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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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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出发去巫山还有一个星期。这段日子里,谢衣似乎在学校中忙着什么,除了下池子锻炼,有时候忙得顾不上回家,上上个周末直接睡在了实验室中。他说有重要的事走之前必须要解决,还有必备的资料要拿回来。没仔细说,无异也不好意思问。
这天无异在学校门口等着谢衣出来时,正好看见一个独眼白发男人从面前经过。尽管是白发,但长相并不老,不知是染的还是天生的。说独眼是因为对方带着眼罩。高温酷暑,除了无异这种找个树荫一躲的,其余人基本都行色匆匆,只有这个男人不紧不慢。加之形貌特殊,无异实在没法不注意他。
独眼男人大约是初来乍到,对着手上一张地图看来看去,似在找什么地方。无异看见他一边嘴上念叨,一边比划,最后终于确定了方向抬脚向校门走。保安奇怪地拦了他一下。这个人从怀里摸出张纸出示,片刻,保安居然草草鞠了个躬。男人不紧不慢地进去了。
无异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走到保安跟前问刚才那是谁。
“哦,他啊,是来讲座的。”
“讲座?”
无异心说学校这几年是越来越开放了,还没来得及感慨,看见谢衣正好从漫长的甬道上走过来,手上抱着书本杂物,脸色不太好。无异走上去把那些东西接过去。“这些应该够用。”谢衣说,“实验室里能找到的就这么多,算上家里的,一晚应能整理完。无法数字化的部分重量大概可控制在一公斤以下。”
“扫描不会损坏吗?”
“有不少是我誊写的。”谢衣想了想,“其他大多本身已是影本,不必在意。”
“那就好。”
无异把资料绑紧扔进后备厢里,坐回方向盘前时,见谢衣依旧锁紧了眉毛出神,不知在琢磨些什么。“师父?”他试着叫了一声,又怕打扰,最终还是挂上档打算先开出去再说。可惜路上车堵,走走停停,晒得人心浮气躁。
谢衣是常一个人独自思考,但很少表情这么沉重。他总是带着某种并不给人压力的镇定,不像这种,令人在意。无异多看了两眼。
“无异,你上次整理论文时,是否看到过DNA记忆那本?记得是个英国人写的。”在同一个路口堵到第四轮,谢衣终于开口了。
“嗯……是那些研究输血和器官、细胞移植导致记忆甚至人格发生改变的样本的?”
“对。这些样本十分罕见,国内尚不重视,很少有人在意这些情况,因此只能在国外实验室拿到。不过方才我从国外的学生那里解码出了一份有点奇异的报告,声称在某次误入某实验基地中时,找到了可以循着活细胞样本,直接读取祖先记忆的扫描仪。——而这还不是最新鲜的。最新鲜的是他在操作机器过程中,从那些祖先里发现了生活在约15世纪的某人与自己非常相似。外表,乃至性格,据说某些记忆片断他印象里自己曾经在梦中见过。当然DNA承载的信息巨大,短时间也不能研究透彻究竟是为何。”
“有这种事?”无异从红灯中打起精神来。“扫描DNA读取祖先?这么可怕的发现为什么没有公诸于众?”
“世界上没有公诸于众的事还有很多。”谢衣沉吟了两秒,“由于密钥损坏,这段时间以来,解密报告内容花了服务器昼夜运转半个月。而那个学生从那之后再没联系过我,大约已不在人世。”
车内安静了。信号灯转绿,终于跨过这个路口的时候是无声的。
“外表和性格非常相似,甚至梦见过记忆片段,这听上去就像是……轮回。”
“轮回是对六道生死流转的统称。我猜你指的是转世。”谢衣顿了顿,更正他。
犯了低级错误,无异挠挠后脑勺,“我错了。师父认为转世存在?”
谢衣摇头。“涉及生死,没人能够妄言。我以前几乎是个唯物主义者。”
“现在不是了吗?”
谢衣斟酌了一会,放慢语速。“并没有。只是这份报告引起了我一些很可怕的猜测,等它变得再可靠些,或许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现在……只问你,你梦到过在意的事吗?”
