，只盼能早些见着她。
　　到阿姐府外的时候，我远远地躲在一棵树后，望着被侍卫围得严严实实的段府，一阵苦恼。虽说自己会点儿武功，翻过高墙进入府内倒无问题，可无奈把守太严，不知从哪儿下手。
　　寒风吹过我露在袖子外的手，冰冷干涩。站在树后一个多时辰，双腿已有些发麻仍是不见侍卫换班，不久就是午膳时间，想必可趁那时守卫松懈，伺机翻进去。
　　一刻之后，安静森严的段府大门，终于有了丝丝松动。我趁着他们换班，小心地绕道后墙，找了处落地之后不会被侍卫发现的位置，然后一个蹬地起跳便翻进高墙。
　　落地之后，我眼看四处无人便熟门熟路地直奔阿姐房门。一路上不免会遇上几个丫鬟侍婢，不过府内花木众多，藏于其中不易发现，几次都被我小心避过了。
　　“小姐，吃点东西吧，近来你都很少用膳，身体也大不如前了。”我走到阿姐房门的时候，隐隐听到侍婢碧芷正语带哭腔地劝她用膳。
　　我心下不忍，直推门闯了进去，扑进正坐在床榻边的阿姐怀中，“阿姐，阿泠好想你……”
　　顾不上碧芷的惊愕，我紧紧抱住阿姐，闻见她身上熟悉的幽香，心也安下不少。
　　我的娘亲是晋人，身份低微，凭着美貌为妃，可因为身份，王室宗族看不起她，父王也不怜惜她，就连宫婢对她也没有半点敬重。起初，阿娘以为只要生下王室子嗣，一切都会变好的，可自她生下我，父王便再也没有去看过她一眼。一日日的期望，又一日日的失望，哀怨成疾，病痛逐渐带走了她的容光。终于，在她苦等四年后，悬梁自尽……
　　那年，我才四岁，阿姐也才七岁。是她在灵堂上陪着我，陪我走出失去阿娘的恐惧中，也是她教会了我武功，让我不受其它阿哥阿姐欺负。她是我的阿姐，也是我的半个阿娘，包容我，保护我。
　　阿姐震惊了片刻，立即吩咐碧芷掩上房门，然后扶起我问：“你怎么来了？”
　　我抹了抹颊上眼泪，说：“阿姐，我听闻你明日大婚，可你本不愿意的，我来是要带你离开。”
　　阿姐眼睫一颤，道：“你，你怎么这么傻，我的武功胜过你，要逃出这里还不容易？可我逃了，父王怎么办，奉命看着我的碧芷怎么办？”
　　我看着阿姐严声厉色的神情，心头一涩，喃喃道：“阿姐，可阿泠不想你受委屈。”
　　阿姐眉头微微松动，良久，轻叹了一口气，说：“阿泠，父王于我如同我之于你，你既不会忍心让我受苦，我同样也不忍心让父王难堪，还有，碧芷也是无辜的，你忍心看她因我而死么？。”
　　我转过头看着一脸温顺忠善的碧芷，再看看已经憔悴得面色苍白的阿姐，没有法子地硬心说：“不，我不管，我只要阿姐，我不要阿姐受委屈……”
　　阿姐咬了咬唇，忍住将落的泪水，狠狠把我推开，然后指着房门，命令道：“你怎么这般自私，太令我失望了。你走……你现在就给我离开这儿，别再回来，我不想再看见你。”
　　被阿姐狠狠推开，我险些绊倒，错愕地看着她绝情的面容，眼泪止不住的滑落。不是，不该是这样的，我只是不想阿姐做违心的事。
　　恍惚间，我再次听见阿姐命令道：“你走，快给我走。”
　　我想，这是照顾我九年的阿姐啊，是她教会我武功，教会我坚强，教会我如何让王族宗亲刮目相看。我怎么因为她要赶我走，就放弃她。“不，我不走，我会嫁过去，而你该去找你的心上人，找一个快乐无忧的地方自由的活着。”
　　阿姐气极，骂道：“什么叫本该，什么心上人，没有什么应不应该的。你此番来救我，实则是害我，我牺牲了自己来换你的自由，若你如今被人发现，那我所有的苦心就白费了，我今生都不会原谅你。”
