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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章七 ...

  •   该说天遂人愿还是不遂,总之在他们出发这一天早上,雪暂时停止了一阵子。
      森林广袤荒凉,厚厚的雪地阻碍了所有能反射的声音,触目之处景色不断重复,这份寂静均一足以令人遗忘横平竖直的现代社会。
      无异左右乱看。从山顶掉下来的小型瀑布被完全冻住,留下反重力的奇观,如同时间驻止般令人称奇。不过他已随着安尼瓦尔走过不少地方,什么都看过,一般景色喂不饱他的眼。此地地处偏僻,没人修路,景致又零零落落,不够大型,想必商人见之摇头,不会动念投资这么一块乡下地方。然而,选择在其中隐居的人便显得智慧无比,除了寂寞,总之大略也算得上一小块中上的人外领域,。
      白色会把一切除它以外的颜色变成黑色,如若盯着太久,说不定会什么也看不到。无异把防护镜的带子紧了紧,这副模样看着一定挺可笑的。安尼瓦尔大气都不带喘一下地走在前面,顺便看地图。
      “这个塌陷应该形成没多久,”安尼瓦尔边走边说,“地图还挺新。”
      “是雩风改过发回来的。”谢衣在后面解释。
      “哦。”听到话题敏感,难免惹人神伤,安尼瓦尔之后便不再提地图的事。
      无异走在他们俩中间,因为这个地方最安全,前后有人照应。他觉得自己怎么着也算个老手,因此闷闷不乐。安尼瓦尔还时不时在前头添油加醋,“弟弟,行不行啊,不行就说话。”
      “要你管。”无异气呼呼地拿着登山杖往地上戳戳戳,“你多注意注意师父,管我干嘛。”
      安尼瓦尔爽朗的笑声从前面传来,“人家谢先生一看就是经过大风浪的。你?我还不知道么,从小当公子哥养着,要不是跑了两年后勤看你像点样了,我这趟都不会让你出来的。”
      “是是是。”仿佛听见谢衣也在后面轻笑,无异自暴自弃地抱怨了起来,“真想念馋鸡,馋鸡在的时候我还能欺负欺负它,它不在,光被你们两个欺负。反正我就是个扯后腿的——”
      “馋鸡被你欺负也怪可怜的,它虽是只鸟,对你也算一片痴心。”谢衣伸出手杖敲敲他的肩膀,“此地风大,留着体力别光顾说话了,当心喝一肚子冷气。”
      “它一片痴心的对象明明是师父……”
      又翻过一座低岭,视野转瞬开阔,下山便不费吹灰之力。看上去他们来到一处结冻前曾是溪谷的地方,地势较为平坦,两岸有人为凿工的痕迹,路线分明,想必是某种意味上的入口。安尼瓦尔停下脚步,对着地图摘下护目镜来确认。“嗯,沿着这里走到尽头,应该就是那个什么实验基地。……是不是太安静了些?一路连个岗哨都没有。”
      “私人违法建筑,这边没有拆迁办开推土机来轧算他们运气好,还敢要什么岗哨?再说这地方平时也没人,又下了这么大雪。”无异往里头看了看。一片乖巧荒凉的模样,不像有人烟。
      “还是有些蹊跷的。记得吗,这里的卫星图像只是一片寻常山地,连这溪谷也不曾见,大约有什么隐形机制。”谢衣翻出之前的记录,“没错,雩风就是消失在这附近,之后再次察觉到发信器活动时……哎?”
      他忽然注意到了什么似的弯下腰,摸了摸,捡起一个亮晶晶的玩意来。非黑即白的视野里,手杖碰到了这薄而蹊跷的玩意,若非如此它定不会被人发现。无异凑过头去看,谢衣手心的像是某种芯片,已被冻得裂开一条缝,上面带着血液干透后脱落的痕迹,斑斑锈红。
      谢衣皱着眉头分辨了一会,“没错,这是雩风身上的东西。”他最后说。“至少我们来对了地方。”
      “那么。”无异拿手搭了个凉棚,“要现在吃点东西往里走吗?”