无异愣了一下。
他当然做梦。但总体来说,他无忧无虑又常年奔波,总是一觉睡得又深又长,到大天亮。无异肯定不会有记梦这么文艺小资的习惯,所有梦境自然在醒来扑向早饭后,就被跟着牛奶盒子一起扔进垃圾箱。不过他更奇怪的是谢衣为什么这么问,就好象他天生知道无异确实梦见过什么一样。
“我……我不太记得了。我一般不在意这些东西,应该梦到些什么才对吗?”
“不是的。如果没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东西,你不必在意。”
“师父难道有什么记得很深的梦?”
他们又堵在了主路的出口上,摇下车窗,前面有司机下去查看车况,回来说是有追尾事故。无异干脆放弃一时半会能到家的想法,开足空调打算跟谢衣聊天。
“……有是有。”谢衣说。
“啊?大概是什么样子的,能说给我听听吗?”
“能啊……”
谢衣看向窗外,忽然展眉。“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以前常常梦见自己是一只鸟。”
“鸟?”
“嗯。”谢衣的口吻渐渐低沉下去,“我背着月亮,冲着码头上的一个人影飞,到他面前,他问我,你怎么回来了。”
他说完略有些无奈,“你觉得可笑便笑。”
无异没回答,大约谢衣也并不需要他回答。他只看见谢衣此刻的表情十分奇妙。
如果他从没见过温柔的模样,那么在谢衣脸上的,也许就是那样的表情。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香味飘入他的鼻腔,绝不是因为远方车祸传来的轮胎焦糊味道,而是无从追寻本源的,直接自脑中浮现的香气。
“真羡慕那个人啊。”
“嗯?”
“能让师父去找他的那个人。唉……说出来感觉自己好傻。”
他没能傻太久,谢衣莞尔,将这片刻轻飘飘地带了过去。到无异与谢衣踏上南下火车的一周间,谢衣没有再次提过有关于那份报告的事,只是一如往日地抄抄写写,游游泳,喂喂馋鸡。很不幸地无异发现自己在谢衣家呆的时间已经远远超出在自家的。然而饭总是一起吃、泳总是一起游比较愉快,又有什么办法呢。那些恼人的叶子也未曾出现,如果他还记得的话。
馋鸡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过安检时竟没被检测出来,无异唏嘘不已。想警告它在火车上要全程安静,一看这笨鸟上车前吃饱喝足,窝在口袋里睡得死死的,倒干脆放松了。
谢衣甫一上车就放倒座椅开始睡,一只手托着半张脸,胳膊肘支撑在扶手上。无异盯着看了一会,还是觉得这个人与周围环境总是有那么点格格不入。他回过头,手上是碰见谢衣第一天吃馄饨的时候谢衣看的那本厚黑学演史,打发时间或许合适。
作者毫不留情,序章上来就拿人开涮。说有一个大官,对朋友、青梅竹马任意利用,对徒弟口是心非,对唯一的上司又差点阳奉阴违,紧要关头重伤自己妹妹,最终留个千古骂名,留个悬念,慢慢分说。书本身是很有趣,但好像没有趣到能让谢衣笑那么久。直到看完,无异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离到站还长,他打算学起谢衣的样子,睡一会杀掉时间。
直着睡不舒服。侧着睡吧,却犯了难不知道头该靠向哪边。过道行人太多,肯定不是好主意;向内侧,谢衣却就在眼前。无异再一看,这才发现比起眼前莫如说更近,大概谢衣睡得很熟,完全没注意到自己与无异的肩膀越挨越贴,隔着上衣即是他的手背骨节。
无异蓦地屏住呼吸。衣物柔顺剂的气味和洗发水的气味静静发散。谢衣的鼻梁笔直地,在他眼皮底下倾斜着成一个角度,气息匀长,有时表情会有改变。无异觉得自己耳根在发热,又不能错开视线。直到服务生推着餐车过来,叫卖声惊动了他们。无异有点恼怒,只看见谢衣的睫毛动了两下,缓缓抬起。
他赶忙侧过头去,假装自己刚刚还在看书。
身边的压力跟着减轻,大略谢衣已经睁开眼睛。
他确实一下醒了,虽然身体还僵着,而后抬起手大拇指和中指按着两边的太阳穴,发了会呆。“现在是何时?”谢衣问。
无异忙不迭地抬起手腕看表,“刚11点半。”还早着,一下午有的可坐,“师父你困就接着睡吧,饿的话我去弄点吃的来。”
“这么一说是有些饿。馋鸡呢,它还好吧?”
