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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终章:忘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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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刚才进来之前,遇见一绿衣女子,举手投足之间,竟与阿阮十分像。仔细思量,想必又是哪串枝叶遗落人间到这龙兵屿上,只好断了这念想。”
大唐皇帝屈尊坐在他床边,冷着脸说个感伤的故事,无异莞尔一笑,“皇上何不去打个招呼?”
夏夷则摇摇头,“罢了,平白多出伤心事。”
“乐兄,你帮朕平息龙兵屿之乱,扶持烈山部新政,又在此地建造水力、风力设施,改进偃甲技术,个个都是大功。还是快把身子养好,随朕回长安是正经事,朕还要好好想想怎么赏你。”
“皇上说笑。”无异略略低下头,“臣怕是要终老在这龙兵屿之上了,臣明白。”
他说的极为坦率直白,毫不避讳,听得夏夷则心里一阵急。在他们旁边,安尼瓦尔摆出事不关己的姿态看着窗外,春去秋来,一枯一荣。门口传来喧哗声,“认得我是谁吗?凭什么不准我进?”“小将军,不是属下不让您进去,实在是乐殿下有贵客……”
不管这般罗嗦麻烦,谢秉气呼呼地闯了进来。
蓦然感到一阵陌生目光往自己身上扫。四周环视,却见房中气氛肃穆安静,失了乐无异身边惯有的一派轻松,委实不太对。谢秉很难不注意到床边坐着的锦衣华服男人,那人虽未说话,只是看着他,便已不怒自威。看来这就是守卫口中的贵客。
再往床上看去,几日不见,乐无异的脸色又寡淡了些。谢秉心甘情愿地行了个礼,“师父,冒犯了。”
“何必客气。”在这一干人等中间,只有无异对他来说是亲切的。
“陛下,”无异这样招呼那个男人,“这位是谢秉谢将军,虽然年轻,此次龙兵屿改革顺利,许多地方全仰仗他一人之力。”
夏夷则看看谢秉,又看看他,眼中蕴含深意,末了语气仍如蜻蜓点水一般,“想不到你在这还给自己找了个徒儿。”
无异眼神一黯,“臣绝无他意,只是偃甲技术,须得有人传承。”
“可惜他不能为大唐所用。”
夏夷则慢慢转过脸去,端详了谢秉一会。“你姓谢。”
“是。”谢秉早已习惯被这样追究,不等夏夷则开口便自行回答,“前代破军祭司是我的堂爷爷,蒙司令大人不弃,秉得以重用。”
他虽客客气气回答,但眼中仍拢不去挑衅的光。
“好,果真是有几分像的。”夏夷则随意站起来,衣裾敛不去威风,考虑了一会又开口,“朕一路四处看看,龙兵屿虽百废待兴,只是地方毕竟小,人力有限。谢将军,既然你是乐兄的徒弟,朕丝毫不怀疑你的本领,你可愿意随朕去往大唐,一施拳脚?”
在场的人都认为谢秉必定断然拒绝这公开挖人,连夏夷则自己也没抱什么希望。想不到这小子竟然偷偷看了一眼无异。
“莫急着回答朕,你大可慢慢考虑。”见此情景,夏夷则淡淡拂袖,带着几个侍卫离开了。临走之前,又回头半次。
无异恭恭敬敬行礼,安尼瓦尔也低下头,大唐皇帝的心中叹息没有声音。
屏退左右,无异独留了谢秉在床侧。“你是怎么想的?”他倒先问。谢秉意识到自己那点想法已全被看破,只好据实说,“若师父允许,弟子想去。”
无异摇摇头,“我虽有定国公的封号处处掣肘,平素调用土木车马也算方便。你孤身一人纵然自由,只是大唐朝堂之上的事,何止龙兵屿一个小岛那么简单。我命不久矣,不能做你的靠山……”
“——师父怎么又这样说。”谢秉有些着急。
“……将要发生的事,只能去面对。世间万事岂能尽如人意,你要学着接受。”
无异是淡然处之的。
他望望床上小几,偃甲鸟正笨拙地看着他,他的唇边便多一抹微笑。“让它陪你去吧。”
他伸手,将偃甲鸟捧在掌心。谢秉早见过他把玩这鸟无数次,尽管不知其中深意,也明白它的重要。“这是你堂爷爷留给我的。”无异第一次解释。
谢秉手中落入那沉甸甸的小鸟,“未来你尽可把它留给你的徒儿,无论他是烈山部人,还是中原人。”
小将军眼眶发热,“师父是让我自己决定?”
无异颔首。
他随即微微阖了眼,“我累了,你下去吧。”
心有不甘,谢秉离开时眼泪没能封死在泪管中。他看见秋日的徙鸟从面前天空中划过,它们飞向温暖和自由。
河川汩汩的水声漫在眼前,这像是那片熟悉的湖的声音,馋鸡驮着他一路破开水面,浪花如钻石,竹林丛丛支起一场梦。然后夜幕沉下,皎洁白月巨大地悬在头顶,竹屋恍惚中消失了,无异的眼前只剩下河。
“师父。”他轻快地呼唤,许久没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干脆爽利。谢衣一袭白衣,冲着他微笑,接住他的手,他们双手交汇处这样温暖又冰凉。
“师父,你终于来接我了么?”
“傻徒儿。”谢衣揉揉他的脑袋,“你怎么这样傻。”
无异耍赖地弯着眼睛,“定是跟师父学的。”
谢衣不置可否,只是笑。“为师要送你去个地方。”
“师父呢?”
谢衣稍稍弯腰,伏在他耳边,有炫目光彩。“我随后就来。”他轻声嘱咐。
“好。”无异答应了,一脸天真与信任。
目送着他远去,谢衣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一般迈开步子。宫殿的高墙缓慢出现,包围了他,他不敢抬头看,只是深深低下身体,头顶传来隆隆声音。
——司幽,人世一遭,你可知为人之苦难?
谢衣头更低些,“小神知道了。”
——你现在可愿意留在天上,远离六道烦忧?
“小神……小神有一个请求。”
——说。
“小神宁愿再世为人,哪怕生生世世为人。”
——这倒奇怪了,为人,究竟有何好处?
“没有什么好处。”谢衣真诚道,“小神挂念一人,愿给他快乐幸福,万劫不辞。”
说完,谢衣反而轻松了。
巨大的沉默悬垂在他面前,以至于渐渐不堪击破。谢衣不知道他将面对什么,他已在顶撞决不能顶撞的。可谢衣心中仍停于那一日,黑夜与海均入不了他的眼,他只是盯着那只偃甲鸟,在一色水天和温凉月光里,像要把自己灼伤。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身畔的景象在扭曲。“谢神上。”谢衣埋下脸。
却再也无声音传来。
他仿佛看见他们在同一花架下,香气如雨的笼罩里,无异的脸上写满不愿失去的恐惧,但那眸子仍灼灼清澈。这次他走上前去给他一个拥抱。
“无异,我回来了,再也不会走。”他许诺。
泪薄肩渐热,哪怕只得一世一生。
END