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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章六 ...

  •   听说谢衣去学校直接请了半年假,而院长居然准了,还带薪,让无异直接没合拢嘴。他后来才知道,其实学校背后把握实权的人是那个在巫山时送他去医院的沈夜。“师父,”他小心翼翼地猜测,“你这个教授身份难道只是个幌子?”
      谢衣琢磨了一下怎么回答他,最后他说“一开始不是。”姑且也就算是承认。
      无异倒是不比想象中惊讶。“我知道对我来说找回记忆这件事很重要,可是师父,你也有什么非要知道那些事的理由?”
      “有,”谢衣盯着手上流月城那一本的封皮,“当然有。那时我一直冀望自己的族人能够幸福,可是现在我连他们去了哪都不清楚。我想找到他们,看看他们现在过得如何。”
      时间转瞬就到了深秋,年轻人就是能干,无异的脚算是好得差不多,能偶尔慢跑跑轻跳跳,本来少许萎缩的肌肉大致恢复了九成,应该到了冬天能满血复活。这几个月来他跟谢衣干的最大的一件事是把两户房子之间非承重墙的墙壁给打了,虽然随后引发厨房扩建、水管改道等后续问题,不过一则这难不倒两个工程师;二则总算不用隔一堵墙,在两户之间来回乱窜。物业公司一看动土动锯的既然是大老板的公子,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看见。现在无异原本的厨房与谢衣的工作室合并成了一个大工作室,时间长了难免演化成堆垃圾和下脚料的地方;而谢衣的厨房稍微扩大面积,冰箱更换成双开门的,一夜之间奔小康。
      唯一令无异恼火的是,在大夫和娘亲的双重夹攻明令禁止下,他到现在还不能下游泳池,只准跟那些老弱妇孺一起在旁边所谓的温泉池里泡泡,跟下饺子似的,把无异给气得要命。安尼瓦尔夹在中间说这有什么,差点改天送一大型按摩浴缸来,被无异使劲拦住了。“我只是想看看自己什么时候能把师父甩在后面而已,你给我浴缸有什么用。”他很委屈。
      最后谢衣只好答应他在他不能下水的这段时间里谢衣也不下水,他们俩谁都忘了最开始游泳不过是为了巫山潜水做的特训罢了。
      但无异的生活仍然丰富多彩,除了逗馋鸡玩、喂馋鸡肉、炸馋鸡毛——现在他知道馋鸡是个妖怪,就把鸟笼子扔了让它随便呆着,馋鸡很开心——以及做饭之外,谢衣留给他的功课到处都是。流月城的事和他息息相关,他很容易烂熟于心,但那个定国公传就不太好背。说起来也对,有哪个人乐意背自己的光辉往事?只用看就觉得怪肉麻的。况且,只有在开篇一个地方提到他是谢衣的徒弟,明明他那为数不多的印象里全部都关于师父,这里却只字未提,光是后面他一个人大英雄似的到各地去添乱,有何用?他唉声叹气地跟谢衣讨价还价——“师父,流月城灭亡之后的事就不用记了吧”——谢衣才姑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接下来是密码学。谢衣说接下来密文通信的地方多的是,万一雩风能再发信回来,多一个人省一半时间。简易电波制品单独,或者配合手机、电脑、蓝牙和红外装置等等改造一下,可以产生预想外的通信方式。虽说听上去挺老土的,但指不定什么时候有用。无异听了,啃数学和算法啃得焦头烂额,唉声叹气。最后是AI。之前说过,无异上学的时候由于拥挤向谢衣课的女学生太多,一般人以一般的策略去选课绝对选不上,筹码白打水漂,无异从来不肯浪费,因此一门谢衣的选修也没上过,在AI方面整个一片白纸。好在谢衣只是叫他念脑科而已——虽然无异不明白他们要做的事跟脑有什么关系。脑认知是谢衣痴迷的部分,毋庸置疑,他在这方面和在机械上一般严厉。
      仔细想想,脑科与机械两相配合,谢衣一定曾经试图做过活人一般的机器人。无异就当成这是身为谢衣之徒的修行,而不是为了这次行动的特训。如果他只是普普通通谢衣的徒弟,那么这些东西肯定要念的吧。这样一来,他也姑且算是想开了。
      只是一股抓不住的光线在他脑中荡漾了一会。他约莫感觉到,他的老师很久之前也做过这件事——做一个偃甲人,而且这个偃甲人令他心脏揪紧。无异摇摇头,试图把那些信息从脑中赶走。常常有这样的瞬间,他明白想也无用,一切的答案只能边走边找,所以不能沉湎其中,为它耽搁宝贵时间。
      比如那个偃甲是什么。