      “你就知道吃。”安尼瓦尔白了他一眼,“无异,把给你的枪拿出来。”
      “哦。”无异答应着,翻开腰包盖子,半乌银光的小型自动手枪,旧是旧了,对他来说也算别有风味。“……咦,我记得我挑了那把转轮啊。”
      “新手用什么转轮,你打打就知道不用一颗一颗往里塞子弹的好处了。”
      “我在靶场成绩很好的你又不是没看见……”
      “那是靶场。”安尼瓦尔按按眉心,“回去让你玩,现在打起精神来,前面不知道有什么。”
      趁他俩整理东西,谢衣拿出手机来看看,信号尚有一格。谨慎起见对讲机也进行了测试,还能用。“没问题的话就继续走吧。”谢衣说,“我看这里离核心还有一段距离。”
      安尼瓦尔和无异便停止了互相挖苦,恢复之前的行军模式,体力能够支撑,托底子好和年轻的福,无异前阵子脆弱的脚踝也正常运转。这不同于荒郊野外,深海熔岩,他知道有确定的东西在前方等着他们,但不清楚什么时候来临、在哪,一切可能都发生在一瞬间,便免不了心里七上八下。明明是个没人不会慌张的时候,但他向前看,安尼瓦尔确实仍步履稳健如风;而向后,谢衣亦冷静异常,还用眼神问他怎么了。他只好摇摇头,默默感叹被这两个人欺负是应该的。
      终于手机信号一瞬间忽然彻底断绝,谢衣敏感地再次拿出对讲机,启动却只有雪花噪音。
      “果然……”他停下来,看看四周,“这个情况与我们在巫山的时候相同。”
      “诶?”
      听他一说,无异方费了点脑子想想,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他们在巫山的时候亦然,通信设备统统不能用。
      安尼瓦尔原地转转,目前还看不到什么异样,他回过头来。“您怎么看?连这里也是神府洞天,不通现代科技吗?”安尼瓦尔问。
      “怎可能?”谢衣摇头,“这不是什么神仙玄妙,而是被人为地彻底电磁干扰了。要说这里对对方来说形同军区重地,做这种事可以理解。可巫山呢?难道巫山也早就被人盯上了吗?”
      他犹豫了一会,然后说出推论。
      “——也许我们的行动已经完全掌握在对方手里。”
      无异忍不住抽了一口气,不过他的脸藏在大领子里和护目镜下,谁也没看到这个表情。“既来之则安之。”狼王的神色凛然,“我们手上没有会被盯上的宝贝,倒要看看对方究竟是在琢磨什么。”他这个局外人反而来了劲。
      无异此刻对他的哥哥只有佩服。
      一行再往前走,空气中的味道明显有些特殊,仔细闻像是燃烧垃圾的隐约臭味,但除此之外,还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不像是单纯的处理垃圾。无异对此经验不足,搜肠刮肚找不出合适说明来,也就放弃了。只是没想到不知不觉中,周身忽有闷热感,等到意识到时甚至出了一层薄汗。
      安尼瓦尔握紧枪柄。“前面在烧什么东西。”他亦察觉到,说,“而且很大型。应该有个相当规模的燃烧炉。”
      “啊?”