“它?睡得跟死猪似的,颠也颠不醒……啊不,是死鸡。”
无异假装在口袋里翻吃的维持着背着脸的姿势。谢衣在他后面笑,“当心他听见醒过来唧你,那我们就有麻烦了。”
装模作样地摸了摸馋鸡睡的地方,无异一边掏出泡面桶一边道歉,“对不起啊馋鸡,我可不是想要咒你,你慢慢睡到站再醒。师父,我去接点开水,你吃盒饭还是?”
“盒饭没味。”谢衣一皱眉,看了眼窗外飞驰而过的电线杆子,“泡面就行。”
无异显然是在心里“哇”了一声,而谢衣也没放过他一瞬间的迟疑。“怎么?觉得我上了年纪,只能当半个和尚吃两素一荤?”
“您这么年轻还上年纪,那娘亲就真成了老太婆。会被她揍死的。”无异赶忙辩白。“我只是觉得师父也吃泡面……妈呀,太酷了。”
“……那还不快去?”
“是,这就去!”
压根不必谢衣催,因为又有股小热风嗖嗖地往无异脸上吹。他接开水时抬起头看见墙上贴着面镜子,镜子里自己乱七八糟的头发下面耳根依旧泛着红。无异心说我这是中了什么邪,虽然“中邪”不过也就是个拙劣的借口。他拿着两桶滚烫的拉面,就以为脸烫是被蒸汽熏的,浑然不承认自己刚才盯着谢衣的脸看了多久;以及要不是谢衣醒了,还能看多久。
他知道师父传闻中是个美男子——纵然这词土里土气,不过从他上学,到他前阵子偶尔去实验室接谢衣,绕在谢衣身边的女学生从来就没少过。他略有耳闻当年“对不起,我喜欢的是谢老师”成了多少勇士心中永恒的伤痕,至少隔壁宿舍一个小朋友就为此曾对着教学楼一盏孤灯彻夜一醉,通宵未归。但这都是来自他人的赞美,和自己置身其中大相径庭。
现在并非传闻中,他知道了,谢衣长得很好看。并且那不是一个月来渐渐体悟的,而是在某些毫不起眼的瞬间中,忽然打断了他的思考,除去惊叹之外,不余其他。令他一手一碗泡面还要跟着跑神,想着面前热气飘摇的炎夏为何不是虚像。
“多谢。”
谢衣拿起叉子,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卷着面条吃得毫不在意。一口下去还停了一下,“奇怪了。”他盯着汤看,“都是浇水,怎么你浇出来的面也跟别人味不一样?”
“嘿嘿,”无异对着自己的面条傻乐,“我随身带调料包。有个朋友是军人,出门身上都放着盐,我就跟她学了一招这些东西应该怎么带,以后路上吃东西也好随便折腾。味道还不错吧?”
“不错。”谢衣同意,“以后谁嫁给你,一定有口福。”
“哈哈,师父别取笑我了。”
馋鸡一直很乖,而谢衣没再睡觉,免除了无异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的难题。俩人也没爱学习到用论文打发时间,最后拿了卷废纸画草图过瘾。无异盯着谢衣画的那只木鸟的设计图,感叹这么精密的小玩意居然真的做得出来,谢衣笑笑说他压根没试过,只是画着玩罢了。
“完事回家就做做看吧!这小鸟真的很可爱。”
“好,体力活归你。”
“没问题,师父你别歧视我做工烂就行。”
虽然画小鸟很愉快,不过在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他们还是打从心底庆幸终于到了站。无异没忍住,在月台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拖起行李打算问安尼瓦尔在什么地方等他们。他很快在出站口看见了兄长高大显眼的身影,装在紧身T恤里,一脸不甚舒服的模样挤在人群中间,原本威势十足的脸意外地有点笨拙。
“安尼瓦尔!”无异喜气洋洋地挥挥手。
“哎,无异。”
总算见到弟弟,安尼瓦尔如释重负,走到空旷处,吩咐下属把行李接过去,转瞬,又看见了在无异身边的谢衣,愣了两秒,方才开口。
“这位一定是谢先生。”
他伸出手,听说过狼王事迹,谢衣和他稍作一握。“在下谢衣,狼王不必客气。”
“哪里的话。”安尼瓦尔正经地说,“您是我弟弟的师父,于我就是长辈。此次让您老远前来相助,实在是我们运气好。听说弟弟这段时间麻烦您照顾了,感激不尽。”
“谢某才要感谢狼王允我此次随队一同前往巫山,有任何需要谢某自当尽力。”
无异夹在他俩中间听着他们打官腔,连安尼瓦尔都说得不像人话,实在受不了,赶紧进去打岔。“你们两个干嘛这么生疏,又不是外人?”却被安尼瓦尔瞪了一眼。狼王对谢衣讲着这边的大致情况,无异看不下去,先跑到停车场去了。
他背影远去,十分迅速,把夜色甩在身后,指挥司机把车开出来。在狼王身边谢衣略一沉吟。“恕谢某直言。”他看着远方鳞次栉比的高山风光,“狼王你们活动性质特殊,轻易应允外人随行……不怕谢某图谋分一杯羹?”