      大略与机械相似,和现在相同,是他曾经无比沉迷的东西。他的师父是这方面的大师,他的所得也全部来自师父的传授。到此为止听上去仍跟现在一模一样。不过若要仔细回想那个所谓“偃甲”、“偃术”的运行机制,又处处透着非科学的部分,就像馋鸡,是个妖怪。
      他想起类似的东西,三世镜,他可能永远都弄不明白,但却发生了。
      无异并不真的为此发愁,因为还有另一个自己对这一切自然而然的接受。现在的他像个活在夹缝里的人:既在现在,又非现在;既是科学的,又是非科学的;既不能理解,又理解。他也并不觉得这是什么特别不好的事,因为世界上至少有另一个人和他相同,明白这一点他就不会因为孤独而自怨自艾。他坚信那个人的困惑比他更多,却也比他更镇定。谢衣就是那样一个人,对沉重的事情仍有他自己的处理方式,令他身边的人都相信一切一点都不糟糕。
      钥匙开门声把他惊醒。
      “啊,师父,你可算回来了。”
      无异从偃甲鸟的零件堆中站了起来——就叫它偃甲鸟吧,在定国公传的图谱里看见它就是这么被命名,纵使术法的部分完全不懂,机械结构总归还能搞清。他毫不意外地发现那只鸟和谢衣曾在去巫山的火车上画的那只很类似,虽然谢衣的明显要复杂出一个精度。这些耦合上的淡淡线索让无异有种很难形容的感觉,仿佛一切的变化里有无数的细节从未改变。——他还是决定先从自己那个粗糙的版本开始。
      谢衣抱着些东西进门,无异接过去,放在旁边的储物柜上。谢衣一边脱衣服一边开口。
      “嗯,我今天……跨过你联系了狼王,你是否怪我?”
      “怎么会。果然到时候有他在比较好吗?”
      “对,我们需要少而精的人手,而且他一定不会害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在利用你们?”
      他神色有些犹豫。无异皱起脸。
      “师父你又说这种话。”
      “我毕竟——”
      谢衣想了想,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然后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没事,就当我没说过吧。”
      “师父是想说流月城和我当年是对立关系吧。”这种状况反复出现,无异很坚决,不允许他跳掉这里,“我知道啊,我跟师父是一边的。”
      他直视着谢衣断定,语气平常,就像不觉得这一句有多大分量一样。谢衣愣了一下,最终放弃了,“嗯,我不会再提。一会吃什么?”
      “就等着这句话呢。”
      无异如释重负,他们从这个的困惑中暂时挣脱出来。另一方面,这一声令下对他来说是终于能和书房呀工作室呀说拜拜了的时候,虽然他沉迷于此,但也不能每分每秒都干,特别是背定国公传之类的,让人脸红。谢衣跟着他进了厨房,手上拿着地图一样的东西。“忘了说,我们会在圣诞节前后出发,因为那边较松懈,可能新年就……”
      “——没关系,娘亲她只在乎春节的。”无异一口答应。
      谢衣拧起眉毛看着他。
      “……我说无异。”
      “啊?”
      “是不是我说什么你就是什么?”
      “……嘿嘿,这都被您看出来了。”
      “哎,你真是……”谢衣一声叹息,表情无可奈何。“若我是个人贩子,此刻把你卖了,怕你还要帮着数钱?”
      “我这不没钱可数吗,说明还没被卖掉。” 无异答。
      谢衣不以为意地摇摇头,“我怎会卖你。”
      “对嘛。”接下茬,开水龙头冲了冲案板,无异一脸春风,差点吹起口哨。
      一个月后无异去机场接安尼瓦尔。好久不见,安尼瓦尔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末了来了一句“行,养的还挺肥”。无异听闻险些给他一拳,“什么肥不肥的,当我是馋鸡啊。”“还说呢,要不是我,是你妈,当妈的可是永远嫌儿子瘦。”安尼瓦尔毫不愧疚,无异一想他娘亲那人,确实有可能说出这种话来,故而也不跟他继续争下去。不知道谢衣和安尼瓦尔是怎么谈的,总之最终,安尼瓦尔会和他们一起行动。
      一路无事。
      “无异,你随便送我去个酒店就行。”上了高速狼王忽然说。
      “干嘛?我们家挺大的,又不少你一张床,你嫌弃?”
