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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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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安尼瓦尔的联系,是一个星期后的事。当时他没跟无异一起留下,而是坐上了飞西南的航班,说是要侦察下个月的路线。无异在这方面一直很愧疚,安尼瓦尔比他有经验、比他勤奋,他每次跟在哥哥后面打打下手几乎是白拿钱而已。但安尼瓦尔可不这么认为,日日跟人吹嘘自己弟弟远离大漠、生长在城市,脑袋好使,文人气息重,大家让着点。让无异反驳也不是,不反驳也不是,只能哈哈笑。
他帮得上忙的地方是器械。营地要他来搭,手杖、刀具坏了他可以修,绳索不够用就地取材做一条,很结实,当然还有当厨子。说实话在安尼瓦尔和他那群铁汉朋友中间这着实挺娘娘腔的,但时间长了也有奇怪的满足,明知是将自己置身于未知和危险中,却很习惯。
这可能发自天生。他反复梦见的古城与遗迹曾不停传来声音,远在彼方,伸手不可及,又是在平常世界中对他唯一的召唤。除了那些偶尔奇袭而来的声音,无异什么都不缺。所以他听从于它们。
“吾弟无异。”
安尼瓦尔仍一本正经地如同写信一般写着电子邮件,与他本人的形象简直完全不符。“我现在居于朋友住所,在市中心,未来半个月不会移动。已经联系好了向导,我们可按原计划在重庆会合。只是此次听闻遗迹是一座上古陵墓,里面可能有古代术数机关,我们的人常年在外,对鬼神、数算之事知之甚少,也不认识相关学者,不知你那里是否有记载可以参考?附件是一些地形材料和路线,盼回复。兄,安尼瓦尔。”
无异对着屏幕把电子邮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一边还拍打着馋鸡(“馋鸡,别闹,还没到饭点呢”),一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打开地图,只有前去潜水点之前的行进路线,一路取道渝宜高速途径万州、奉节至巫山县,为了避开游客,全部安排在夜间行车,到此为止还与主流游览路线相同。
大坝建成后由于水位上涨,许多山峰已成孤岛,只能私自包小船前进。巫山景区按理说已经开发完毕,然而他们目的地所指的岛屿,无异竟然从来没有印象。如果是近年来由于工程影响新出现的土地,应该早有报道才对。可惜此事在网络上消息寥寥,难以核实。无异皱着眉想了一会,听见楼道传来脚步声。馋鸡又吵上了。
“你到底是谁家鸟吃谁家肉啊?师父一回来你就嗷嗷叫。”无异白了它一眼。
“唧~”
自从发现谢衣就是自己年少时景仰已久的初七大师,无异简直一改往日对他“哦,就是娘亲那个又帅又天才又古板的师弟,教他们系脑认知”的敷衍印象,改师父前师父后地叫着,找他蹭制图稿看。谢衣虽然全凭他对机器人思维与感情的执念,在认知科学上名气最大,不过听说毕竟原本的专业是历史,古籍也读过相当数量。无异想起安尼瓦尔的邮件,觉得此时除了谢衣简直没人和这事沾边,于是他干脆捎上了白眼馋鸡,出门往谢衣家走去。
谢衣白天偶尔要去学校监督研究生,方便闲人无异帮他监工,早把钥匙复制给了无异一份。虽然无异现在破门而入也可,不过他还是假装客气地按了门铃。“门没锁。”谢衣在里面说了一声。
“咦,还没装修完么?”无异推门进屋,看见谢衣正蹲在墙根敲着什么。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房间尚算空荡。不过如今——无异四下环视——书,书,书,还是书。