      谢衣在后面没说话。但继续下去,果真如安尼瓦尔所说越走越热,连雪都渐渐化了,裸露出黑色而破败的地表,让人走上去不免胆战。又出数十步,随着味道渐渐浓烈,视野忽而开朗,谢衣在他无异身后发出了消极的感叹声。
      一个黑漆漆的东西停在半空——但也不是悬着,只是上半身巨大,叫人忽视了下面支撑的支架。里面隐约燃着火,空气中这味道格外清晰,是一股蛋白质被烧焦的余温。
      “大概,”谢衣别过头去,“是在烧尸体吧。”
      无异呆站了一瞬。安尼瓦尔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我说呢。”
      三个人便沉默了,隐约都有点绕着炉子走的倾向,但此刻还是没有人。无异试图努力把方才的景象抛在脑后,不去思考里面的内容,背对着走上另一条流动着潺潺溪水的甬道——反季节的景象,而他身上的这层汗不知道是冷还是热,总之一直粘着,闷在保暖极佳的厚冲锋衣里,令人不快。直到行至一片小树林中,他仍是不太平静,安尼瓦尔和谢衣也没有多说话。流水重新冻住,背后传来雪簌簌掉落的声音。
      这声音很轻,若是寻常压根不会理会。“噤声。”谢衣忽然命令。
      无异和安尼瓦尔被他语气中的严重程度吓了一跳,吃惊地回过头。然后他们即刻理解了原因:从二十米开外一棵树的树枝上,积雪正在抗议被人抢占了地盘而源源不断地向下掉落。而那个始作俑者不是人也不是动物,仔细看去,是一团不成形的黑气。
      安尼瓦尔像是想不通一样瞪大了眼睛。无异下意识冲上前一步,将谢衣挡在身后。那团黑气见到他们,也无其他动静,只是摇摇晃晃地飘了下来。谢衣捉住了无异的手腕,“退后,你与狼王对付不了它。”
      无异正想要分辨,却见谢衣只是掏出枪来解除保险公然指着对方,眼睛并没有看向他,但分明说着不要说话、不容抗辩。无异只得放弃。那团黑气似乎没有因为被枪指着而停止动作,但它的飘动迟缓、矛盾、天然。硬要说的话,就像是没有智能似的——对,机器人般的感觉,如果他能称得上是人。
      正当无异这么想的时候,那个东西开口了。——并不是真的张开了嘴一样的东西,而是有声音从里面断断续续地传出来。“你是谁?”它问。这声音不像人声,反而像是合成音。
      无法确认它问的是什么,三个人都没有答话。于是黑气便转了个方向,绕过正指着他的谢衣,倏地来到无异身侧来,边缘逸出发散的气体似是勾向了无异。“你是谁?”它又问一遍。
      “你问我?”无异指指自己。
      它不再说话。片刻停滞后,黑气动了动,忽而从中伸出条手状的东西,闪了一下,带着劲风便向无异脸上刮去。无异吃了一惊,电光火石之间亦来不及躲,只觉视野统统被黑色渗满,仿佛一个大墨水瓶在正当空打翻了一般,令人不快。他攥紧拳头下意识蜷身挡在脸前,听到两声枪响和刀剑之声,墨水坠入雪地,顷刻化为虚无,如同没存在过。被震落的雪在眼前模糊一片。
      无异低头看去。“它”方才所到之处没有脚印,积雪洁白如初。只有安尼瓦尔一刀砍下去的刀辙深深嵌入地面。“奇怪了。”安尼瓦尔把刀拔出来。“我怎么好像什么都没砍上?”
      谢衣收起冒青烟的枪口,摇摇头,“狼王,方才若是我打中你……”
      “无妨,我看见你要爆它头,所以去砍那只手一样的东西了。谢先生,它是什么?这就算死了吗?”
      谢衣不确定地拍了拍胳膊,“假如所料不错,这恐怕是——”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身后传来些许震动。无异此刻不敢大意,率先回过身,看着面前景象中段黑压压一片。待他看清是什么,胃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现在他庆幸之前没有乱吃东西了。面前的数棵高低树上,站满了同方才一模一样的黑气团。十只,不,二十只,更多——如果他们也分前后方向的话,那么大约是统统对着无异。
      “老天,这是哪家的狗没拴好链子这会跑出来散步……你们跟我有仇吗?”
      “无异,别招惹它们。”
      方才的方向亦有异样感传来,身前身后,四面八方。不用看也知道,他们被包围了。无异勾起嘴角笑了一笑,“师父,枪对他们有用是吧?看我来个扫射把这群家伙全打下来,嘿。”他举起银光锃亮的手枪,谢衣不无担心地看了他一眼。“打正中心。”他说,“现在太远了,别乱开枪,等它们来到约30米左右,集中一个方向,打开突破口逃出去,只要不让它们近身。”
      安尼瓦尔拔出武器严阵以待。那些东西便不约而同地飘下来,收束,逼近,像是要将他们在圆周中心困死。谢衣率先击中一个,听声音,它们的核心似乎是金属。无异的心里总算多少有了谱,胡乱开两枪,有一只踉跄一下倒下了,也不知是怎么打中的。安尼瓦尔握着双枪一边崩了一只,便露出远方雪地凄惨的白。本已看到缺口,三个人迅速地跑过去,没想到不知从哪里又补上了新的,一个措手不及,离他们已经没有多远。两边的敌人更是瞅准时机夹近,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某种接受指挥的共鸣。
      三人只得甩开绳索,钩住身旁大树上方的枝干,将自己拽了上去。无异在树干上踉跄了几步,好容易爬到半高,被满树的雪花钻进了领子,冻得一哆嗦,最后拽着谢衣的手一用力爬上去,躲进树冠。又一想不对,高处有何用?这些玩意是会飞的呀。他低头看去,却见黑气团们似乎正在寻找他们的踪影——没看见吗?