安尼瓦尔听到此问,片刻间展颜,笑得十分爽朗,“谢先生笑话了,我行走这些年,见的骗子和阴谋家也不算少,谢先生要是在此行列,那我倒要见识见识。况且我弟弟人虽然直,但并不傻。他喜欢您,我相信他不会看错人。”
“是吗。”谢衣略一低头,“如此说来……倒是谢某计较了。”
“您不必多虑。如果有任何疑问不方便提,和无异说就好。他知道大部分我们的事。”
狼王话音没落,传来无异的声音。“喂师父——你们俩说什么悄悄话呢,快上车。”
大老远的,他催促着他们。谢衣不由得心生感慨。
“就来。”他答应了一声。
为了明晚出发时顺路,狼王和他的队员没再回暂住地,而是一律落脚在了旅舍中。地方应该是私人产业,床铺够干净,馋鸡蹲在谢衣肩膀上,嗷嗷吃着他手上的牛肉。无异洗完澡出来,站在原地看了一会方才走过去。“师父,换你了,这只肥鸟交给我吧。”
“唧——”
馋鸡飞到无异头顶上使劲蹭蹭,无异把它抓下来,咯吱它后颈的毛,害得馋鸡咕咕咕地躲。“你这馋鸡,非要跟来,现在睡醒了到处大吃特吃,后天就在岸上等着吧,笨蛋。”
“你啊,何苦为难一只鸟。”谢衣衣服脱了半截,从浴室探出头来帮馋鸡解围。
“师父,你净替馋鸡说好话——”
谢衣有些不好意思,“我看着它总觉得哪里十分熟悉。”他解释,馋鸡高兴地唧唧了两声。
“它?”无异扭头盯着馋鸡,“是第一次跟着安尼瓦尔到西安的时候捡到的。这家伙飞到我旁边来,使劲叫唤,就是不走。安尼瓦尔说我们出门在外乱跑的讲究个缘分,既然它要跟,就养着吧。早知道它这么能吃,我才不要这小祖宗呢。”他口是心非地说。
隔着花洒水流的声音,谢衣“嗯”了一声。“我看狼王身材面孔,西域血统浓厚……莫怪我多问,他应不是清姣姐的孩子吧?”
“他不是,说来话长。不过,他确实是我血缘相系的哥哥。”
“是啊,你们的眼睛一模一样。”
谢衣没再说话,只有水声在耳畔响。无异调了调空调风扇,连网歪在床上,在手机里核对明晚的路线。他们计划黄昏后从市区出发,半夜到达目的地改徒步进山,至预计的潜水点约需两个小时左右,此后测量水温,等待合适时机下水。目下是一年中最热的时节,反而有利于水下活动,不至在山区或水中感觉寒冷。听前哨探路的人说墓穴看上去规模不大,顺利的话,当天即可返程。
由于年代久远又浸泡在水下,能有多少宝贝,连安尼瓦尔本人也不甚有信心。不过他们毕竟并非是寻宝贼,除了财宝,还有许多重要的事要做。无异不担心这次一定也充满意外,他已习惯,只希望谢衣别遭到什么危险。想着想着,竟然越来越困,到最后连自己睡着了都不知道。
迷迷糊糊中,有人替他盖上被子,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师父?”