“差不离了,只不过剩下这点事情不放心别人做,还是亲自动手。”
无异看他似乎正在修改开关线路,有点不忍心打扰。“那我一会再来好了。”
“没事,正闷的慌。”谢衣抹了把脸上的一点汗,无异头一回发现这个人原来也是会出汗的。“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啊,其实,就是上次提过的,下个月我要去巫山调查遗迹的事。”
谢衣的手听到“巫山”时停了一瞬,不过很快又继续动作。
“我哥哥说,那里浮上来的应该是一座上古墓穴,不过他们的人是在大漠长大的,在国外对付对付火山雪山还行,对付陵墓恐怕机关重重,轻易搞不定。所以想让我找找有没有这方面的资料记载,也好有个心理准备。我一想我认识的人里只有师父你这最靠谱……”
谢衣点点头,“昨天也有同僚给了我些这墓的消息,问我是不是感兴趣。看来最近道上大家的关注点都差不多。”
“咦,师父你也知道?”无异实在没挡住语气里那点喜悦,“那要是有机会,干脆和我们一块去算了。——虽然我说了不算,还得哥哥他点头,不过他们的人五大三粗的,如果有师父这个智囊肯定很高兴。”
谢衣背对着他扬扬嘴角,“你把我当成什么?和我一起,只会拖你们后腿。”
“才不会呢。看我这么一个除了做饭就是修修东西的人,他们都开开心心带着说没我不行。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嘛,队里不能全是劳动力,也得有动脑子的呀。”
想到能和谢衣同行这个可能性,无异简直立刻开启了传销模式。他也未曾细思自己为何如此期待,大概是谢衣实在很了不起,发现这一点的最近突然迸发出来的个人崇拜冲昏了他的头。没过一会,谢衣总算把线路收拾好了,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回过头来无可奈何地看着无异:“你要邀请我,总得先经过兄长同意?”
“这个容易,他有弟控综合征。”无异一比划,掏出手机啪啪啪地按,“等几分钟,我这就给他发邮件。”
他发现这屋没wifi,不过心急火燎的,拿edge也就凑合了。“狼王殿下。”每次他有求于安尼瓦尔,就用这兄弟间胡叫的名号装模作样地开头。无异一边想一边写。
“……如前所说,师父对典籍、古法、机械均有造诣,弟此次想携师父同行,不知可否?又及,天气炎热,暑邪多发,愿兄多开空调,莫计较电费。弟,无异。”
他对自己惟妙惟肖的遣词造句十分满意,按了发送之后还得意洋洋,想着天高皇帝远,安尼瓦尔揍不到他。“馋鸡,离远点,小心电着。”他忽然听谢衣说,才看见馋鸡又扑到谢衣跟前去了。
“哎呀师父,这色鸟送你养得了。”
“这……我冰箱里肉少,怕是养不活他。”
“听到没?馋鸡,回来。”
然而馋鸡仍旧唧唧喳喳不停。
“它是否有话想说?”
无异扭起眉毛,盯着馋鸡半天。馋鸡果真挤眉弄眼,一脸焦急。可惜无异听不懂鸟语。馋鸡严肃地思考了一会,随后飞到一本书上,指着翻开的那一页,神女峰。那正是上回无异来监工时落在这里的国家地理。
无异偏着头。“你是说,你也想去?”
“唧唧唧!”馋鸡忙不迭地点头。
“这怎么行?虽说不用过海关了吧,那可是水下诶?谁还给你这么只鸟备身潜水服?”
“唧……唧唧唧唧~”
这回无异是真听不懂了。他们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会,谁也不认输。馋鸡又徒然唧唧了许多声。
“我猜它是想说,它有办法潜水。”到最后,谢衣连自己也不确定地解释了一下。
“唧!”馋鸡立刻表示认同。
“哈?”