      “怎么能说是嫌弃。”安尼瓦尔不知道为何有点不好意思,“我这不是那什么,谢先生不是跟你住一起吗,我怕打扰。”
      “打扰……?老哥你想到哪去了?师父是我师父,又不是我老婆?”
      “——你才是想哪去了。好不容易叫回哥,说的话都不着边际。”安尼瓦尔瞪了他一眼,“谢先生是做学问的,像我这种胡乱上门打扰也不打招呼,不好吧?”
      “师父不是你想的那种唧唧歪歪的人。反正我们有计划要核对,你住在外面还要跑来跑去,多麻烦。”
      “那……好吧。”安尼瓦尔不再分辩,盯着收费站半晌。
      “我倒是挺奇怪,”无异交钱拿了收据,“虽然对我是好事,但你这么多疑多怪的一个人,为什么对师父一下子就认可了?难道也感受到了师父的魅力?”
      “乱说话。”安尼瓦尔沉默了一会,“见面的次数不多,不过我感觉得出来,谢先生爱护你,不会害你。”
      “这更奇怪了,你们俩连说的话都一样。”
      “……哪里?”
      “我看上去很像有人会来害我的模样吗?”无异瞥了他一眼问。
      安尼瓦尔一愣,像是无法正面回答而必须思考怎么搪塞过去一样,最后他露出轻松表情,“谁知道呢,反正脸长得挺好骗的。”
      “喂——”
      无异带安尼瓦尔进家门的时候,谢衣正老样子坐在沙发上,泡在阳光里削木片。每次无异碰到他单独一个人,他就不是在看书就是在削木片,已经到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境界。看见安尼瓦尔,谢衣站起身来跟他握手,两个人打过招呼寒暄片刻,才算完成社交仪式。无异左看看,右看看,意识到安尼瓦尔每次跟谢衣见面都这么冗长,看上去顶多是客套,可又相互之间显得还挺知根知底。难道这两个人有他们自己的交流方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暗中进行?无异摇摇头。
      他去厨房泡茶,听见安尼瓦尔进房间放行李,然后洗澡。他到客厅,把茶杯搁在谢衣手边上,在旁边坐下来,谢衣心如止水地放下了正在忙的活计。“师父?”无异控制着说话音量问,“复杂的事我不懂。安尼瓦尔来住你不高兴吗?”
      谢衣自打这段时间以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偶尔哪里有点不对劲。他说不上,总之是跟去巫山前的谢衣不大一样。之前无异光顾着养伤和学习,也没多长这个心眼。按理说他们都被三世镜问候了一把,心境产生变化是正常的,连无异自己也折腾了半天才适应,但谢衣显然变得不同了。有事瞒他是无所谓,他别哪触及了谢衣才好。
      谢衣挑起眉毛,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这偶尔出现的表情与原先的谢衣相同。“怎么可能?这样也方便。”他说,也不像是客套话。
      无异觉得奇怪。“那你们俩每次见面都一副外交大臣的样子……”
      “你想太多,”谢衣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茶,“其实我和狼王并不算太熟,真要说有什么共通点的话那也是你。他这次来帮忙,是我欠他很大一个人情。有机会的话也想好好谢谢他。”
      “哦。”无异往沙发背上一靠,拿起桌上的零件把玩着,关节细密,他花上半天也未见得能做得如此精美。他想了想。
      “师父,之前……我是说那个时候,安尼瓦尔也是我哥么?除了定国公传上写的那一点狼王的事之外,其余的我好像想不起来。”
      谢衣肯定了。“他的确是你哥哥,而且非常重视你,但他和你都身份特殊,恐怕史官不会记载这个。”
      “是吗……”
      就是这里了,他感觉不对头的部分。每当他们说起过去,谢衣要么反应比平时慢半拍,说出来的话像是反复斟酌过的;要么就像现在这样,忽然说出无异从来没听过的细节。无异盯着那零件,是鸟的翅膀。
      “师父你果然,知道过去的事比你说出来的要多吧?”脑袋一热,无异问。
      话甫一出口,他忽然有点后悔,赶忙抬起头。谢衣的表情在半空中凝固了一瞬。他的表情从来就不丰富,无异却早已与他熟悉到能捕捉这微妙的半秒,他跟着有点惊惶,生怕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是多一点。”谢衣看着手上的茶杯缓慢地承认,声调克制,“但是……”
      他没继续。
      “——没关系的。”无异连忙摆摆手,“师父决定哪些告诉我就好了,不说有不说的理由,我不会纠缠这个。反正如果有缘分找到那个机器,而且那个机器真那么管用的话,最终也都会想起来。”
      “……对。”
      听他这么讲,谢衣转过脸,目光片刻变得柔和了许多。话音落下,无异看着他发了一会呆,他觉得师父在做什么决定,他干着急,又不能打扰。末了谢衣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平静。
      “既然你提到了,那么到那一天,不要讨厌为师好吗?”谢衣问。
      语气很谨慎,又果然,不知道哪里有点缓慢。
      无异摇摇头,“师父又不会害我。——这可不是我说的。”
      他很确定。
      “那要是害了呢?”