      “它们的智能不高。”谢衣在他背后低声解释,声音就在耳畔。无异湿漉漉凉冰冰的后颈传来些许麻痒,只“嗯”地答应。安尼瓦尔在他们上方一阶。“上来才发现数量居然有这么多,我们就是被蝼蚁窝盯上的蛋糕,根本打不完。等它们放弃我们才能下去吗?”
      “目前也只好如此。”谢衣的语气似乎并不悲观。“再观望一下。”
      正在此时,“闭上眼睛。”头顶上忽有个隆隆的声音这样命令,语调慢且粘,虽然在哪听过却很陌生,不是谢衣也不是安尼瓦尔。无异回头,看见谢衣一怔,他的师父旋即抬头对安尼瓦尔说“闭眼,千万别睁开!”,语气急遽加速。然后在下一瞬间,自己的护目镜被扯下来,双眼被什么物事忽然盖住了,柔软,觉不出冷热,是谢衣的手。他被谢衣按在悬空的树枝上。“忍一会。”谢衣轻声说,呼吸拂过他的皮肤。
      无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过了片刻,下方那些呜呜的声音在宁静地消失,像是忽然被人调低了音量,抹去声音,没有抵抗般渐渐顺从。在他背后,谢衣仍强硬地盖着他的眼睛,令他纵使什么都看不见也不得不闭上眼皮,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而谢衣的气息离他非常近,近到要透过颈部与衣领的空隙,进入黑暗中。——他知道谢衣的鼻梁正抵着自己耳后的皮肤,血液统统涌向那一小块压力,又被阻隔。这让他心脏跳动的声音清晰可闻,鼓噪非常。
      “好了。”未几,还是方才那个陌生声音宣布,语气有点咬牙切齿。谢衣便离开了他,而恍惚中无异睁开眼,从黑暗到赤裸入眼、不加护目镜遮挡的雪白,他一瞬间眼球刺痛,不由得又赶快闭上。谢衣把护目镜塞回他手里,他最终才看见,树下一圈又一圈围着他们的东西,此刻已经统统变成了一圈又一圈奇形怪状的石头,这鼓出一块溅出碎片,那又凹下去,如同被强迫凝固的水,令人感觉不快。
      “哎?”无异没反应过来,眼睁睁地看着谢衣示意他可以下去了。最先跳下树的是安尼瓦尔,狼王掸掸雪,停住脚步,没有观赏那些恶心的石头而是面对着一个人——在石头组成的圆圈中心,是一个带着眼罩的男人,一头白发。无论这是什么状况,看来这就是救了他们的人没错了。“你……你不就是前几天搬到我们隔壁去那个……?”安尼瓦尔吃惊地问,话没说完。
      他的名字叫瞳,无异从大脑深处搜刮出了这个信息。但见瞳没有回答安尼瓦尔的问题,正费劲地把眼罩在头上勒好,弯腰靠在一块一人高的石块上,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无异跟在谢衣身后走过去。“既然跟了我们一路,可以早点出来的。”谢衣说。瞳哂笑了一下,“怎么,早就发现了,这次是故意找罪受来试探我的吗?”