自从捡了这只馋鸡回来,无异养着归养着,从来没听说它还有这特异功能。听的懂人话也就算了,莫非这东西不是鸟,是鸭或者鱼不成?“我看要是不答应它,它一定闹个没完。不如到时再做打算。”谢衣说。
无异巴不得赶快摆脱馋鸡的吵嚷,“算了算了,随你便吧。至少带去巫山还不是件太难的事,实在不行就把你扔在车上,你爱去哪去哪,看谁以后还给你肉吃。”
“唧~”
馋鸡十分满意,收起翅膀,缩到墙角去了。谢衣合上电源盖子,伸出一只手指去戳了戳它的脑门。
“你那里是否得知墓穴的大致方位?没有的话,可以从我这里复制一份。”敲敲打打对付完阳台的晾衣架,谢衣站起身来问。
无异跟着他去洗手间,看他洗了把手和脸,水珠子挂在鬓发上,浓郁潮湿。“倒是有潜水点的标记,但是对之后的事一无所知。”他照实回答,“要不要我把电脑搬过来?”
“暂时不必。那我的情报应该较全面,可惜从前我很少实地考察,所以没有规划过。总之理论上的东西你可以过来参考。”谢衣说着,往房间深处走,拧开书房门把手,“稍等,这里东西多,闷热,我开空调。”
无异敬畏地往里瞥了一眼。
以前他从痴迷欧洲近代史的同学那里见识过外国收藏家浑然图书馆一般的书房,但凡有墙壁的地方皆是书柜,圆形穹顶,书架从地板蔓延到天上。房中必备活动梯子,取上层的书用。无异一直以为那种房间只有博物馆和小说插图里有,直到今天他不期然撞见了真家伙。
谢衣的书房中心有能当床用的沙发,和一架办公桌,看得出来使用的人时不时就有要直接睡倒在这的准备。除此之外,书才是这个房间的绝对主人,规规矩矩束之高阁的,整齐排列以备查阅的,还有直接蔓延在可见角落、明显是被匆忙翻遍临时待用的。空调风吹来陈旧油墨的气味,光线到了这密林中亦停止。就在这份昏暗里,谢衣嵌身其中,白衣亦变得少许模糊。
“奇怪,记得应该放在这里……”他自言自语了一会,又转过头来,“抱歉,见笑了,从前制作和书房用一个房间的时候更乱,现在好歹工作台、材料和工具都有专门的工作室放……在那里稍等我一下,很快就能找到。”
他指指布艺沙发,无异惶恐地点点头,坐了下去。
手边上碰到一本生态毒理学原理,无异想到谢衣连这种书也看,实在觉得这人比想象中还要深不可测。但主要散乱在沙发附近地毯上的还是以奇异的复制古本、影本居多,可以看出谢衣最近的兴趣所在。无异抽了封面最厚最经拿的一本,依稀从标题注解中辨认出龙兵屿三字,正文皆非现代文字,除了谢衣的小字笔记,他完全看不懂。
“找到了。”
谢衣忽然出声,回过身,手上是一卷图纸。无异抬起脸,他把图纸在无异面前摊开,黄底色上除了图形,还有自行添加的参考刻度及注解。“这是从前照着资料摹的,想不到现在派上用场。”他指指标记大约是海面上的一个画着叉的地方。
“巫山在一千二百年前左右的地形图。以下是我和同僚的猜测,你没听别人提过也不奇怪。根据记载,当时曾有人深入水下墓中,就在这个位置,似乎曾引发坍塌,最终墓穴下沉。周围符合同样条件的遗迹只有这一座在记录上出现过,应是我们此次的目的地无误。”
他又拿出一本最新出版的地图,找到目标区域重合起来,放大对照。“就是这里。现在不比从前,水平线已经改变不少了。不过这部分、这部分,还有这里,地势都还差不多。”
无异吃惊地闭不上嘴,“师父,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是否你们原本计划也要去啊?”
“我们没那个条件。”谢衣略带尴尬地摇摇头,“只是我和友人兴趣所在,目前工作重心也并非在此,每次有这类事,都只能纸上谈兵罢了。实不相瞒,若有机会,我也想一睹为快。这次若能成行,还是沾你的光。”
“哪的话。”无异连忙摆手,“我们才是托您的福。有这些信息能省不少时间呢,至少对里面有什么东西有个大概印象,不至于在看不见的时候胡乱猜。您对这是什么人的墓有判断吗?”