      “那一定有什么理由。什么迫不得已的苦衷之类的。反正。”
      无异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没错,他那为数不多的记忆里,师父总是在保护他。尽管他无法还原整个故事,但那种强烈的不想失去这个人的感觉是真实的,以至于每当非要想这些事不可的时候,他都首先被那种感觉噎得无法说话。
      谢衣“好”了一声,权当回答。“对不住,无异,实际上这几天我是在想旁的事,经常一不留神就想入神,不是存心怎样,你不要当真。毕竟就要出发了,你知道那个地方在学术界也算编制外,离谱中的离谱,不太安稳。”
      “哎,我果然又说错话了。”无异挠挠头,“是那个雩风的事吗?”
      未及谢衣回答。正在此时,浴室没了水声,安尼瓦尔带着湿漉漉的毛巾走到客厅,身上不能算少的伤疤暴露在外,无异每次看到那些伤疤都觉得十分敬畏。“谢先生,刚才忘了讲,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安尼瓦尔说,“要现在拿出来吗?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来着?”
      谢衣在他们俩之间看了看,“正好,就两件事一起吧。”
      他收拾好桌子,又去沙发扶手边翻了翻,摊开地图。

      一周后。
      早上9点前的航班刚好得以降落,因为之后罕见的大雪和雾被判定不适宜飞行,希思罗国际机场停运了接下来的全部航线,其余到达航班也更改路线,迫降于其它机场。
      一个穿着黑色夹克,戴着眼罩的男子经过安检通道入境,他的外表不仅受到海关严加注意,也吸引了许多滞留旅客无聊的目光。但他的态度不卑不亢,最终也只是被判定为平凡的独身旅客从而顺利脱身。眼罩男人招呼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地址的过程十分流利。司机本来看到他是外国人还想宰上一宰,然而一听口音却是标准的本地腔调,一下犯了迷糊。试着确认路线,对方也驾轻就熟。这下司机只得本分开车。
      他的目的地是市中心一条狭窄的街道,住在这里的几乎都是有钱人。眼罩男人付了车费,去后备箱取出行李,拖在被雪掩埋的地砖上留下浅浅痕迹。他的步速不慢也不快,在低着头躲着雪快速赶路的人中间别具一格,仿佛即将融入这雾中似的。出租车司机多看了一会,只见他停在一幢三层小楼前,抬起脸冲着窗子看了看,却不进去,最终走向了隔壁单元。
      司机莫名其妙地开走了。
      这一年年末的伦敦笼罩在一场连绵不绝的大雪和雾中,学术机构反复收到来自同一个人的论文,IP地址来自伦敦郊外,每一本都有惊人之语。作者的理论异想天开,实验样本丰富卓绝,但是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数据究竟是如何获得的,他拒绝提供数据来源和证据,因此这些论文都架在空中楼阁之上,没有一本通过审核。
      看上去发的人也并不指望它通过审核,只是再离奇的故事,不停出现,也会引起注意。
      在三层小楼的那扇窗子里面,谢衣的笔记本电脑正源源不断地发出声音。“又来一篇,”他说,脸在窗外雪光的映照下呈现出通透的白色。安尼瓦尔在厨房烧水,无异给暖炉通了电,然后拿了条毯子,披在谢衣身上。“这是这周第二篇了,涉及人数之多,简直是群体绑架。难怪这实验基地要放在国外,我看若是国内,根本没地方能躲得这么好。”谢衣皱着眉。
      他把文章梗概列印出来与之前的放在一起,薄薄一叠。那些论文有着共同的课题,每一本都丰富、庞大且通顺,若说是编的,那作者的脑力也太好、太琐碎了点。这无数论文里面讲着一个个实验体在上下千年中的故事,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传说。昨天那本尤其敏感,它所讲的第一个实验体名为沧溟,一千二百年前,曾是中国一座古城的城主,她牺牲自己封印了入侵城中的魔。而今天这本的研究对象叫风琊。
      那些论文的主题是两个字——前世。
      “这些描述跟流月城很像。”无异翻了翻摘要,“不是说我记得……是师父你讲过的部分。这个沧溟被绑着的地方和她的病况,难道不就是矩木吗?”