　　我决然地说道：“原谅也好，不原谅也罢，我只求无愧于心。”
　　阿姐知我性子倔强，欲柔则柔，欲刚则刚，只能软下声耐心劝说：“阿泠，我只不过是要嫁一个陌生男子，又不是生离死别，你何必这般固执。”
　　我说：“我了解你，你又何必骗我。”
　　阿姐则是露出嘲笑的神色：“你了解我？你怎么知道我不愿嫁给他，慕容恪是举世的英雄，没有比他更好的归宿了。”
　　我被她嘲笑的神情一刺，印象中极少看见她这样的神色，她那眼神就像在说：你真是愚不可及。“我，我不信……阿姐，就让阿泠为你做点什么吧，不要赶我走……”
　　阿姐冷笑道：“你就放过我吧，别再阻碍我，就算是报答我照顾你九年的恩情了。”
　　我看着阿姐半天说不出话来，直到阿姐吩咐碧芷送客，我才缓缓地移步离开，胸口也压得难受。
　　夜色沉沉，我蹲坐在破庙中的火堆旁，伸出冻得僵硬的双手，在火旁翻烤。想起小时候冷得手脚冰凉的时候，是阿姐强拉着我，带我去坐满少男少女的篝火堆旁，耐心地教我跳她最拿手的胡璇舞。
　　心下一暖，想着今日说着愿意嫁给慕容恪的阿姐，并不是真的她。真正的她，是那样刚烈，不畏父王君威，去斥责一个君王的失职；是那样勇敢，喜欢一个人，便追逐他的脚步；是那样善良，为了别人，牺牲自己。那才是我真正的阿姐，我要救她，一定要救她。
　　可现下她的身边正围了许多人，为她准备婚礼梳妆打扮的，说体己话的，并不是救她的时候。只能能明日大婚，乔装成陪嫁丫鬟，等送入洞房之后，趁喜房中无人之时救走她。
　　诚然，这样做并不难，因为阿姐的陪嫁丫鬟太多，我一路上低眉敛目一直跟随着轿撵，进了慕容恪府中也无人发现，好不容易等拜完天地，送入洞房之时。我急忙去扶住阿姐的手臂，混进了喜房。
　　喜房内，布置得雍容华贵，俱是一片红艳喜庆。不等喜娘来催促离开，我就闪身躲进床榻的屏风之后。等人都走完了，才放下心走出屏风，可刚迈出几步。坐在床榻上一身红艳，头盖红绸的阿姐便开口：“阿泠？”声音仍是清冷，但却掩不住那不知是期许还是害怕地轻颤。
　　我一怔，然后看着她将盖头扯下，一双神如秋水的杏眼迷蒙一片。看清是我，忍不住道：“我很难过，我想见段祁……”
　　那样坚强刚烈的阿姐，在嫁给他人的一刻，终还是显露出她怯懦脆弱的一面。我紧紧抱住她，发现她的身子微微颤抖，她说：“在与慕容恪拜天地的时候，我好怕，我怕我再也见不到段祁。我想，今夜之后，我便再也没有颜面去见他了。他，他说过要娶我的，可我拜天地的时候，他在哪儿呢……”
　　我听她这样脆弱的说着，心里愈发难受，安抚道：“阿姐，我们现在便去找他，现在就去。”
　　肩上跟快就濡湿了，良久，才感觉到阿姐用力地点点头。
　　如今正是宾客最多的时候，虽然答应了阿姐现在走，可还是得留下来等到夜幕将至，席散人离的时候逃。
　　我让阿姐把日常穿的袄裙穿在嫁衣里头，出了这里，方便隐藏行踪。以我们的武功，逃出这里并不难，可毕竟不太熟悉慕容恪府中格局。时刻一到，阿姐脱下嫁衣，我们小心翼翼地一路东躲西藏，才找到一出无人的墙根，打算就此翻逃出去。

作者有话说

　　更新缓慢，不会弃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