“有倒是有,不过说起来就更荒诞了。”
他脸上有些犹豫神色,无异挠挠后脑勺。
“这没什么。我历史学得不好——不,是压根没怎么学过。是不是有据可查对我来说没啥区别。”
“嗯。”谢衣想了片刻,“从墓穴深埋水底来看,建造时间应有数千年之久。我之前翻阅上古神话,发现神农座下,曾有一位巫山神女,喜爱巫山景色从而得名,可惜寿数不长。像这类传说大约不可尽信。但是否存在某种可能性,这里其实是巫山神女墓?”
“神女?”无异眼前一亮,“真是的话就好了,一定很有意思。”
“乱猜罢了,可别期待太多。”
“美女姐姐的墓,总比男人或者妖怪的强。”无异大剌剌地笑,谢衣受他感染,忍不住莞尔。“我把这个消息跟哥哥说下,他一定想要把你供在面前每天问来问去。”
本还在思考怎么组织语言,却看见安尼瓦尔手快,居然已经回复了上一封邮件。意思果真跟无异想象中一样夸张,“若这位友人能够同行,实在是大有助益,请务必劝他来”等等,对安尼瓦尔来说称得上是超出平均水平的热情洋溢的祈使句。无异直接拿给谢衣看,“怎样,我说没问题吧?”他轻飘飘又喜悦地说,谢衣服了,只得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无异乐孜孜地比划了一下。
能游说到谢衣同去巫山,对两个星期前还在弗罗里达地下忍受酷热断粮的无异来说,实在是从来想象不到的事。本来要是知道这段时间有这么多意料之外,他就早做心理建设,不至于毫无准备。不过无异总体来说是个彻头彻尾的乐天派,对于变化总是乐于承认,不会多疑多怪。特别的,他重新熟悉了谢衣之后,每天自有种与以前截然不同的轻快感。
他给娘亲发短信,简略概括了这几天以来的种种,想着也是时候回家探望娘亲和老爹。傅清姣相当乐意看到儿子和谢衣关系融洽,因此发了一串表情符号叫他不用急,有空回再回,弄得无异仿佛更逍遥。
今天最终他们也在谢衣家开伙,无异做了压箱底的烧鸡,馋鸡吃同类毫不歉疚。谢衣咬着半截,抬眼撞见电视里一段新闻,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你上次说超市附近有个游泳池?”他问
“是啊。”无异自顾自嚼着白饭,黏黏糊糊地说。他的吃相跟谢衣没法比,况且帮谢衣打了一早上下手,削、切、磨,现在饿得要死,顾不上礼仪。“师父想游泳?”
谢衣望着电视,有些犹豫地肯定了,“只是许久未曾下水,到时候不免逞强潜下去,总觉得应该习惯习惯。也为了体力能撑住稍微锻炼下。”
他本是随口一提,没想到无异反应极快。
“好主意啊。”正好被热得七晕八素,光是空调也不够消磨无异的火力,他一脸期待。“什么时候?从今天开始?师父能带上我吗?”
“当然。不过别性急,得把手杖和刀具先改好,而且我还有本书没看完。只是……你说得对,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不用置办设备?”
“这些都是我哥哥和他手下管,你见到他就知道了,这方面没人比他更精通。”
随后无异眼珠一转,“那些东西时间还长呢,以师父的速度有个一两天还不做完了?今晚要是天气好,我们先去游泳算了。”
“你是小孩吗?”谢衣颇为无奈,“游泳这么开心?”