      “没错。”谢衣换了一篇,“这个也是流月城人。——还有这个也是,你看。”
      论文是从年初开始便陆续发表的,根据这段在家休养的日子谢衣拿给无异的资料,最初的样本还具有某种随机性,但越到后来,似乎就开始跟中国人干上了。国家那么大个,若说一开始天南海北哪都有,那么最近的包围圈则是一路离流月城越来越近。简直就像是——有人在用排除法如大海捞针般步步逼近一样,试图还原出整个故事。
      “这些都没有公开过吗?”
      “没有是没有。”谢衣想了想,“不过,我拿到它们也没花费多大力气。”
      “师父你觉不觉得……这有可能是某种鱼饵?”
      “那正是我想说的。”
      谢衣把所有猜测与流月城相关的更改摞到一起,“这种行为不难解释。无异,假如现在这个国家里中国人非常少,也只有中国人懂中文,那么你想集合起所有中国人,最快的方式是什么?”
      “呃……”无异不喜欢动这种脑子,“我可能会花点小钱,在所有人都看的报纸上发条中文声明之类的,再附上一点好处。反正只有中国人看得懂的话。”
      “就是如此。”谢衣看着手上的白纸,“依我看来,这个行为与发中文声明有某种相似之处。这个人在尝试引起知道流月城事件的人的注意。但是,为什么是论文呢……在报纸上写连载小说不是更好。不管怎样,现在他至少已经把我吸引来了。”
      “现在不时髦在报纸上写小说了吧。”无异“噗”地一笑,“而且那种小说师父会看吗?要是论文就另当别论,给协会的投稿师父闲着没事干的时候都会过去偷偷翻翻对不对?”
      他大剌剌地说完,本想博得谢衣笑笑就过的认同,却没有回应。回过神来,又发现谢衣正在以一种足够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他。
      无异被他看得发毛,只好指指自己。“我、我又说错话了?”
      但谢衣摇摇头,“不,没有。”
      他的神色认真起来,若有所思地停了一会,“……也许你说的完全正确,无异。这不是什么失误,对方是故意的。”
      “咦?”这次换作无异吃惊,花了点时间才反应过来。“是说对方是有的放矢?可是知道流月城的事,又能拿到论文……总不能说是冲你一个人来的吧,师父?”
      还真不是不可能。无意中发现了新的可能性,无异自己被自己说得背后一寒。谢衣叫他冷静,“别急,我想不出有谁和我有这等过节。”
      “可是……”
      没有证据,一切全凭瞎猜,仿佛越猜越离谱。无异最终还是闭上嘴。
      安尼瓦尔进门时带了一头风尘仆仆的雪花,他是大漠人,习惯极端天气,此刻看上去冻得要命却仍然神色自若,脱了帽子掸掸雪。“喂,不是烧水么,怎么还烧到外面去了?”无异接过他的衣服问。“嘘。”安尼瓦尔比了个手势叫他噤声。
      他神神秘秘的,手上拿着个什么东西在屋子里走了一圈,从天花板到床板底下犄角旮旯,一边走一边扫,末了也没扫出个所以然来。“狼王若是担忧窃听器的话……谢某之前已检查过了。”谢衣不忍心看他继续转,说。
      露出“不早讲”神色的安尼瓦尔一瞬间从神经质的状态里松了一口气,随手把电波检测仪扔到一边去了。“没事,就是我刚才看见隔壁搬来个有点奇怪的人。”他解释,继续挨近了炉子老老实实烤衣服,顺便抱怨两声。“还是屋里暖和,这雪真是下的没完没了,小孩都高兴疯了。”
      “天气预报说几天内还不会停。”谢衣面露苦恼,“雪天多有不便,要推迟行动时间吗?”