      谢衣摇摇头,“我相信你和老师,也没想到这里会有这种东西。但若说知不知道你在后面……确实是早已知道。”
      瞳姑且算是接受了他的答案,不顾寒冷在雪地上坐了下来,无论他刚才做了什么,看上去都耗尽了体力的样子。“我介绍一下。”谢衣对安尼瓦尔说,“他叫瞳,是我老师的助手,不是敌人。”谢衣思索了一会,“至于那只眼罩下的眼睛……如蛇妖之红瞳,见者化为石。”
      看来这就是现在这景色的成因。“哼,那还真是挺便利的啊。”安尼瓦尔说,显然这话收到了瞳的嗤笑。“便利?可能的话,我情愿跟你交换。”
      无异的思绪却飘到别处。老师……那么谢衣之前所说的老师,就是那个在瞳身边的沈夜吗?想到自己的太师父竟然可能是那个人,无异没来由地一阵寒颤。“不过我想那只眼睛也极为消耗体力,特别是在一次这么多的情况下……”谢衣补充着,看了一眼周围的石丛,“至少说明一点,这些东西有视觉,而不是真正的机器人。”
      “师父你曾认为它们是机器人?”无异决定暂时不管什么太师父,抬起脸问。
      瞳欲插话,半眯着眼调整呼吸。“它们的判断遵从了既定程序,并且智力低下。我说的没错吧谢衣?”
      谢衣点点头,“正是如此。”
      走到雪地中央,谢衣在方才子弹击中的地方用手杖翻了翻,不知道找东西还是什么,翻了格外久,在那个登山杖旁边逐渐堆起了反着光的碎片。安尼瓦尔狐疑地盯着瞳。末了,谢衣从地上捡起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东西来,用手指拂去了上面的雪花。“就是这个。”他说,三个人凑过去看,隐约可见大型集成晶体管状的东西趴在电路上,这种程度,无异还认得。
      “打比方的话,它们是某种生物,被摘除了大脑,填进去这个芯片作为指挥。虽然我不知道对它们来说的大脑算是何物。”谢衣顺便指指那些碎片,“那里面包括了它们的发声器官,但不是视觉,视觉和动作、肢体——大概都是天生的。那些石头里恐怕也有这一套东西,只是现在我们无从判断。”
      “若能抓一只来,或可解剖着玩玩。”瞳咂了砸嘴,语调平板又粘乎乎的。“可惜,刚才不应该赶尽杀绝。”
      无异被“摘除大脑”这个说法恶心了一阵子。“那么,除去芯片,那些又是什么生物?”他问。
      “嗯。”谢衣继续之前没说完的话,“若我的猜测没错,它们像是——魔。”
      “哈?”
      这个只有小说上才见过的名词倏一下又把无异带入了非科学的领域。他看了看其他三人,竟然都没有惊讶的样子。“呃……我有点反应不过来?”他眨眨眼,“你们是认真的吗?”
      “你仔细想想,是否听我讲过心魔这回事。”
      “听是听过……你不是说他死了?”
      谢衣苦笑,“三世镜这种东西尚且存在,就算多出来一两只魔又有什么稀奇。”
      “那么这些……”
      “——都是杂鱼。”安尼瓦尔最先反应过来,抱着胳膊一脸沉思,“不管操纵它们的是人是鬼,都已经发现我们了。并且就在这前面。”
      谢衣点点头,看着刚刚恢复大半脸色、正欲起身的瞳,“你跟我们一起吗?”他问。
      “事到如今还有别的选择吗?”瞳用那只正常的眼睛缓慢地看了他一眼,而后立起大衣领子。“此地寒冷,冻了一路,借我身备用的冲锋衣。”他最后说。谢衣自然一笑应允。
      休息了片刻,等瞳穿好衣服,他们变成四个人向前走时,便换成安尼瓦尔走在最后。面前穿过树林,又是重复如同一物的山石景色,眼瞧行至中午天气没有变暖,反而有更冷的倾向。从半空中架着轨道一路通向他们的终点,想必是从实验基地到燃烧炉用来运送笨重物事用的。——比如人,无异想。
      轨道上雪很薄,应该最近还使用过,解释了为何他们来的路上那个大炉子正处于工作状态。经过一片空地,地面上有两道极深的类似车辙样痕迹,但又很短,并非延伸至远方,而是有始有终,很难说清这车从哪来去了哪,又或者究竟是什么。车辙旁边,几行脚印平稳整齐地通向他们要去的方向,一来一回。