无异毫无自觉地叫了一声,然后努力让自己清醒清醒。
“嗯?怎么了?”谢衣正在打包晚上带去保温用的衣物。
无异听见他声音,拍拍枕头试图坐起来,“啊,没事,刚才醒了一回房间里没人,不知道师父去了哪。我是不是睡过头了?”
“你是把午饭睡过去了,不过离出发还早。我帮你带了点吃的回来,可能凉了,凑合一下吧。”
“没事,有一口就行。”
无异洗漱完,把后脑勺上的头发压压,拿起饭盒尝了一口。天热口重,他从床头柜上摸出昨天放在那里的万能调料包胡乱洒着,囫囵吃了下去。左右无事可做,气味潮湿,外边天上飘着几朵云,到了天际线上颜色变深,不知是否是块雨云要飘来了。查了下天气,确实说夜间有阵雨。雨间行车虽然不比晴天安全,但对老道的司机来说倒也不是太大的事,能吓退游客自然更好。到了水下,则是有没有雨都没多大区别。只希望不要打雷。
这次行动格外精简,安尼瓦尔晚上出发前给几辆车编了队。说是如此,光线昏暗,高速公路上路线明确,亦不必非要保持队形,约了在出口见面。无异和谢衣一辆车,在仅次于后勤的后方。司机叫屠休,西域人,一字眉,深目,皮肤黝黑,从前开山路,是跟随安尼瓦尔多年的心腹。屠休在簇新的柏油路面上游刃有余前进的同时不时回头,或从前后视镜往后看,表情狐疑。“无异少爷,你瞅眼后面是不是有辆生车老跟着咱们?黑色的,07款领驭。从上了大路开始总能瞄见它。”
“哎。”无异扳着后头枕回过身,在他旁边谢衣亦忍不住看去。一时身后还没什么黑色车子,但他眼尖,很快辨识出有辆大众在不远不近的后方霸占着超车道,但又不加速。目光交汇的一瞬,车子并线过来,隐没在车尾无数的游客车中间了。
无异也看见了。“屠休哥您开您的,我再盯一会儿。”
“好嘞,要是再过三个出口它还跟着,咱们就加点速度把它甩到看不见为止。”
“会是什么人对我们有兴趣?”谢衣问。
“谁知道。”无异耸耸肩,“老哥和我这个身份,招来什么奇怪的东西也有可能。或者,巫山水下墓穴本身?”
“那墓穴所有的可能仅是文化和历史价值,恐怕连商业开发价值也不存在,怎会被人盯上?”
“我不甚清楚。这么说起来的话,师父你是为了研究过来的,而老哥这次打定主意要去,似乎是因为某些隐情。但他既然没告诉我,我也不方便问。”无异盯着后风挡想了想,“假如那里要真有什么财宝,恐怕我们这点人手压根不够。我看要不是师父你跟着我,他都不打算让我下水。”
“可是,”谢衣思索半晌,“给我这个消息的来源并未提及墓中可能有任何利益。它只说与我曾涉及的研究有所牵连,若有兴趣可差人打听一二。”
他越说越慢,“也许……也许对方也正在调查同样的事情。但这不可能啊,那听上去十分荒诞,除非一开始便有所牵扯,否则怎会相信……”
“师父,你说的这个是什么啊?这不是把老哥也算进去了?”