“我本来就比你小很多啊。”
能把慢慢计划的事一把推成现实,也算无异一个想到什么做什么的公子哥独一无二的本事。要是他稍微替谢衣着想,一定会担心谢衣能不能跟上他的节奏。但他既不担心,谢衣似乎也没说什么。真的变成结伴去俱乐部的时候,总觉得哪里有点可笑。大概他们两个人撞上了,会渐渐演变成不能用常理忖度的局面。无异只当是老天爷推在他后面。
夏天人多。从更衣室出来进入混合通道,仍有目光不停往谢衣身上招呼。无异光明正大地看了一眼。这个男人尚未将长发收入泳帽中,皮肤因长年身在室内而泛白,看上去比他的实际年龄要年轻。相比之下无异简直是太健康了些,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得意抑或自惭形秽。
“你在看什么?”谢衣问。
“我在想师父这身板到了池子里不会被人欺负吗?”
听他问得狡猾,谢衣眼中露出笑意,“你想试试?”
他边说边把鬓发塞进帽子,拉下泳镜,镜面蓝莹莹反光,只剩下唇角有表情。“如何,觉得咱们谁快?”
无异张口结舌了半天。“哇塞,师父,你该不会连这个也是专业的吧?”
谢衣但笑不语。拉家带口的客人都在浅水和按摩池嬉闹,正规池中除去两边靠岸泳道是培训用的,中间锻炼的人稍少,还相对空。谢衣从出发台上跳了下去,伸出胳膊扭动一下肩膀,稍微做着准备活动。水凉,他沉下去许久又浮上来,气泡上涌,动作极快。无异在岸上看得发愣。
“不是你吵着今天就游吗?还不下来?”谢衣拉开眼镜甩甩上面的水,顶灯的光在他眉间闪烁。
“就、就来。”无异心一横,跟着跳入相邻泳道。
泳池的气味分开两半,又在他头顶合拢。水下,他偏头看向谢衣,打了个手势。谢衣指指对面,无异点头,两人蹬离池壁,谁也没计较地出发。
冒出水面已经是15米线之后。他在头摆向谢衣那一侧时抬起换气,因此总能看见谢衣划臂时身旁涌向水面的白色浪花。声势浩大,也很快。无异感觉自己正被渐渐甩在后面。紧接着25米处他看见了谢衣前方有人挡道。他们双双犹豫了一下,谢衣没停下来,提前绕了过去,但这一来一回无异追上了他。无异心知捡了便宜,却不好还,只得埋头冲刺,最终比谢衣早到了半条胳膊。
终点区与起点相比寂静如斯,没有凑热闹的,只有埋头游里程的人不时在此转身。无异给他们让出地方,身体靠近水线,把泳镜摘下来大口喘气,谢衣亦然。他的师父略显苦闷地摇摇头,皮肤上落下几串水珠。“果然是好久没游过,动作都僵了。”用这般感叹年纪大了的语气说话,让无异简直无地自容。“您僵了都这个水平,不僵还不得拿个区里前几?”
谢衣摆摆手,“哪的话,你也太高看我。50米你吃亏,多来几圈,你一定把我甩到看不见了。”
“我可没这个信心,那今天游多少?”
谢衣想了想,“今天第一天,又晚了,我想400足够。”
“好嘞。师父你可别游太快,我追不上,咱们正常来。”
无异隔着水线一抬手,又把自己重新没进水面之下。在他身边,谢衣的身体被染成蓝色。他们相互确认位置,不紧不慢地打着来回。时间久了,无异察觉到这是他从前没有的新鲜体验。
以前的同学当他官二代,爹娘捧在手心里,哥哥又对他除了罩着还是罩着,老怕混在粗人里磕着碰着吃亏,无异很少有机会和某个人做某件平等的事。他第一次,很在意自己的节奏是否与他人配合,转身时在水下滑行是否快慢相同,是否偶尔追不上了或冲过头。
四个来回不短不长,却被池水塞住耳朵,充满鼓噪的安静。单独的一秒钟被无限拉长了,距离终点还有几个气泡,池底忽然涌出树叶,绿色,鲜艳过头的。
两扇沉重的门出现了,在他眼前缓缓合上,紧接着大地震动,落石拦在他面前。
他得逃出去,不,他得砸开这扇门……
……什么?
“——无异?无异?”