      “虽然我也不乐意在这种天气出门,不过客观来说,天气越差越好。”安尼瓦尔一边给自己倒了杯热牛奶一边说,还挺会享受,“况且原本我们就是想沾圣诞节的光,此时警力集中在市内,外围松弛,万一发生什么方便处理,至于雪天,外国警察更是整个一消极怠工。而且,虽然摸不清对方的底细,不过我们做了应对天气的万全准备,他们没有,对我们只是好事不是坏事。”
      他振振有词。“安尼瓦尔说得对。”无异苦着脸点头赞同。
      他们最终仍是决定维持原计划不变。当晚开始的平安夜预热活动热闹非凡,玻璃跟着音乐声震动,明明还没到正日子,却教人很难无动于衷地坐在室内思考什么高深问题。无异跟安尼瓦尔打了半个晚上三公主,兄弟厮杀,惨烈不已。谢衣说出门找点吃的,无异放下手柄,穿上衣服噌噌噌跟上。留下一句“帮我通关”,安尼瓦尔乐得清闲,正好没人跟他抢,爽快答应了。
      踩在雪地里,一脚深一脚浅。两个人往广场上踱,时不时还得靠边躲打雪仗的孩子。无异撑起伞,挡住从背后袭来的两人份风雪,他喜欢这个位置。谢衣回头看了他一眼,“一天到晚看着同一张脸,不腻歪吗?”他问。无异先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然后又有点底气不足地反问,“师父你看我看烦了?”
      谢衣轻笑,不回答,回过头去继续走。
      无异赶上他。彩色灯串被雪掩盖了颜色,圣诞树埋在当中,露不出原本模样,却比往日气势更盛。在露天酒馆里喝酒的人裹着厚厚棉衣,不快点喝掉酒会冻成冰,仍然雅兴不减碰杯尽欢,不惧严寒似的。身旁这个人也一样。无异从前就觉得,他的师父仿佛存在在四季之外,夏天看不出热,冬天看不出冷,现在也如此,走在大雪中比别人慢半拍,脸上因为天气泛出些许血色来,也没他人满脸通红那么狼狈,简直就像沾了仙气。不过这也没准,也许往回数五千年,他真是个神仙呢。无异为这荒唐想法笑了笑自己,两个经过的女人冲他们眨眼,他吹个口哨躲开了。
      手插在大衣兜里,谢衣的步速确实不疾不徐,在伞下鬓发偶有沾上雪花,一直不化,便也变成别种模样。脚印不深,顷刻被掩埋填平。不远处公园结冰的湖面热闹非凡,有人摔了个四仰八叉,亲朋好友皆笑得开心。无异猜谢衣肯定不会就这么放过他,他猜对了。
      “无异,其实这次你并不是非要跟来不可。”谢衣果然开口,他的眼里映着白色的湖。
      “呃?”无异愣了一下,思考他指的是今天出门这趟还是别的,想来想去,仿佛也只能是他跟来伦敦这件事。“我是想找记忆来着……咳,事到如今,还真是经常忘掉自己是来找记忆的。”
      “是吗?”这是谢衣没料到的回答,他有些不解,“那又为何如此不遗余力……”
      无异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就着围巾搓了搓手,“我说,师父你可别笑话我。”
      “干嘛要笑话你?”