谢衣摇头。
“等到了现场看看情况再讲给你。也许大家都吃了个乌龙,南辕北辙,那也不必讲了。现在就盯紧那辆可疑的车子吧。”
无异依言,只好继续在后车无数亮晶晶的大灯中间寻找那辆大众的踪影。但对方就像是知道了踪迹已经暴露似的,自此之后,无论过去多久都再没出现过。
这比它现身跟踪更令人惴惴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终于进入山区,屠休仿佛鱼儿入了水一般,一高兴嗖嗖开得飞快,令谢衣不住苦笑。幸好这里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山路,大半夜穿山的车却绝对不少,越接近白帝城,越无法再踩着油门开下去。察觉到自己确实超速了一阵的屠休在车子慢下来的同时“对不起啦谢先生”地道歉,“没关系。”他这么一直道歉,谢衣反而有点不好意思。
“屠休哥开车就是这样的。”早已习惯了的无异哈哈笑着说,“要是没车,没个一百五六他开不痛快。可惜不愧是暑假旺季,连晚上都这么多车子。”
“这一批人哪,既错过了旅馆入住时间,到那也离看日出还早,已经算是最少了。”屠休给他们解释,“本来我们可以再晚点出发。就是不清楚实地情况到底怎么样,还是得早做准备。而且无异少爷你看,这天快要上来了,但愿不是什么大雨。”
听他这么说,无异眯起眼睛朝天空看去,方才嗅到比中午更为浓烈的潮湿味。他对晚间云没什么经验,但大略就是之前从天际线上飘过来的那片了。果真,再开出十数公里,过了县城,道路两旁的树开始摇晃,起风之后有少量沙子刮着侧玻璃飞向后面。车轮压到了小石子,弹起来砸在挡泥板上。
“应该不是雷云吧……”他念叨了一句。
“不是,这云颜色浅。”谢衣说。
“那就好。”
雨下得突然,虽气势不足,仍在前风挡玻璃上炸开圆形水花。所幸全程高速,没有被落石、泥水问候的危险。但路面每日大负荷承重,夏天炎热,一闷湿,难免浮起不少油沫尘污,需要时间才能冲刷干净。前车亦统一放慢速度缓行,屠休打开雨刷,忍不住缩起手脚,谨慎行车。他呼叫了安尼瓦尔寻求指示,此刻正是天空最黑的时间,水珠又细又密,落下来返回半空,结成雾气杳杳。远光灯不能穿透其万一。
“首领,正常开下去我们本该还有二十分钟车程。您已经到了吗?”
“我到了,但其余车还在路上,应该和你们相互之间都不远。”通话器中传来了安尼瓦尔的声音,“慢慢开,我们时间有富余。刚才先遣队回来了,说那片不知为何人迹罕至,恍若异世,天气又不好,不必担心和游客还有管理员抢地方。按现在的路况,你们1个小时左右应该可以到这里来。”
“是。”
后面虽开了电热丝除雾,但侧窗此时已经是一片白,只有路灯跨过水雾在车内投下寥寥影子,车窗外景色跟着融化成均一的颜色。无异一时紧张,探头帮着屠休盯起前方的车况。又在时不时身体左探又探中,碰见谢衣支着脸盯着手机的样子,屏幕光线泛青。
“师父,你在看什么?”
“附近地区的天气。”谢衣翻了两页,“云是冲着我们飘过来的,等它过去,算算大概要到明天早上。”
“那还好。”无异看看表,两点,“就是恐怕今天要在车里过夜了。”
倒不是说无异指望着出来还能睡个舒服觉。周围车子的速度渐渐趋于统一,路牌指示他们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到服务区时,每个驶入的车子都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很快后勤车也跟着到达,安尼瓦尔在通话器里招呼大家下车,过去吃点东西补充体力,今晚在服务区休息三个小时,一早再出发。
无异冒雨打开车门,对着饱和的空气深吸三大口,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柄大伞打开,站在后车门外头等谢衣下来。“车上就两把伞,师父您和馋鸡就跟我将就下。”他笑嘻嘻地说,一个得意忘形,对谢衣伸出手。
谢衣愣了片刻,借着他的手站到伞下来。锁上车门,屠休仔细检查了车子外表的情况。无异和谢衣中间隔着伞柄,环视四周,以为可以暂且得到放松。
没想到却在隔三差五涌入服务区的车辆中,忽然捕捉到了一辆黑色大众的侧影。本是随处可见的车子,但仔细一瞧,却真如屠休所说是07款领驭。
“师父?”无异心中警铃大作。
“嗯,我看见了。”不等他问,谢衣答。
“要做什么吗?”
“别急。走这条线的人很多。现在打草惊蛇对双方皆没好处,不妨等等看一会他们去哪。”
“也好。”
两个人假装没注意到,并肩向后勤车走去。无异把伞往谢衣的头顶上偏了偏。到安尼瓦尔跟前时又是一阵客气。无异心说这些人,真麻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