有人叫他。
门消失了。
“哗”地一声,脑袋随之冒出水面。泳池里的声音涌回来。空气中碰撞出无关紧要的闲聊。
“诶?”
无异偏过头,谢衣正充满担忧地看着他,瞳孔颜色格外深。“刚、刚才地震了么?”愣了半天,无异最后语无伦次地问。
“傻瓜,你说什么呢。”谢衣上下看了他一遭,“怎么了?你没事吧?”
“唔。”无异挠挠后脑勺,“好像在水里看见了点幻觉……也许抽筋了。”
“是不是累了?”
“不至于……这么没用吧。”无异嘟囔着。再向来时的泳道看去,哪有什么门和叶子的踪影。
“没关系。反正今天任务已经完成了。”谢衣方转身,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然回去吧,能自己上岸?”
“能能能。”无异恍惚地点头,“师父您可别再笑我了。”
谢衣不以为然地游到岸边,确认无异跟在后面。冲澡的时候,无异仍迟迟没回过神,直到被什么湿润的东西按在脑门上。谢衣压着眉毛看了他一眼,“没发烧啊。”他说。
“啊、啊咧?”
反而感觉脸上一热,这回总算是彻底清醒了。无异看见谢衣的鼻尖离他很近,虹膜中映出模糊轮廓。
“师、师父!”
“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有点不好意思……”
谢衣一乐,“那你得先别傻站着。洗完了么?”
“是,这就走!”
紧张地,无异胡乱拿浴巾擦擦头发,把T恤套在身上,跟在谢衣身后走出门。外面天已经彻底黑下去,晚风招呼得后脑勺嗖嗖凉。谢衣的头发要干透似乎没那么容易,只是散在背后,随风吹着。街道上还算热闹,下班的人从地铁或车库中出来,直接拐进超市。“师父,家里好像没菜了……”无异看着人群不甚肯定地说。
“去买?”谢衣问。
无异点点头。
“那走吧。”
无异“哎”地答应,定了定神。他对谢衣最终并未提及池中事,走着走着,就好象幻觉从没出现。眼前的景色一切照常,应该是他刚才呛了水,哪里出了差错。无异深吸一口气。
“师父,晚上你还要赶工么?”
“嗯,我睡得晚。”
“那我帮你。”
“怎么忽然这么勤快?”
“那个,以前不是都说,徒弟就是用来干活的……”
谢衣愣了一下,旋即展颜。
“哈,也对。不过其实我什么都没教,压根配不上你喊师父。”
“才不是呢,”无异急忙分辩,“我是因为您才开始研究机械,抄的也全是您的图纸……”
“急什么。”谢衣走在他前面半步,率先上了电梯,“反正于我没有任何坏处,就当白捡了个徒儿又如何?”
他侧过脸来,唇角停留笑意,天光朗朗。
这允诺太令人惊喜。无异一高兴,加紧跟上去,那些绿色树叶子终究彻底被他忘在脑后了。
谢衣犹豫片刻,将身后的门掩上。
办公室里永远这么昏暗闷热。这个人,日日躲在扶手椅后不知在盘算何事。不过谢衣对他并不惧怕。
“老师,我想去巫山一看,因此前来跟您告假。”他恭恭敬敬低下头行礼。
“哦?巫山?”
沈夜一脸玩味的表情转过椅子,手指交叉托起下巴,视线锁紧谢衣。
“怎么,天气这么热,事到如今想起凑个热闹,欣赏三峡风光?”
“老师见笑了。”
“别装。”
沈夜歪过头,露出冷酷的神情来。
“你几年前说,循着某个记载查到一千两百年前某场战争,似有些事物看着眼熟有趣。我记得你曾提过这个地方。没猜错的话,可是为了这个?”
“老师好记性。”
长久的沉默之后,沈夜重新把椅子转了回去,背对门口。
“去吧,走之前安排好那些学生。自己注意安全。”
“是。”
谢衣再次行了个礼,而后离开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