      “最开始当然是来找记忆的。”无异琢磨着,“不过对我来说,师父的事情更重要。我知道的,就算是以前那个我也会这么说。所以光想着怎么帮师父忙,也就快把找记忆这件事忘在脑后了。”
      “你……”
      无异说的自己差点脸红,赶紧换了个方向。
      “看吧,我就知道师父要笑话我。”
      谢衣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可明白,那些你不知道的部分就算想起来了也未见得是什么好事。我不清楚你究竟记起了多少,但为了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像现在这样……值得吗?——你别着急冲我发誓,你的心意我知道,我们之前谈到这些的时候,你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不是来质疑它的。”
      他不给无异多辩白的机会,无异语塞。
      “那师父是想叫我回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吗?这不可能。”末了他冲口说。
      谢衣沉默了一会。
      “无异,说实话,对我来说,没有人愿意孤军奋战。可能我并不是在质疑你,而是在质疑我自己。”
      他说完,兀自站定不再走了。钟声响起的时候,湖上冰场结束营业,意犹未尽的游客鱼贯而出,兴奋地交谈、远离,寒冷又炙热的空气便遽然安静下来。只有谢衣和无异站在原地,背后仍是酒馆的碰杯声。今晚该是满月,但乌云低垂,丝毫看不见。
      谢衣找了个开头,没有反驳,抽出根线似的讲起了别的事。
      “我有一个老师,嗯……大约就像我跟你一样,我上学的时候,他带几门课,后来是我毕业论文的导师。他对我很放纵,但我们毕竟很久以前曾有嫌隙,心结一时难解,终究没能太亲近彼此。所以大多数时候,我已经习惯了万事一个人做。纵是有人帮忙,也是利益相互,合作一场,完事便散。”
      他想了片刻,无异等他说下去。
      “最初我遇到你的时候,只道是有缘,虽说并不打算当一般合作伙伴对待,但也没想到发生了这么多事,你会被牵扯进来这么深。再到巫山之后,我发现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更接近我的一切,甚至让我在每计划一步之前,时时担忧你的安危不能自已。若你遇到危险,我这个做师父的便自责不止。我不想看着你身处险境。……无异,我不是一个好师父,但我不愿害你。”
      他说完,移开了目光,唇上有些许雪花。
      无异听完,久久不知如何答话。他对着地面干站了好一会,维持着同一个姿势撑伞,连冷都忘记了。
      “……师父。是什么让你这么没有信心,你曾做过什么吗?”他最后问。
      这次谢衣倒答得坦率。“我曾给你和你的朋友带来很多麻烦。”
      “造成实质伤害了吗?我恨你吗?”
      “不……我想你大概没有真正在乎过。也许如今就算知道一切你也不会在乎的,因此我只是在质疑我自己罢了。”
      无异点点头,时间荡过少许,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嗯”了一声。“那好,”他说,“师父就质疑去吧。”
      “……啊?”
      未等谢衣明白,无异郑重其事地转过身来,第一次毫不犹豫亦不怯懦地将目光锁定在谢衣脸上。知道师父没在看他,因而更加放胆地直视着谢衣的侧脸。他比师父高上一点,感谢这点优势,让他在这漫天大雪中觉得自己理直气壮。
      “师父质疑师父的,我还在这,今天在,明天也在,我做我的。师父就算再为什么莫名其妙的事情愧疚也别想赶走我。非要找个理由,那就是我心里有个声音叫我这么做。”
      他说到一半,兀自抬起嘴角停了片刻。谢衣转过脸,措手不及地被他带着雪光的、闪亮的眸子攫取了。无异看见谢衣脸上写满吃惊,知道他在听,继续说了下去。
      “师父担心我,我超开心的。但我跟着师父也是基于同样理由,我不会让师父受到危险,从我眼前消失,哪怕失去了自己最初的动机也无所谓,因为那才是我最大的动机。所以师父你尽可质疑去,既然捡了我这个徒儿,就别想甩掉我这个拖油瓶。若师父遇到麻烦,我会第一个冲上前。——哎,师父,你看上去好像想要揍我。……揍、揍就揍吧,揍我我也不回去。”
      谢衣被他一大串砸得半晌没话讲。
      “你这笨蛋。”最后,他无法反驳,难得恼怒地看着无异,“哪有弟子保护师父之理?”
      “都21世纪了,怎么不行?”无异松下一口气,见他不揍,知道他承认了,又转瞬变得神采飞扬,“我也没有那么弱嘛,还就偏保护了。说真的,过几天就要出发了诶,师父你这段日子一而再再而三的,从国内愁到国外,真不算动摇我军心吗?”
      他得寸进尺。谢衣气恼地挑起眉毛,“你可被我动摇了?”
      无异嘻嘻一笑,“没有。”
      谢衣瞪着他,无异毫不示弱。未几,他就这样稍稍低头,看着谢衣灯光下发浅的虹膜,仿佛能从中窥见其深处,清明温暖,如记忆般郑重豁达,无异撑伞的那只手腕便一瞬有些发颤。谢衣终于垂下眼睛,呼吸凝结成了白色气团,顷刻恍惚起来。
      “谢谢……无异,万事拜托了。”他说。
      无异的眼眶在冰冷的雪天中一阵发热。
      “是,师父,弟子领命。”他答,才发现在衣兜里手心湿漉漉的,全都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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