      四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小心不破坏那几行脚印地向目标走去。果然,脚印的主人与他们去的是同一个地方。来到山洞前,门口被人工工整整修出了通道,仔细看去还有门扉通往车库、锅炉。除此之外,理应谨慎对待的警卫系统却不见动静。
      安尼瓦尔盯着地面上的陌生脚印痕迹。“没错,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了。”他说,“一个人,进去,然后又出来。接下来就无从判断。也许是那个人破坏了保全措施。脚印还很新鲜,应该就是刚才的事。我先进去看看,你们等等。”
      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剩下三个人答应,叫他务必注意安全。安尼瓦尔拔出枪来,闪身进门时没有触发任何机关,也无异样。他进去之后未过几分钟便出来了,脸色说不上好坏,只是看得出他正在抑制某种轻微的反胃,黢黑的面容透出血色不足。“怎么回事?”谢衣敏感地问。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安尼瓦尔摇摇头,“那个……里面装的很好,一直通着电,电脑之类的都在运转,不知道从哪引来的电缆,也完全看不出是在大山中。没有敌人或者活人,至少最初的几个房间没有,更深的我没进去。——但也没什么好东西,很难形容,你们看看就知道了。”他这么总结。
      谢衣与无异面面相觑,倒是瞳,满不在乎一脸平静地直直往里走。
      经过稍有些黑暗的玄关,摘下护目镜,一时还适应不了光线的状况。仔细查看过之后才发现这里仍然有红外和监视摄像等诸多设备,只是很显然,已经被稍早的入侵者全部解决,此刻或停转或镜头毁坏,都不在工作。瞳停在走廊尽头,那里笔直切下的白色聚光在些微反射中匀亮了四周。无异和谢衣跟上去,安尼瓦尔殿后,并且显而易见地别开了脸。
      笔直排列的无数荧光灯管下,钢板盯成的数面墙中,有直通到天花板的大型玻璃箱子,箱子中浸泡着无法说明的青色溶液,冒出气泡,因此其中的人体——如果是人体的话,显得格外栩栩如生。人的鼻唇中有呼吸机通入,每个箱子外面连通着默默计算的机器,包括了脑波图像,振动极为和缓。因此这样看去,那些人大略都还活着,但谁也没有醒来并打破这个状况的迹象,也许是陷入了一个长梦。冷水般的光线和嗡嗡细响,只有主机排风扇和空调风扇的声音是这个房间唯一的主人。
      无异捂住嘴。
      谢衣——似乎仍维持着冷静地——回头看向安尼瓦尔:“每个房间都是这样吗。”
      安尼瓦尔脸色发青地点点头。“里面有面墙上贴着实验记录,我虽然看不懂,不过大概有这么一条:这些人的大脑的活动已经被强行侵入并解析,仍旧没有找到避免大量永久性损伤的方法。听上去应该是不会复原了。”
      瞳没说话,只是大概走了一圈之后,立刻向下一个方向走去,进入房间与房间之间的黑暗中,身影在忽明忽暗切换。“你做什么?”谢衣冲着虚空问。“找人。”瞳回答,声音隔着遥远回音。“理论上的事情,还有究竟发生了什么就交给你们调查吧,我本来也没有兴趣。但是这里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人。”
      谢衣皱皱眉,最终没有阻拦他。
      “这样好吗?”无异问。“随他去吧。”谢衣说。
      他们找了离手边最近的一个大玻璃箱,标签上的名字写着风琊,这个人出现在论文中过。无异拿起打印机旁边的材料,比论文中写的复杂些,多些细枝末节。他把材料拿给谢衣,本意做确认用,哪想到谢衣翻到最后,神色忽然怔住了。
      “怎么了,师父?”
      谢衣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把最后一页拿给他看。
      那是从电子图像中截取出的片段,包含数百张数字影像,实际包含在论文内的不足十分之一。就是在那十分之九还多里,出现了若干张似曾相识的脸。虽然是黑白的,仍能依稀辨认出原本的模样。——毕竟那包括了谢衣,也包括了他自己。
      “师父,这些是……”
      无异看着纸面上自己模糊的脸。
      谢衣一声不吭地打开了旁边的电脑,从系统到文件和程序,有几段密码,对他倒不是难事,花了十来分钟。在这十来分钟里,无异便一会盯着手上的照片,一会转向谢衣被屏幕光线笼罩的侧脸。谢衣很熟悉,很好看,那些图片上的谢衣却很陌生,而自己看上去很沉着,那样的两个人,曾经有过什么样的交叠呢?曾经让他一心思念,无法断绝吗?他这样想,便凭空在房间中嗅出极淡的、怀念般的香气。这香气他曾在某处闻过,隐约勾起过莫名的、不知是否存在的往事。——对了,是在那坍塌的神女墓中。
      “无异,来看。”
      谢衣克制着嗓音中某些感情说,将电脑屏幕转过来,按了播放。那是籍由强行撕开活人的大脑剥出来的影像,将人的视觉、听觉记忆直接复原。虽然图像与声音之间不能匹配,并且光是解析内容便已极其费力了,遑论音色与连续性。但仍有完整片段,从这一丁点完整已经能窥见无数。他仿佛能从一丛丛变调撕裂的声音和画面中,听见了宿主的思维在流血。
      ——“无异,这是为师对你唯一一个要求,你当真要违抗到底?”——
      ——“怎么……会是……你……”——
      ——“……方才……若是……老子……许了愿……你会替老子……完成么……”——
      包含跟他们相关的几个部分断断续续。其中最终杀死风琊的凶手虽带着面具,下半张脸却是活生生、冷冰冰的谢衣。谢衣停止播放。转过头来时脸上的表情相当复杂,白色的荧光在他脸上增加了不确定的意味。无异看看静止的屏幕,又看看他。旋即摇头,“这没那么重要,师父……有什么结论吗?”他耸耸肩,故作轻松地反问。
      谢衣低头想了一会,说了声“好”,然后打开程序后台。“这个程序做的事只是粗暴地提取他人记忆,除此之外并不特别。”他开始解释,“我找遍所有存储器也没看到能有类似雩风所说的,令人前世记忆复苏的软件部分或硬件接口。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这些人与生俱来就记得那些事,二是通过某种手段,这里的主人强行叫他们回想了起来。——对,类似三世镜一样。我想这不是偶然,搜集特殊样本是难上加难的。几乎可以确定第一种的可能性近似为零。”
      “那也就是说。”无异在脑中整理着信息,“机器也好石头也好,这里或者对方手里,应该握着类似那样的东西。”
      谢衣颔首,肯定了这个说法。
      无异犹豫了片刻。“师父……我刚才,在这里感觉到了和神女墓中一样的气味。”
      “我也一样。”
      谢衣答,然后徒然地站了起来,被什么吸引了视线似的向背后的墙面看去。还没等他开口,尽头的黑暗中出现了瞳瘦削的身影。“两件事。”瞳简单地插入进来宣布。
      “一,雩风在这个房间里。”他指指里面,“当然情况就跟外面这些一样;二,里面有打斗痕迹。”
      “雩风?”谢衣稍微有些难以置信地反问,但在这难以置信中,显然包含着已经担忧已久的成分。瞳认同了,重申他什么都没有说错。然后他找了个墙面把身体靠上去,“顺便说大部分地方我都看过了,这里的状态像是人去楼空。无论对方是谁,显然他已经达到了他的目的,或者有什么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事,让他可以完全地抛下这个全是证据的地方不管,随我们参观。——不管这跟刚才那些脚印或者那几只小鬼有多大关系。也许这些你们擅长的脑力活动我们可以等出去了再做,总之。”
      他有些厌倦地闭上眼。“我在这等你们。”
      谢衣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继续盯着墙面,上面有一张便条。虽有千般事,终究还是暂时被那张显而易见的便条夺去了注意力。他走过去看,箭头指着下面半张桌子,上面放着一个小布包。
      “你们要找的东西在这里,带上走吧。愿意找记忆便用,其他事与你们无关,不要再过问。”——便条上写,措辞有种苍凉的强硬。
      无异看着谢衣伸出手,怀念的虚幻。谢衣停了停,将那个布包递到无异手上。
      无异接住了。说不上是沉还是轻,很硬,大约是块石头。
      他们猜出了这东西是什么,却一瞬间,谁也没有打开验证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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